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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有錢的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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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有錢的組長

常有急忙收住邁出的腳,關掉手電躲進樓梯拐角的墻後,跟著又聽見一聲嘆息。這嘆息很長很重,像極了某個老年人在回憶自己不如意的一生。

然而,嘆息過後一切又都恢覆平靜,既沒有人語也沒有聲響,好像剛才只是幻覺。常有穩穩心神,探頭朝走廊裏看。沒打手電的情況下,可以看見走廊地面印著一條細長的光線,從第三扇門邊斜著伸向對面墻壁。再看那扇門,微微開著,用來遮擋門玻璃的白布簾子微微飄動。

光印較暗且很穩定,常有覺得是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天光,於是深吸一口氣,重新來在走廊裏,跨過幾根斜支著的木料小心摸進。他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上,收起後腳時不小心刮到一根木料。木料落地,在靜謐的空間中發出很大的聲音。

門後終於有了動靜,繼而門開了,一個提著新式馬燈的人出現在常有面前。兩人相距幾米,誰也沒動,好像都要從對方的下一個動作中判斷出對方來這裏的目的。

僵持一會兒,那人似有了眉目,不悅地問:“你不在前院幹活到這做什麽來?”

常有站穩,支支吾吾地回答:“那個……我……不是工人,隨便看看。”

那人舉起馬燈,向前靠近,另一只手攥著對講機,似時刻準備著喊人抓賊。

常有進一步解釋道:“我家住在附近,我爸年輕時是這個廠子的工人,我來他的宿舍看看。”

那人停下腳步,調暗燈光。此時常有終於看清,眼前是一個紅光滿面的富態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名牌運動服,右手手腕上戴著一支金光閃閃的手表。

上下仔細打量常有一番,那人問道:“你爸是哪位?”

他的聲音裏夾雜著北方人的粗獷,又帶有淡淡的南方語調。

常有小心回答:“常德發。是這個廠子最後一批工人。我……”

馬燈晃動一下,那人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神色,眼睛也因這驚喜而睜大,“你是常德發的兒子?”不待常有回答,他向前走來,“嗯,嗯,長得確實像!我要我沒記錯,你應該叫常有吧?”

“對,您認識我爸嗎?”常有的心落地,又激起一絲波瀾。

“何止是認識!我當年是碎料組的組長,天天跟你爸在一起幹活兒呢!”他來到常有面前,激動地抓住常有胳膊,目光上下打量,“你都長這麽大了,我真是太久沒回來了。家裏人都挺好的吧?”

“還好。您……怎麽會在這個地方?”常有回憶那張碎料組的合照,大概對上父親右邊的那張臉。但此時他能夠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種寒酸身份,無法想象他深更半夜一個人在破樓裏幹什麽。

“這個說來話長了。你剛才說要上你爸宿舍看看?”

“對。”常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父親的秘密,含糊地回答,“我晚上擱這路過,聽門口的保安說這要改造了,就尋思看看我爸以前生活過的地方,要不然以後就沒了。”

“唉……”組長嘆一口氣,“你爸可是個大好人吶!可惜命不好。跟我來吧。”

組長轉身,領著常有回到第三個房間內。屋子裏比較空,靠墻四角分別有四張生銹的鐵架床鋪,床板裸露在外,有一張床板上墊著一張燒黑的電褥子。在靠窗的兩張床之間,一張帶抽屜的黃色桌子和一個暗色的五鬥櫥緊挨著,二者頂面差不多一般高,窗外的光芒透過完好的玻璃落在表面上,照亮一個鐵皮暖瓶和一支沒有握把兒的茶杯。窗戶上煙囪的孔洞蒙著一張壞了的報紙,風灌進來,“噗啦噗啦”響。

組長走到窗前,把馬燈放在五鬥櫥上,照亮左邊的床鋪。“這就是你爸當年住的地方,位置最好,他掰手腕贏了同寢的三個人贏去的。”

“您不在這住嗎?”

“不在。我們組有七個人,我和其他三人在隔壁屋子。”

馬燈將床附近的狹小區域照得通亮,可見墻面上有一排用鉛筆反覆描繪的標準印刷字體:明天會更好。字體下面貼著一張一角耷拉的紙,常有上去扶正,看到是一張羅大佑的海報,左下角寫著兩排他不認識的英文。

組長說:“你爸是俺們這夥兒人的老大,能文能武,寫得一手好字,還會彈吉他吹口琴唱歌。當年他出事後你母親來把他的東西取走了,就剩下這點兒。唉……都是回憶啊!”

常有進門前的一刻還在幻想父親的日記會不會是落在了宿舍裏,現在一聽,幻想被打破——即便父親是在宿舍記日記,母親當年一定收拾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拉開一個抽屜,想問問組長知不知道父親年輕時候的事,但眼前這個人的富貴氣息讓他產生一種天然的距離感,不像跟父母其他的工友那樣親切,所以沒開口。

抽屜裏只有兩個沒用的螺絲釘,他旋即又關上。組長湊上來,關切地問:“你是要找什麽東西嗎?”

常有急忙否認,“沒有。就是我看道我爸的照片忽然很懷念他們年輕的時候,過來看看。”

組長滿眼欣慰,從兜裏取出兩支上等香煙,分給常有一支。遞煙時常有發現,這個人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條很深很老的疤痕。

組長望向窗外,“這可不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嘛。汗水灑在這兒,理想也在這兒,愛情和兄弟感情都在這兒,然後下崗就像一場滔天洪水把這些都沖沒了,把我們這一代人沖散了。現在還好,還有人記著,以後等你們這一代人老了,我們這一代人沒了,當年那種熱火朝天建設家鄉的畫面就成歷史了。所以我特別想把這一切留住,讓後人記住我們這一代人為時代變革做出的巨大犧牲。”

常有啞言。這幾天他聽到很多當年人講述當年事,他們大都也飽含對往事的懷念,卻從沒有情懷包含在裏面。此時組長的情懷讓他感同身受。

繼續觀察一會兒,實在沒有太多父親的痕跡,常有便要告辭。組長忽然有些不舍,“好不容易遇見的,大爺請你吃點宵夜聊聊天怎麽樣?”

常有本能地同意,倆人一起朝宿舍樓外走去。途中組長了解到常母去世的事實,簡單詢問了一下死因,表示哀悼。

來在廠子門口,看門的保安正在跟一個年輕人嘮嗑。組長招了招手,年輕人趕緊丟掉煙頭朝停在墻根下的轎車跑去。保安屁顛屁顛地迎上來,看見常有,眉毛又立起來,“兔崽子,你他媽擱哪進去的?我看看你偷東西沒!”然後他又對組長說:“對不起老板,我都把這小子趕走了,不知道他偷摸兒從哪進去的。”

常有局促地要展示自己的雙手。組長止住他的動作,把保安叫到眼前,“看好了,這是我兄弟的孩子,往後他來這兒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保安誇張地一拍腦門兒,“哎呀呀呀!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麽不是?老板您放心,您朋友我肯定記得比我爹都清楚。”

組長把對講機和馬燈丟給保安,保安接過去躬著腰立在一旁等著。一輛氣派的奔馳轎車開到面前,組長拉開車門,讓常有進去,自己跟著坐進後座兒。

車子離開大門,保安揮舞雙手告別。

開車的是剛才那個年輕人,駛上小路後,他小心問:“老板,咱現在去哪?”

組長思索一會兒,反問道:“上回跟那個姓王的市長吃飯的地方叫啥來著?去那吧,環境還不錯。”

司機殷勤回答:“翡翠湖。”

組長沒再做任何指示,默默看著窗外,語氣和緩地給常有講述當年這條路的繁榮景象。路過小賣店時常有很想申請下車,因為他始終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股有權勢的人自然散發出來的淩人氣息,在這種氣息的作用下,即便組長對他態度和善也讓他感覺壓抑。

但最終他還是沒提出來,因為他得到的這種不同於保安和司機的特殊關照讓他無法開口拒絕。

車子直接開到酒店的門廳下,司機下車開門,然後打開後備箱拿出兩瓶茅臺,服務生上車開去泊車,三人一起進入酒店。

司機先去跟吧臺打招呼,一個身材苗條的女服務生熱情地引著他們來到三樓包間。沒用點菜,也沒有吩咐什麽,司機把茶葉交給女服務生,又把酒瓶從盒子裏取出來放在桌上,立在一旁等候。

組長瞅他一眼:“你開間房休息一會兒吧,走時我喊你。”司機動作麻利地離開。

不多時,女服務員倒上茶水,十幾樣精致菜肴陸續擺滿桌子,組長親自打開瓶蓋,在兩個杯子裏倒滿酒。

動筷之前,門被敲開,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個子端著酒杯,領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人走進屋。

組長稍稍皺眉,但轉瞬換上笑意起身與其握手。來者笑容滿面地說:“趙董來了咋不跟我打個招呼?我也好提前安排呀!咋樣,這幾樣菜還滿意不?”

組長環視眾人,隨和地笑著說:“我就怕王總你多心啊,你要是給我弄一桌滿漢全席,那我得搭你多大人情?”

眾人隨即附和著大笑起來。常有知道這個王總,他是全市有名的青年企業家,既是這家酒店的管理者也是股東,經常上電視。想來他身後的這些人是酒店的領導班子。讓常有意外的是,組長似乎比這些人更有地位。

幾人繼續站著聊天,不時發出陪襯的笑聲。期間王總的目光曾落在常有身上幾次,每一次都滿是嫌惡,好像不確定眼前這個衣衫破爛的小子是不是偷偷溜進他的酒店來的。

常有不敢跟他對視,甚至不敢禮貌點頭,只能假裝觀察環境來掩飾心中的窘迫。

這大概是這家全市最好的酒店裏最好的一個餐廳,主墻上有一幅巨大的金屬抽象浮雕,其它三面墻也掛著帶有講解的藝術畫作,頭頂是大面積水晶吊燈,腳下是厚重的編織地毯,桌子和椅子都是帶著金光的實木木料,邊角鍍金,玉石陪襯。桌面中央有一尊銀光閃閃的孔雀雕塑,渾身燙著彩色羽毛。

的確,常有自嘲地想到,這種金碧輝煌的環境甚至超越他心中對最美好的生活的想象。

對話在王總敬組長一杯酒後結束。組長道:“王總太忙,我就不留你繼續喝了。我跟我大侄子敘敘舊,吃完就走,改天專程過來拜訪。”

王總的目光再次落在常有身上,之前的嫌惡霎時消失。他快步走過來抓住常有的手,“我就說這公子器宇軒昂一表人才,原來是趙董的侄子。失敬,失敬!”

常有的臉紅了,半晌都沒想好該回答什麽。組長坐回椅子上,清清嗓子,盯著桌上的菜,拿起筷子。

王總知趣地松手,道:“那我就不耽誤二位用餐了,有啥需要隨時吩咐。”說完,他領著眾人出去,親自回身把門關緊。

屋子再次安靜下來,一股難以名狀的自卑填滿常有思緒。“趙董,我是不是耽誤您聊正經事兒了?”

組長探身往他的盤子裏夾菜,臉上不再有剛才那種虛假笑意,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慈祥。

他笑呵呵地說:“你叫啥趙董,我跟你爸是一起吃喝拉撒的兄弟,你要不嫌棄往後就管我叫大爺。他們就是過來買個熟臉,萬一以後有事好跟我開口。不用搭理他們,咱求不著他什麽。”

常有點頭,機械地吃著。他知道自己正在一個絕對不屬於自己的氛圍裏。

氣氛依然尷尬。組長舉起酒杯,跟常有喝一口道:“孩子,在我這你真不用緊張。我給你講講我跟你爸的事兒吧,講完你就知道你不應該拿我當外人了。”

組長說他叫趙學旺,小時候家裏窮,兄弟姐妹又多,念不起書,初中沒畢業就開始到燒磚廠打工,一天掙一塊多錢,因為他個子矮,所有人都欺負他,後來有一次跟人家打架,被人家用磚頭砸斷手指,打那以後就離開磚廠不幹了。他父母讓他在家務農,但他覺著種地翻不了身,一個人到城裏來闖蕩。他刷過盤子,蹬過車,運過蜂窩煤。有一次他蹬車拉活兒的時候碰著一個教師把錢包落車上了,他就尋著裏面的地址給送到學校。正好這教師跟水泥廠的副廠長是把兄弟,把他介紹到水泥廠當工人,算是有一份穩定工作。就是在那時候他認識的常德發。他體格小,幹不動重活,但是多年社會經驗讓他特別會處理人際關系,一來二去,副廠長把他任命為碎料組的組長。那時候的人都比較倔強,一聽說他這個組長是靠溜須上來的,全都不服,休息時冷言冷語奚落他,工作時他說東人家就往西,弄得他們組精神面貌最差,他也窩窩囊囊提不起精神。後來常德發看不下去了,對大夥兒說:“別都一個個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都是一個鍋裏吃飯,誰當組長能咋地?你們誰要是有心思當組長就踏踏實實幹活,你要是表現好了,還興許當廠長呢!”這些話說完,工友雖然還是不太待見他,但沒有人再敢故意跟他作對了。

他說常德發那時候雖然年紀跟他沒差多少,遇事卻敢拿主意,敢出頭,在水泥廠是個踩一腳顫三顫的人物。他感恩常德發維護他,後來幹脆只當名義上的組長,具體的事兒都讓常德發拿主意。他還說常德發是廠子裏最可交的人,只要你把他當兄弟真誠相待,他絕對不跟你藏心眼兒。就這麽著,他們倆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然後一直到下崗那會兒,常德發發生意外,他到南方創業,跟常有家的聯系才斷了。

聽組長講完這些,常有的心情終於輕松了一點,他端起酒杯,有些羞澀地說:“大爺,我敬你一杯酒。我不認識啥有錢人,但在我的印象裏有錢人基本上都不註重感情。向您這樣過了這麽多年還記得當年情分的,真不多見。”

組長跟他碰杯,實惠地幹了一大口。“這人吶,啥都是身外之物,就這經歷是自己的,眼睛閉上那天兒從眼前過的指定不是錢,而是跟自己共處過的人。你就好比說我,擱南方待了大半輩子,錢有的是,到老了不還是想回自己家紮根兒嘛。這叫個落葉歸根。啥是根?就是你對故土和故人的感情啊……我把南方的產業都折騰了,就留點兒過活的營生,往後專門把咱這幾個景區幹好,讓我那幫老哥們兒老姐們兒都借借光。對了孩子,大爺有什麽說什麽,我看你生活好像不太如意,往後要是有啥需要大爺幫忙的,盡管跟大爺說。別的幫不上,給你拿錢幹點啥買賣那是富富有餘。”

常有下意識低頭,“大爺您放心,我現在挺好的,一直在努力改變生活,等哪天真有邁不過去的坎兒,肯定跟您開口。”想了想他又問:“趙大爺,您當年跟我爸感情那麽好,知不知道他出事之前家裏有沒有啥事?我聽說他這輩子都沒跟我媽吵過架,但那陣子好像有啥矛盾。”

組長的笑容忽然僵住,夾菜的動作也停了。常有本能地覺得他要說出什麽內情,卻見他目光轉移到別處,感慨似的說:“啥矛盾都過去了。有時候當晚輩的不去了解長輩的隱私也是一種孝順。來,侄子,咱倆一起敬你爸一杯!”

這杯酒下肚,組長面色漲起酒氣,人也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老年人。他轉移話題詢問起住在家屬房中的工友們都好不好。常有如實回答說:“都湊合吧。好一些的被兒女接走了,大多數勉勉強強混口飯吃,還有一部分都因為疾病早早去世了。”

組長隨即表示自己想去探望健在的工友,問常有願不願意陪同。常有當然讚成,但他說現在家屬房那片住得已經不歸堆了,他也弄不清楚誰家在哪,最好讓吳大叔陪著。

組長同意,隨後打電話叫來司機,讓他按照常有的要求去準備一些實用的禮物。倆人越說越起勁兒,最後組長竟然讓司機把明天的行程都推掉,做出先去墳上祭拜常父再去看望工友的安排。

當晚,司機把常有送回到小賣店。常有躺在炕上,被酒精麻醉的大腦反覆琢磨著組長的那句話,“啥矛盾都過去了。有時候當晚輩的不去了解長輩的隱私也是一種孝順。”

他確定組長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同時又陷入自我懷疑:這樣去窺探一個歷盡艱辛把我養大的人的秘密,真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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