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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夜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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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夜荒唐

車子駛出城區,穿過家屬房區,向著廠區後的大河邊前進。看著車窗兩邊的景色由繁華變得蕭條,再由蕭條變得荒蕪,最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白色雪野,常有暗罵自己得多差勁才想到這個麽餿主意。這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北風和寒冷。

大娘卻是始終興致勃勃,滿眼驚奇地欣賞著雪景。等到地勢變得陡峭,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孩子一樣拉著常有向潔白無瑕的雪地中跑去。

跑了幾步,她忽又停下,收斂起笑容,說道:“我還是先聽聽這裏對你來說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吧。”

常有慢慢地向前走,講述起父親的意外身亡,也講起母親的種種不易,講著這一切給他的童年帶來的種種困擾,以及他成長過程中向大河說下的心事。

講完時已經接近河邊,石頭和荒草拱出雪被,像是窺探人間的小小精靈。河面處於半冰封的狀態,只在河心留下一條黑色的彎曲縫隙流著水,“嘩嘩”的響聲不絕於耳。

大娘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啊,我從來不知道你過得這麽辛苦,也不知道這裏對你來說是這樣的意義。”

常有釋然感嘆,“早都過去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比起跟我一起長大的很多人,我還算是幸運的。”

大娘追問:“你真的不在意嗎?”

常有點頭。

大娘又問:“那是不是說就算我怎麽開心都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個沒有同情心的人?”

常有楞楞地再次點頭。

大娘忽然放聲大笑,朝河邊的平坦雪地奔去,邊跑邊喊,“我真是太喜歡這個地方了,我要把它承包下來變成我的私人領地,以後每個冬天都來這裏撒野!”

天高地遠,空氣澄凈。大娘旋轉著,歡呼著,跳躍著,把雪捧在手裏揚起漫天雪花,又頑皮地從雪窩中摳出石頭丟到冰面上。常有不由自主跟著奔跑起來。“其實這裏不光冬天美,每個季節都有獨特的景色。你要是喜歡,每個季節我都可以帶你來!”

哈氣從嘴裏飛出,冷氣在胸中回蕩。村莊、高架橋、曠野、白雪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不受打擾的安寧,這種安寧可能是一個人從孩童時代到生命終結都在不斷渴求的東西。它可以讓人放下煩惱,放下羈絆,肆無忌憚地展露本性。

大娘跌倒在雪地裏不動了,常有急忙上前。趕到近前,大娘突然翻身爬起來,向他臉上揚了一捧雪,然後大笑著跑開。

雪花隨風飛揚,勾勒出陽光的輪廓,大娘的身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在這個冬日的午後,常有仿佛看見了人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大娘大笑著說:“我當然要來了!你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這麽開心過了,我現在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我不想要錢,不想要權力,不想要愛情,什麽都不想要,只想要簡簡單單地活一輩子!”

追逐,嬉笑,打鬧。兩個成年人似乎忘記了年齡,忘記了身份,也忘記了生活中的種種牽絆,像頑童一樣放肆大笑。

那一刻常有才終於懂得眼前這個女人。懂得她的刻苦學習、她的風情萬種、她的超高情商都不過是為了獲取更好的生存資源做出來的偽裝。就生活而言,她是個成功者,有辦法獲得想要的一切,而最為可貴的是,她在這表象之下依然堅守著一顆對世界的童真的心。那才是真正的她。也是她最為迷人的地方。

也許每個人都永遠是個孩子,只不過生活不斷在他們肩膀壓上重擔,讓他們跌倒,讓他們受傷,然後在傷口愈合時他們學會規則,學會堅強,學會偽裝。這種規則、堅強和偽裝組成了最堅固的鎧甲,幫助他們抵抗生活裏的種種狂風暴雨,堅不可摧。然後當他們恍然發現有一個不存在任何傷害的地方時,這沈重的鎧甲頃刻瓦解,使他們回歸到真正的自我。

常有也是一樣。他雖沒有像大娘一樣成為一個優越的人,卻也早已在困境中學會隱藏自己。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片河岸留下的不只是傷心往事,還埋藏了他對未來的最初期許。

那一刻他們是快樂的,所以不曾認真去想,讓他們卸去鎧甲的不僅僅是這片現實中的凈土,還因為他們心中有著同樣的向往。

我們還是一樣的,只不過選擇的生活方式不一樣。常有心中的隔閡感隨著嘴裏吐出的白氣消失無蹤。

終於他們累了,大汗淋漓,身上發間滿是雪花。大娘躺在雪地裏,四肢伸開,好像要與大地融為一體。常有也在她身邊躺下,享受這種未曾想象過的快樂。他聽著大娘的喘息,聞著汗水蒸騰後四散的香氣,忽然很想抱抱她。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許久,大娘收起笑容,轉過頭,問道:“常有,你知道我為什麽對設計便利店這麽得心應手嗎?”

常有搖頭。大娘又問:“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給這個便利店取名字叫綠島嗎?”

常有又搖頭。大娘瞇眼望著淡藍的天空說:“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就像是一汪苦澀的海水,人們在海水裏掙紮著,不管是學習還是工作,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是為了生存不得已做出的事情。所有這些人都渴望能夠找到一座島嶼,一個只能容納下她自己的島嶼,讓她落腳,讓她們可以不必再掙紮,不必再跟同行的人爭搶,不必被感情牽絆,不必隨波逐流,在她的島嶼上做她自己的國王,與世無爭。我想這座島嶼一定是綠色的,綠色代表著生命,那是剛剛出生、不曾受世界侵染時的我們的色彩。然而這些似乎都只存在於想象中,我們就出生在海水裏,就算足夠幸運找到那座島嶼,那時也肯定已經傷痕累累。那天偷聽你講小店的設想,我就肯定那一定是你心中的綠島。你是個有趣的人,因為不管生活怎麽艱難,你都保持著初心。這太難得了你知道嗎?你不懦弱,也不愚蠢,你是別人都不懂的勇士,是充滿夢幻的詩人,勇敢地面對瑣碎的世俗,寧願窮困潦倒也不妥協。你走的那天夜裏我一夜沒睡,我赫然發現這樣一個小店也是我苦尋不得的綠島。我開始暢想在即將被青春拋棄時,過上平靜的生活,經營一家小店,滿足自己,方便別人,等到生命終結,我就在這座島嶼上埋葬。這是一件值得付出全部精力的事,只可惜我走過的路讓我無法回頭,所以特別想幫助你完成這個心願。我開始查閱關於便利店的資料,開始構想,開始咨詢,看著你對我的主意百分之百讚同時,我知道我的付出沒有白費。所以,”她轉回頭,目光澄澈如水,“經營好它啊!等老趙不在了,等我變成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太時,也許經常要去那裏坐坐的。”

驀然間,常有看見大娘眼睛裏晶瑩的淚珠,感覺她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自己,在鼓起勇氣向他講述一個更加真實的他。他再也無法抑制噴湧的喜愛,伸手拭掉那淚珠,親吻上去。

那雙眸苦澀,卻滿含溫度。他又觸電般坐起,仿佛一道閃電閃過,萬物歸於黑暗。他覺得自己邁出了跌進深淵的最後一步。

大娘先是慌張得不知所措,而後卻又笑了。她再次望向天空,“同樣希望你不會覺得吃虧哦!哈哈哈!給我講講你的困惑吧,沈默的人心裏一定有困惑的事。”

常有很自然地講起父親的疑案,講起父母的日記,講起自己的調查。他不再防備,不再小心翼翼,因為他覺得眼前的人就是自己。

直到身上的熱汗變成冷水,寒冷鉆進骨頭,大娘摟緊衣服站起來。她沒有對終於得知組長的秘密表現出開心,也沒有對組長想做的事情表示疑惑,只是滿含歉意地說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生活在傷害過你之後一定會給你一顆糖,你不需要反抗,只需要忍耐。”

她挽起常有的胳膊,依偎在他身邊往車的方向走。車子發動,駛向村莊,懨懨冬陽在他們身後落向天邊。

一路上他們沒再說話,只有偶爾心照不宣的對視。快到小賣點時,大娘把車停下,不舍地問:“你是不是應該回家為她們準備晚飯了?”

常有早已因為那個吻而滿心焦慮,理智告訴他必須離開了,於是他說:“是啊,我得去接孩子放學了。今天……對不起……”

沒等他說完,電話響了。是田慧。她說自己今天下班早,準備接常久回父母家看看,今晚就不回來了。

放下電話,狹小的車廂陷入安靜。忽然,大娘大笑起來。她沒有說話,而是狠踩一腳油門,加速穿過村莊。

重新回歸繁華,夕陽西下,城市已經在晚霞中拉開燈紅酒綠的序幕。大娘選擇一家音樂串吧跟常有用烤串和雞尾酒填飽肚子,待到酒精迷醉神經,她慵懶地枕住常有的肩頭,微笑著閉上雙眼問:“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跟你待了這麽久嗎?”

常有搖頭。大娘說:“老趙已經到海南了,處理完你這件事,明天我也要動身了。我們可能要等到三月份才能回來,或者永遠都不會回來。”

常有驚慌,“大爺不是說要在這裏開發旅游區,還要蓋個別墅養老嗎?怎麽又永遠都不回來了?”

大娘擺擺手,“他老了,又在南方待得太久,已經不能像年輕時候一樣適應北方的冬天了。我不是他的妻子,要麽陪著他,要麽離開他,唯獨改變不了他的主意。”她依偎得更緊,突然轉變話題,“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常有很明確會,卻呆若木雞,無法把話說出口。大娘自嘲似的一笑,“真希望你會。因為我會很想你。”說著,她雙手摟住常有。“你別動也別說話,坐著聽我說就好。其實我們兩個的遭遇都好像,我只有幾歲的時候我爸跟別的女人跑了,丟下我和我媽不管不顧,我媽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條件跟各種男人在一起,花他們的錢,用他們的人脈,也承受著親人朋友的鄙視。她努力讓我過得像一個條件優越的孩子,卻告訴我一定要努力學習本領,將來靠自己撐起生活。可能我學得不好,可能我早已經在管很多人叫爸爸的過程中變得下賤,我想讓我媽媽在人老珠黃沒人要了之後依然過以前的日子,但我的力量太渺小了。可笑嗎?最後我成為了像她一樣的女人,用她養育我的方式贍養她。她跟我生氣,罵我打我,可我覺得自己沒錯,這是個男人的世界,女人不過是那些成功男士的玩物。直到後來她去世了,我才感覺到一絲後悔,但那時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常有。我好想早一點遇到你啊,跟你一起開家小店,朝夕相處,三餐四季,陪你笑跟你鬧,可能不富裕,但我們可以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滿足生活所需,日子簡單卻一定滿足。這幾年我好累啊,每次我圓滿地完成老趙給我的任務都沒有覺得滿足,而是覺得自己就是個演員,表演他所需要的一切,來獲得別人歆羨的目光。我可能就是一只寄生蟲,或者像鄙視我們這些情婦的人對我們的稱呼一樣,高級妓女。我不認同,但也覺得自己很惡心。現在總算老趙決定歸隱了,我獲得了一切,也不再年輕了。我想有個歸宿,找回那個丟失的自己,嫁給他。可聽你說完那個秘密,我知道,我太傻了,我永遠都不可能走進他心裏。我愛他,愛他在商場上的叱咤風雲,愛他受人敬仰時的謙遜,也愛他帶給我的父親一樣的關懷。我想嫁給他,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那樣我就能用試試堵住別人的嘴。可遇見你時我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一個跟我心心相通的人,跟你在一起,所有原本我無比在乎的東西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她突然起身灌了一大杯酒,雙眼迷離地看著常有。“可惜一切都晚了不是嗎?你愛你的妻子,愛你的孩子,愛你的家庭,即便可能你也有一點喜歡我,但你從不打算把它說出口。”

常有的心跳得厲害,炫彩的演藝燈光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團。他也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卻依然無法言語。他發現身邊這個女人還有一點讓她迷戀,就是這種敢愛敢恨的性格,喜歡就勇敢地去表達,喜歡就勇敢地讓別人知道,喜歡就盡可能地攥在手裏。

當然,他也理解大娘所說的愛和喜歡的區別。他愛田慧,卻喜歡大娘,這兩種情感並不沖出,只是道德倫理讓產生這種情感的人備受煎熬。這也許就是人的本性吧。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親的日記,可能對於父親來講,女工彩雲就是更懂他的人吧。

舞臺上有人在唱歌,舞臺下有人在歡呼,喧囂之下,大娘依然緊緊摟著常有,好像松開以後他們就會被洶湧的人潮沖散。常有木偶一樣坐著,聽著她喋喋不休的講述,感受著她炙熱的溫度。他不停地喝酒,以麻醉自己的罪惡感,讓這次相擁變得心安理得一些。直至曲終人散,大娘突然松開手,擦掉眼淚,宣布似的說:“曲終人散!我送你回家!”

走出餐廳的大門,夜空灑下青雪,煙花在城市上空爆炸,綻放出絢麗的花火。大娘向街上走,服務生諂媚地過來招呼道:“美女,停車場在那邊。您和您朋友都喝多了,需要幫忙為您叫代駕嗎?”

大娘從兜裏掏出一沓鈔票,摔在服務生身上,“滾!別打擾老娘散步!”

服務生拿上錢樂顛顛地跑開。常有扶住踉蹌的大娘,“停車場真的在那邊,但你好像開不了車了。我們還是打個車吧,先到你家,然後再到我家。”

“家?”大娘擡起沈重的眼皮盯著常有,“我哪有家?”然後她大步向前走,手舞足蹈,大聲嚷道:“哪裏都不是我的家,我他媽的就是這人間地獄裏的孤魂野鬼!”

常有急忙追上去扶住她,局促地說:“你喝多了。如果你覺得那不是家,就回趙大爺的房子吧。”

“趙大爺的房子?這是什麽笨蛋說法?哈哈哈,我這麽聰明的人居然會喜歡上一個傻瓜!哈哈哈。”她已笑彎了腰。

常有不知所措,只能默默跟在旁邊。大娘又兇狠地轉頭,“白癡,把你的外套給我,跟女孩喝酒之後一定要殷勤一點。”

常有乖乖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神經質地安靜下來,努力抹抹被淚水弄花的睫毛,“開玩笑的,我得回家,我得回家。那裏就是我的家,我還得嫁給老趙呢。”

“回家我們就得坐車。”

“不坐!”

“那你打算怎麽辦?”

“走回去。”

“一個城區呢,走回去得一個多小時。”

“哈哈,你還真走過。”她閃到常有的胸前,“相信我,不遠。如果你也有那麽一丟丟喜歡我,我的家離這不遠。”

冷風吹拂,越來越濃烈的酒勁侵襲著大腦。之後的路上常有漸漸分不清東西南北,也看不見行人車輛。他只記得路人鄙夷的目光和過路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然後眼前出現柔光,照亮一個溫暖的房間。

大娘關上門,把他壓在門板上,踮起腳用嘴堵住他的嘴唇,肆意親吻。然後她一邊脫他的衣服一邊擁著他走向浴室,邊走邊說,“別害怕,我不會讓你成為一個像我爸爸那樣的男人的。今晚之後什麽都不會改變,只有我們會多一個美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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