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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終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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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終有報

一切都只在瞬間發生。常有的身體翻向深淵,雙手本能地抓住欄桿。而後伴隨著一聲崩裂的脆響,欄桿折斷,把他甩向墻壁,一張鐵板在他眼前無聲切過。

等常有反應過來時,發現作業道斷了一截,一根鐵管垂向深淵吊著他。他再向上看,看到趙學旺就站在離他兩米高的頭頂,在斷茬邊緣,得意地俯視著他。

趙學旺把玩著手中的磁帶,開了口,“你可真是不長記性啊!居然真的相信我真心悔過。知道我為什麽會跪在這兒嗎?因為只有這裏的欄桿脆弱到讓你看起來像是跌下去的。哈哈,你這個恩將仇報的盜竊犯,讓自己的妻子逼迫我這個可憐的失主,然後在趕來跟他匯合的時候不慎從水泥庫中跌落死於意外。而我,一直是一個對你們好言勸你的人。”

如果世界上有兩面人的話,趙學旺已經做到極致,一面弱小無助,一面滅絕人性。他隨手一揚,覆印件翩然飛向深淵,“幾張偽造的紙就想讓我相信你爸的清白嗎?不可能!這種把戲三十年前我就用過了!就算這是真的,也是他把彩雲迷得神魂顛倒,他逼著我對彩雲下手。是他害死的彩雲!害得我這麽多年見不得光!”

常有看到他眼中閃爍著的癲狂的火焰,已然明白再說什麽都已於事無補。他早已下了殺心。他這種慣於使用陰謀詭計的人是不會相信世界上有真摯的感情的。這是他的可怕,也是他的可悲。

常有努力抓著冰冷的鋼管,想向上挪動,可他失去太多力氣,加上手心很滑,每動一下鋼管就從手中脫離一點。

掙紮之下,作業道“吱啞”作響,另外一段用於支撐的鋼筋在墻孔裏松動,隨時有可能崩脫。常有不敢再動。

趙學旺後退一步,站到安全的地方,享受著勝利的喜悅。他似乎不太滿意常有的沈默,問道:“難道你就不想求我放過你嗎?”

常有還以冷笑,“你真是把我看扁了。我求過你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現在你連畜生都不如,我還求你幹什麽?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沒有尊嚴的死。”

“呵呵,還真是跟你爸一樣有骨氣啊!那你就不想想你死了你的妻子會有什麽下場嗎?”

“你想幹什麽?”常有眼前出現依然在寒風中傻傻等待結果的田慧,再次品嘗到恐懼的味道。

“現在這裏只有我們仨和那個傻保安。他看到田慧自己走來,聽見了他威脅我的話,但他絕對看不見我把她推下去。水泥廠還真是一個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啊!哈哈哈。”

“她跟這件事沒關系!你已經殺死了我爸,現在還要殺死我,就算你恨我爸,也沒必要殺死她!”常有漸漸失去力氣,手滑到鐵管的末端。

“殺死你爸……我也多麽希望是我殺死了他……”趙學旺緩慢地向後退去,偽裝出來的表情從臉上退下,展露出赤裸裸的妒火。“我暗中跟你爸較勁較了一輩子,比起他處處壓制我,比我更有名望,害我殺人,我多麽想親手殺死他!可他永遠那麽出人意料,竟然為了你和你媽用那麽殘忍的方式自殺!”

“自殺?”常有的腦袋轟然作響。

“他那麽精明一個人,如果不是自己想死,下一萬次碎料坑也殺不死他。他是自己想死,用自己即將結束的生命給你們拇指換一點撫恤金。”

“你說什麽?”

“看在你也要死的份兒上,我就告訴你吧。他求我讓出名額是想讓你們母子有個著落,但後來他知道如果他正常病死,所有的福利待遇都跟你們母子無關。恰巧他得知彩雲意外死亡我獲得五萬元撫恤金的事實,於是想到了這麽個出人意料的主意。”

“你胡說!”

“不敢相信是吧?”趙學旺把手伸進棉衣兜裏,掏出一沓古舊泛黃的紙,“他死後我也一直很好奇,於是想起有一天我偷偷跟蹤他時發現他好像在花壇下面埋了什麽東西。我挖出來,看到是一個糖果盒子,裏面裝著是這張化驗單。他是癌癥晚期。真他媽讓人嫉妒啊!我得了癌癥是絕對幹不出這事兒的!而他不但選擇用生命去換你們的保障,還在自殺之前的頭一天晚上找借口動手打了你媽,這樣你媽就會恨他,不會因為他的死而傷心!你相信嗎?世界上居然有他這樣的人。他死後我以為不會再有了,可今天田慧站上天臺時我發現,居然還有,而且居然都在你們家!”他狠狠咬著牙,牙齒幾乎磨碎。

“我本不想殺死你們,可你一步步找到線索把我逼到了這裏,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你們這種無私的人就到下面團聚吧,這個世界是屬於我們這種唯利是圖的小人的。哈哈哈。對了,你們母子沒有得到那份撫恤金,是因為廠子竟然因為我讓出名額的事情覺得我跟常德發關系最好,委托我把撫恤金交給你們。哈哈哈哈……”

說完這句話,趙學旺轉身背手步履蹣跚地沿著環形作業道向另外一個方向走。他的背影顯得不再那麽精力旺盛,卻是輕松無比,好像是一個趕了很久路終於卸下重擔的旅人。

他的重擔是他對常德發的嫉妒,以及因為嫉妒產生的扭曲的怨恨,這怨恨深入骨髓,如今卸下,他已瘋狂。

笑聲依舊在回蕩,常有的心在滴血。他無數次從街坊鄰居的口中得知父親是個好人,卻從沒想過父親比他們說的還要偉大。這種欽佩之情給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讓他發誓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妻子和孩子,就像三十年前父親做的那樣。

他手心炙熱,堅持不了多久了,更沒有爬上去的可能,而他的敵人正在向妻子逼近。那一刻,有一股陽光照亮他的心扉,讓所有的焦急與恐懼一掃而空。

他曾付出巨大的努力去寬容敵人,寬容一段過往,寬容整個世界。他覺得自己像極了父親。三十年來他一事無成,卻秉承著最大的善念,他雖然沒能給妻兒帶來富裕的生活,可這一刻他確認自己可以成為他們的驕傲。就像父親一樣!他不是壞人,不是盜竊犯,他問心無愧。那還有什麽畏懼的呢!

照顧不了你們了,田慧,常久。他暗念一句,而後大吼一聲“趙學旺”,待趙學旺停步回頭時,他猛地晃動身體,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那根鋼筋上。

如他所願,鋼筋松脫,作業道繼續垮塌,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趙學旺的腳下湧去。趙學旺手腳並用,如過街老鼠一樣倉惶逃跑。常有也在這一過程中不斷向下墜落,他身體擦過的地方,殘餘在墻壁上的水泥灰大塊脫落。

然而就在趙學旺跌倒,即將被塌落吞沒之時。作業道突然卡在一根堅固的鋼筋上停下了。常有在鋼管末端繼續用力,怎奈現在他距離那個水平面已有十五六米的高度,力量已轉導不過去。

趙學旺驚魂未定地站起身,看看周圍的情況,忽然大笑。“哈哈哈!誰說這個世界上好人註定有好報?勝利永遠屬於我!”

說完,他轉身繼續上路。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漏過作業道,整個人伴隨著一聲尖叫劃過虛空,落在水泥庫底部,發出一聲悶響。

常有的眼睛被水泥灰迷住,沒看到剛剛發生了什麽,但從聲音和位置中判斷出,是他進來時踩脫的那片路板。他欣慰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這個世界還是好人有好報。”

此時,他已耗盡手上最後一絲力氣。一切都結束了,他默默閉上眼睛,任由鐵管從手心滑落,身體飄向黑暗。

恍惚中,他好像聽見有很多人在下面喊叫,看見在無盡的灰塵很多人湧向他落地的方向。下一秒,他的身體接觸到堅硬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尾聲

幾天以後,常有在醫院裏醒來,看到自己的手腳都被白色的石膏固定著。他聽見響動,轉臉看向床邊,看到田慧。

田慧正坐在那裏做針線活,一件病號服鋪在腿上,左手捏著一枚即將脫落的扣子,右手拿著剪刀伸向因為松脫而拉長的扣線。隨即剪刀閉合,扣子離開衣服。這時,她似乎猛然察覺到什麽,觸電一樣站起來。當她看到常有的眼睛,本能地丟掉扣子和剪刀撲在床上摟住他的脖子,喜極而泣。

從田慧口中,他得知昏迷這段時間的事情。首先他沒死不是因為命硬,而是在他進入水泥庫內部的時候保安跑到村子裏喊人,村裏所有的老人集體出動,抱光了家裏所有的被子趕來。他們本來是想救田慧的,卻聽到水泥庫裏的對話,在常有跌落的瞬間,把所有被子鋪在下面才救了他一命。說這件事時,田慧指了指床頭櫃下堆得滿滿的笨雞蛋和各種小米、白面等禮物,告訴他老人們一直都很關心他,讓他好好盡快好起來賣他們東西。

第二件事關於夏小書。在昏迷期間,夏小書來醫院探望過,她告訴田慧其實那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發生,她雖然有時候不擇手段,但特別羨慕這種平凡的愛情,不忍心把它毀掉。說話時,田慧拿出一個文件袋交給常有,說是夏小書留給他的。常有打開來看,是綠島便利店店面的產權和鑰匙,還有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謝謝你讓我找到生活的意義,她那麽愛你一定不會偷看的,所以我想偷偷告訴你,睡你是假的,但喜歡你是真的。

還有一件事,也是最悲傷的一件事。消防員趕到現場時,發現李主任抱著司機死在了紙漿池裏,隨行的救護車采取緊急措施,但沒能救回來。同時警方已經重啟了對三十年前彩雲死亡案子的調查,並聽取了趙學旺身上的磁帶,雖然鋸子和梯子上的血跡因為年頭太多已經無法提取出 DNA,但警方有足夠的證據把趙學旺列為最大嫌疑人,正在進一步展開調查。還有,涉及趙學旺的詐捐事件以及各種違法商業行為都被立案偵查。因為夏小書從手機備份平臺提取了趙學旺交給常有錢時的手機錄音,常有的指控已經被撤銷。

一年以後,常有身體恢覆,開始經營便利店。那天晚上,田慧和常久先睡下了,他給一位老人送完貨回到店裏,看到電視機裏正演著一檔訪談節目。

“……是怎樣的精神驅使著一位坐擁巨額資產的女人用全部資產成立孤寡老人基金會?是怎樣的經歷讓一個女人在最美好的年華裏風塵仆仆地行走在慈善事業前線?今天,我們就將走近這位神秘而偉大的女性,了解她的內心世界。”

主持人說完,攝像機鏡頭拉遠,沙發的另一端出現一個用帽子和口罩遮住臉的女人。常有心照不宣,默默地點起一支煙,坐到窗邊的卡座前。

半個小時節目結束,鏡頭給到特寫,女人說:“我曾經以為生活富足是孩子能給父母最大的回報,後來遇到一個人讓我明白,平安和善良才是父母最希望孩子擁有的財富。生活的重擔驅趕著年輕人去城市裏奮鬥拼搏,父母們故作堅強,留在家鄉默默守望。世間的愛大都跨越山海奔赴相聚,唯有父母的愛歷盡風雨走向別離。向天下所有平凡而偉大的父親母親致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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