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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鎖春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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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鎖春光(六)

崔荔坐在一旁焦慮不安。

她的思緒又飄回了前幾日。

自變故突起, 她先是和兄長去見祖父,只是祖父根本不見他們二人。

他們毫無辦法,便去尋了二叔, 只是二叔此人和父親不同。

父親的政見和祖父有很大的分歧,否則也不會遠走京都偏居明郡一隅十幾年。父親雖為文人,卻剛正如勁松。

可是二叔不同,二叔雖為在戰場上浴血殺敵的將軍, 可是他卻對祖父的話說一不二。

他聽到二人的懇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說,父親不見你們便是不讓你們去,我便是能幫你們也是幫不得了,況且此刻不見你們母親或許更好。

崔荔沒有辦法便進宮去尋姑母, 她還記得幼時姑母很喜歡自己的,說自己很像她幼時, 可是她連姑母的面都沒有見到,只得到姑母身邊的大宮女傳來的話。

“父若不許, 勿逆其意,有崔氏在, 汝母無虞也。”

崔棠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姑母的宮殿,在出宮的路上竟然碰到了五皇子盛碩。

他們二人雖為表親卻不甚相熟, 二人打過招呼後倒是盛碩瞧她一臉頹喪, 近日之事略略思索便知她是為了什麽。

“可是你與表兄想見大伯母,我母親不幫你?”

崔棠無力地點點頭:“姑母說,若是祖父不讓, 就讓我們不要忤逆祖父。”

盛碩聞言竟嗤笑一聲:“外祖的話簡直比聖旨還管用。”

“只是此事我便是想幫也有心無力, 陛下不許他人插手否則我還能讓文廷尉帶你去, ”盛碩右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忽地眼眸一亮, “我記得你在明郡時與安樂郡主相熟,可是?”

崔棠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盛碩看四下無人,微微彎身在她耳畔悄聲說道:“你去找她幫你,此案由牧大人主審,陛下不是為他們二人賜婚了嗎?她定能幫到你們。”

崔棠聞言雙眸亮了亮,向他道謝過後剛忙出宮與崔原商議。

崔原垂眸略略思考道:“我們今晚再去見一次祖父,若是不行便去尋郡主幫忙。”

昨夜崔棠和崔原前去求祖父,希望祖父能幫他們見母親一面。

崔棠自小就很害怕祖父,祖父的眼睛十分漂亮,但她總覺得這雙眼睛能看透一切,她不喜歡這種被洞然一切的感覺。

祖父讓崔棠先回去,帶著崔原來到祠堂,讓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在這幽幽深夜,祠堂的燭火幽微,崔原看著那塊嶄新牌位心下酸澀。

只聽得崔敬山滄桑的聲音響起,猶如梵音:“你可知崔家是怎麽有今天的?靠的是什麽?

“阿原,你是崔家未來的家主,今日我便送你八個字:審時度勢,順勢而為。”

崔原毫不畏懼地與崔敬山對視:“祖父這是什麽意思?”

崔敬山精明的目光盯著他,銳利又逼人:“阿原,你真的不知道嗎?”

“祖父的意思是,陛下讓牧平也來審此案,態度已經十分明顯了,”崔原的雙眸中有幾分倔強與不甘,“不論真假,母親都已然是崔家棄子了。”

崔敬山滿意地點點頭:“你果然如你父親一般聰慧無雙,不過你母親還不至於成為棄子,只是時機還未到,再等等。”

“祖父!”崔原紅著一雙眼看著崔敬山,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遲則生變,還請祖父幫幫孫兒。”

崔敬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那塊最近的牌位:“你和你父親可真像,頑固不化。

“此刻不見你們母親才是最好的,我明早會入宮見陛下的。”

他的聲音冷酷又無情,掩蓋了他那轉瞬而逝的淚光。

崔敬山本已得陛下召見,可突然又說陛下此刻正忙誰也不見,崔原無法只得帶著妹妹前來尋薛容玦。

*

薛容玦寫得一手好行書,行雲流水般便將裴雨眠先前的話一字不落地寫了出來。

崔原和崔荔拿著這封短短的信紙,手始終在顫抖,崔荔的淚水順著臉龐簌簌而落。

「子女兮,父母子女之緣,亦天數也。我得以成為你們之母親,甚為喜樂。

歲月如流水,匆匆逝去。

我孕育阿原之時,常與夫君論及兒女之貌,或曰端方如父,或曰飛揚如母。然今日視之,汝逾我等所望,沈穩更勝母,灑脫尤超父。

惟有阿荔也,我始終懷愧於你。你自幼見我與夫君不和之時多矣,我唯恐你受此影響,成長不悅。然你令我驚喜,你熱烈張揚,猶如驕陽明媚如火,更勝過我年少之時。

此生得以與你們相遇,乃我之大幸。你們成長之點滴,皆銘刻於心。你們首次翻身、喚母、步行、騎馬,我皆親見,餘生之首次,當由你們彼此見證。

猶記數年前我生辰之日,你們攜夫君為我作長壽面,雖未熟且鹹,然而我覺得此生之甘美無出其右。

阿原、阿荔,我雖與夫君不和,卻始終真情相待。我願你們此生亦遇良人,共憂共樂,長相廝守,至地老天荒。

夫君與我已盡力為你們營造無憂之樂土,然生於簪纓富貴之家,亦有諸多身不由己。阿原,我準你從商,期望你在被束縛之前,得享自由之時光,至日後受桎梏時,或有回憶以慰藉。

若我不在,阿原,你乃阿荔之唯一依靠。在母親心中,你永遠是孩子,然而你已長成頂天立地之男兒。此次葬禮事宜,你處理得圓滑周到,已然獨當一面。

阿荔,女子於世本就艱難。夫君與我已為你建築花園,願你此生自由綻放。然風雨難測,你當收斂性情,聽兄長之言,遇事三思。你本聰慧,尚欠耐心而已。

阿原,我知曉你因見父母失和而厭惡權力,然須知若無權,沒有父母蔭蔽你與阿荔該何以自處?故我縱你游歷四方,不願你如夫君般郁郁,此乃我作為母親之最大限度矣。

我這一生平樂且安,惟憾者,與夫君共樂之日短,與你二人別亦倉猝。

不必為我憂慮,今日之境地也算是意料之中。

時至今日,我最放心不下的,唯你們二人。阿原沈穩,阿荔天真,今後當相互扶持,相依為命。

言盡於此,勿須感懷,我們終有重逢之日。」

崔原看完後顫抖著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拉著崔荔鄭重地向薛容玦行了一禮,薛容玦趕忙去攔,崔原卻道:“郡主為我們帶來了母親的話,這是我們兄妹應當的,還望郡主受此一禮。”

薛容玦無法,只得站著受了二人一禮。

崔荔哭得梨花帶雨,拉著薛容玦問道:“母親……母親真的做了他們說的事情嗎?”

薛容玦看著崔荔通紅的雙眼,似乎透過她的雙眼看到了那雙始終平淡如水的眼眸,看著崔荔她大概能想象裴雨眠年輕時該是如何美好的少女,如何就走到了今日呢?

薛容玦握著她的手,不願意欺騙她可也不願告知她真相:“姐姐覺得崔夫人是怎樣的人呢?”

崔荔一如裴雨眠所說天真無邪,並未發現她的顧左右而言他,反而是崔原看了她一眼。

崔荔不假思索道:“母親是天下最好的母親。”

她說完便反應了過來,抹了一把眼淚:“不論旁人說什麽,母親永遠是我心中的母親。”

崔原不願在此事糾纏,只是問道:“我母親可還說了什麽?”

“她說,她很遺憾沒有看到江南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的景象。”

*

薛容玦正跟在內侍的身後向禦書房走去。

她剛剛送走崔原兄妹,宮中便來人傳旨說薛皇後請郡主入宮小住,她心下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多想,便帶著月紅上了馬車。

只是下了馬車月紅先被人帶去皇後宮裏,那內侍卻待著她往另一方向走。

她瞧了瞧四下無人,便將腕上玉鐲塞進內侍手中,內侍借著寬大衣袖接過玉鐲,仍舊腳步不停,只是低著頭笑道:“郡主莫要擔心,先前皇後娘娘和陛下正在下棋,有些消息傳到了陛下耳中,只是他不方便傳召,便借皇後娘娘的名義。”

薛容玦也笑著道:“多謝公公,只是不知陛下心情如何呢?”

那內侍想了想道:“奴婢出宮前陛下照常上了晚膳。”

薛容玦道謝後,心下快速地思索著。

陛下顯然是知道了裴雨眠見她之事,可是陛下為什麽要見她呢?陛下想知道裴雨眠和她說了什麽?

那為什麽不直接去審裴雨眠卻偏偏要見她呢?

陛下的心情瞧著倒是沒有變化,只是她此刻心情猶如一團亂麻。

薛容玦隨內侍進入禦書房時,綺羅香淡淡的味道傳來,這是薛皇後最喜歡的味道。

陛下手中正拿著一本書在看,薛容玦心下倒是有些驚奇,甚少見到陛下如此閑適的樣子。

薛容玦向桓帝行了禮,桓帝倒是十分隨意地擺擺手,示意她坐在他對面:“聽你姑母說,你下得一手好棋,來陪孤下一局。”

薛容玦翩然落座,仍笑著說道:“姑母過譽了,臣女的棋還是姑母教的呢。”

殿內無聲,只是時不時有落子的聲音,薛容玦始終懸著一顆心,不知道桓帝到底為何召她入宮。

桓帝的聲音忽然響起,有些隨意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嚴肅:“聽聞,安樂今日去了廷尉地牢?”

“是,”薛容玦穩穩地將黑子落於棋盤之上,“崔夫人要見臣女,臣女便去地牢見了崔夫人。”

“哦?”桓帝聽起來有幾分感興趣,一顆白子落下,她的黑子氣數已盡被桓帝拿走,“說了什麽?”

薛容玦卻並不受那枚白子的影響,觀察局勢將黑子落下:“崔夫人說與臣女格外投緣,每當看到臣女便覺得像看到了年輕的自己,還曾贈予臣女一串佛珠。”

她從衣袖中拿出佛珠放在桓帝眼前,桓帝拿著細細瞧了一番:“她竟將這串佛珠贈予你,看來果真與你十分投緣。”

薛容玦看著桓帝的白子落下,開口問道:“姑丈與崔夫人是舊識?”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桓帝搖搖頭,並不欲多談,“還說了些什麽?”

薛容玦手執黑子,猶豫半晌遲遲未能落下,遲疑再三還是放在了一開始看好的位置。

“崔夫人托臣女給崔公子和崔姑娘傳了些話。”

她說著拿出一張信紙遞給桓帝。

她來時在馬車上便重默了一份,她猜想八成能用到。

桓帝接過信紙仔細地瞧著信紙上的內容,看完後擡眼看著她道:“她為何不直接見崔原和崔荔呢?為何要安樂傳話呢?”

桓帝的眼神輕輕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卻有如千斤重。

“若是崔夫人能見到崔公子和崔姑娘也不需要臣女當這使者了,怕是有苦衷吧,臣女便沒有多加詢問。夫人喪夫本就可憐,以免徒惹夫人傷心,”薛容玦看了看棋盤,緊張地擡眼看了一眼桓帝又迅速低下了頭,“姑丈,該您了。”

她能感覺到桓帝的目光重重地壓在她身上,忽地她聽到桓帝的聲音:“原來如此,確實該孤了,讓孤來瞧瞧該下到哪。”

薛容玦悄無聲息地出了口氣,桓帝將信紙放在手邊未再多言,二人依舊沈默地下著棋,只有香爐裏的綺羅香在禦書房內盤旋而上。不知過了多久,薛容玦笑著道:“還是姑丈棋高一著,安樂認輸。”

桓帝笑道:“以安樂的年紀,如此水平已經很不錯了,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陛下過讚了,若是無事安樂便先行離去,不打擾陛下了。”

桓帝擺了擺手,只是她剛剛轉身就聽到桓帝的聲音:“她沒有說別的嗎?”

薛容玦轉身看著站在高臺上的陛下,微微低頭行了個禮道:“夫人說,她覺得做裴雨眠的時候比較快樂。”

桓帝難得沈默了,不知想起了什麽面容也有些黯淡卻只是一瞬又恢覆成了那個威嚴的帝王。

“知道了,你去吧。”

薛容玦剛走出禦書房,轉過拐角便因腿軟摔在了地上。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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