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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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霍修將要啟程前一日,阮阮越想越覺得舍不得。

臨到晚上,這廂正預備著等夜深人靜便偷溜出門尋他去,誰知晚上拾掇好進裏間,卻見西窗邊兒的躺椅上有個沈靜的輪廓。

屋裏沒點燈,只能看見月光灑在他身上,照亮了那華服上的織錦紋。

“來。”

霍修稍稍從椅子上坐起來些,手肘撐在膝蓋上,背著月光,沖她招了招手。

阮阮打發了畫春出門守著,站在原地頓了頓,沖他張來了雙臂,“走不了,要抱。”

其實她已經能用腳跟兒走路了,霍修人不在她身邊,但什麽都知道。

他起身過來,彎腰將她抱回了椅子上,又囑咐句,“自明兒起,白/日有空多出去走走,傷口好的會快些。”

可能過了今晚就要分別一段時間,阮阮依戀他得很,雙臂摟著他的脖頸,額頭輕輕在他脖頸上蹭了蹭,說:“只要你在我跟前,我恨不得成天黏在你身上。”

她說著又問他,“你這次不然也帶著我一起去吧,就像上次去興城,我權當出門游玩兒一趟了?”

霍修這回想都未曾多想,直說不行。

“怎麽不行嘛!”阮阮蹙著眉,“莫非那個郡主還纏著你?她這麽陰魂不散,連你都不能治她嗎?”

霍修聽著輕笑了聲,“別說氣話,你的氣我已替你出了,她往後都不能再欺負人,只是這次去的地方不適合你罷了。”

他總是有理得很,阮阮撅著嘴喃喃,“什麽不適合,又不是刀山火海,分明就是不想帶我……”

霍修也不否認,靠在躺椅上閉著眼,雙臂摟緊了些。

他手掌在她胳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聲音懶倦,“小寶貝兒就要放在家裏供養著,外頭有風霜,怕吹著你。”

翌日啟程,他甚至不準教阮阮去送,但阮阮自己沒忍住,駕著馬車停在城門口不遠處的巷子裏,悄悄目送了一程。

出城的隊伍聲勢頗為浩大,一行約莫五六十人,中間夾著一輛華貴馬車,霍修行在前頭,身旁也沒帶孟安居。

馬車中不是別人,正是恒昌。

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手腳上仍帶著鎖鏈,霍修命人給她灌了藥,好教她這輩子都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當日小屋中,若非她痛楚之下,說出自己臨折回東疆前,曾給家中送回了一封信告知歸家時間,他那時候就準備殺了她永絕後患的。

現在一路顛簸到底是去哪兒,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霍修還留著她有用。

那男人可真是心狠,折磨光了她半條命,還要將她剩下半條命利用殆盡。

恒昌現在斷手斷腿,嗓子也毀了,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祈禱家中看到信,莫要被霍修蒙蔽,早日派人前來東疆救她。

***

阮阮不錯眼兒地看了好一會兒,眼眶都有些酸了,直等到一行人漸遠,瞧不清了才吩咐馬車回去。

回到家中越想越覺得心裏填不滿,沒忍住這就提筆給霍修寫了一封信。

誰知教畫春送到霍府,孟安居傳了霍修留下的話,說直到他回來之前,教阮阮暫且不要給他寫信,也不準阮阮不聽話,像從前那般私下打聽他的去向。

畫春手裏拿著信,原封不動地又遞回給阮阮,“他們那些大人物行蹤都隱秘的很,小姐也別想太多給自己找悶氣受啊。”

她說著試探地遞上了手帕去,卻見阮阮的目光空落落地從信封上收回,沒說話也沒接手帕,只低垂了眼睫搖了搖頭。

這是真舍不得了。

姑娘家本來就容易多愁善感,先前膩歪了那麽些時候,身邊突然少了那麽一個人,肯定要消沈兩天的。

畫春瞧著輕嘆口氣,開解了句:“總歸再過幾個月就回來了,小姐每日找些事做,其實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知道。”阮阮聽著點點頭,再看她卻又微蹙起眉,擡手捂在心口上,說:“可我也不知怎麽了,這心裏總像是吊起來了一塊兒石頭落不下來,有點兒……七上八下的。”

畫春一聽,嗐一聲,說沒事,“我看您這就是嫁人前的焦慮情緒,姑娘家都有,只不過您稍微比人家早了那麽一些,人家焦慮三四天,您得焦慮三四個月,快別想了吧。”

說著從桌案旁起身來攙著她胳膊,“我看您就是太閑了,要不去找老爺瞧瞧賬本兒,等您盤完府上今年所有的賬冊,大人的聘禮也該上門了。”

這會子才未時出頭,阮老爺還在外頭酒樓中談生意沒回來。

阮阮進了書房,輕車熟路往她爹尋常存放賬冊的櫃子去。

她這人沒什麽天賦,如果美貌算一項,那剩下一項便是對賬的本事了,十歲就能一個頂兩個賬房先生。

阮家這些年的賬目分毫不差,一半都是她對出來的,只可惜手指頭撥算珠子太痛,她總嬌裏嬌氣不愛弄,尋常一年只對一次,但對一次管一年。

櫃門打開,裏頭整齊摞著幾列賬本,但視線再往一旁去,最底下一層卻有一個單獨的箱子。

阮阮好奇心一向比較重,拿出來翻了兩頁,才發現是今年進貢的第一批漓珠賬冊。

這件事比尋常的生意要緊,賬本也需更嚴謹些,她未有多想,便先從箱子裏的賬冊開始對起來。

阮老爺傍晚回來時,阮阮正低著頭反覆糾纏在一本賬冊上,手指在算盤上走一下停三下,像是卡住了。

聽見門口的動靜,阮阮擡起頭,見他進來,忙蹙著眉招呼他過去,“爹啊,你來看看這裏,我怎麽覺得有些不對勁……”

“你算什麽賬本兒呢?”

阮老爺步子有些快,兩下過去往桌案上一瞧,臉色頓時一沈。

他彎腰,伸手就把阮阮手底下的賬冊收走了,“胡鬧,這些賬冊都是在公家上過了印的,你再弄亂了怎麽好!”

阮阮鮮少瞧著他爹這幅兇巴巴的樣子,縮了縮腦袋,“我就是沒對上數隨口問一句,您不查查嗎,往鎬京上貢的東西,萬一出了差錯,咱們家怎麽同霍修交代呀?”

阮行舟一時語滯。

她光想著同霍修沒法交代,卻不知道這數就是因為霍修才對不上的,漓珠和火、藥,那能一樣嗎?

為了做這掩人耳目的假賬,阮行舟前後尋了十幾名老師傅,力求做到精細、以假亂真,連霍修手底下的幾個審計官瞧了也說沒問題,誰成想栽到自己閨女這兒了。

擡眼看阮阮,還拿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眼神兒看著他,阮行舟有些急了。

“霍修霍修,你怎麽滿腦子都想著霍修呢?”

他將賬冊放回到箱子裏,沈口氣又溫聲道:“你沒運過漓珠不懂行情,裏頭有些備損是不入賬的,這些賬冊官府都一層層查驗過,往後可千萬不能亂動了,聽到了嗎?”

阮阮聽著努努嘴,“這樣也太不嚴謹了……”

阮行舟嗬一聲,回頭瞧她一眼,“你這會子嚴謹了,先把你臉上沾的那塊兒糕點渣擦幹凈了再來跟我提嚴謹。”

“唔!”

阮阮教她爹擠兌壞了,一瞪眼,站起身柱著自己秀氣的雕花兒小拐杖,氣哼哼地走了,“臭老頭,往後的賬冊你自己對吧,我可不孝順你了!”

她走後,阮行舟晚膳都沒心思吃了,親自跑了一趟霍府,見孟安居。

假賬被阮阮瞧出端倪,那就證明還不算天/衣無縫,他原本的意思是找幾個師傅再填補下漏洞重新做一份,但孟安居卻說不必。

“大人臨走時已留下話來,若他三個月後沒親自回來,便要我先行護送阮家上下前往豐州避禍。”

阮行舟教這一句話聽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好端端地避什麽禍?

那麽多的火/藥進了鎬京,隨便在哪一處點了,都是捅破天的大簍子!

阮行舟沒敢直言問霍修到底去哪兒了,只應了聲是,便匆忙告辭。

出門坐上馬車,他只覺得片刻都不能耽擱了,回家就得尋個由頭將妻女送出鄴城才行。

***

“回雲和老家?”

阮家花廳裏,阮樂天手裏的糕點送到嘴邊頓住了,睜著一雙大眼睛看阮老爺,希望他收回這決定。

她惦記著她的先生,只願意每日沈迷讀書,不想走親戚。

阮阮也不願意,附和了聲,“爹,怎麽這麽突然要回去啊,您看我這腳,也……”

話沒說完,教阮老爺給打斷了,“回去也是一路坐馬車,到了晉州換水路,用不著你走路。”

他在上首坐的端正,十足一家之主的氣勢,不容人質疑。

看了看一旁的阮夫人,阮行舟又說:“這事兒我和你們娘也商量過了,你娘自從十三歲跟著你們姥爺背井離鄉來鄴城,多少年沒回去過了,去年你們小叔添雙胎,咱們也都沒去,你們這次回去正好也瞧瞧他們去。”

這話說得沒有商量的餘地,阮阮不樂意得很,她還惦記著霍修三四個月後就要回來娶她呢。

遂問:“那咱們這次過去,不會要在老家過年吧……”

她說著,那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但阮老爺權當沒看見,點頭嗯了聲,“路上都得一個多月,去了就多玩會兒,明年開春兒了再回來。”

阮阮頓時好長一聲哎呀,可沒等說話呢,教她爹沈沈橫過來一眼,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回到蘭庭院,她都憋屈壞了,但霍修不教給寫信,她怕霍修回來找不著她,便教畫春去給孟安居傳個口信,到時候霍修回來,好說給他聽。

“我這兩天就要回雲和老家去,你回來看不見我,可別誤會我同人家私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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