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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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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一個註定沒有希望的癡念,要放棄嗎?

陸湫並不止一次這樣想過。他與沈隨安有著天壤之別,她是天邊明月,而陸湫僅僅只是地面上被她半抹光芒照亮的一株野草。

野草何其多?

世上有的是比他更好的花花草草,況且,他這一株還不那麽漂亮。

可是……

他是幹凈的。他從來沒有被別的女人碰過,即使沈隨安不要,他也會把自己的貞潔完完整整地留下來,除卻她以外,不給任何人。那些閑言碎語影響不到陸湫,可沈隨安的態度會影響。

他不要沈隨安誤會自己,不想被沈隨安討厭。

身處男眷席位的陸湫多少有些坐立不安。沈隨安的位置離他有些遠,在對面的長桌,那邊其實也有男人,只是沒那麽多,陸湫可以看見,有個怯生生的小少年坐在沈隨安另一邊,時不時將視線落到沈隨安身上。

而沈隨安正在跟好友閑談,神色輕快,姿態放松,偶爾被身邊人逗笑,也能笑得那樣好看,不管是同誰說話,都會讓人心曠神怡。註意到身旁少年的拘謹,她還會上手給那人斟茶,低聲和他說話,直到少年的嘴角略微揚起,她才繼續去與好友交談。

這樣一位只需存在就吸引著無數目光的人,又哪裏會差陸湫一個呢?

他與沈隨安的距離,是門第之間的差距,是宴會上的席位的安排,是別人目光中的情緒。

那些人看向沈隨安,是要把她奉到高處。而看向陸湫,卻只想讓他好好待在泥土中,別臟了他們的眼睛。

……再看看吧。

陸湫有些頹喪地歇了心思,表面還是端正地坐著,實際上思緒早就飄遠了。等宴會結束,如果能看到沈隨安,他想去找她說話——可是,說什麽呢?說自己是貞潔的嗎?

不是。他想說的不是這個,雖然這個也要說。陸湫想把自己那些喜歡說出來,想把自己在看著她說出來,想知道,沈隨安到底喜歡什麽樣的男子?要怎樣才能配得上她眼中的溫柔?

或許……陸湫有點糾結地扯了扯袖子,生澀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也拘謹一點。也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陸湫覺得,沈隨安是很喜歡身旁那個少年的。

他好羨慕。他也很想,很想被沈隨安用這種目光,一直註視著。

賓客齊至,宴席開始。沈家家主沈路作為主人家,豪放地稱讚了自家女兒,而沈明琦也謙虛地回應,周圍都是對沈家英雌的讚美之聲,陸湫看見沈隨安欣慰地望著自己的妹妹,朝對方舉杯。他一時有些怔楞。

“公子,”身後的知禮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提醒他,“別走神,時刻註意禮儀,勿要左顧右盼。”

“還有,這不是在家中用膳,不能吃太多。”

陸湫這才收回目光,背繃得更緊了些。

*

柳箐拿起杯盞,淺淺抿了一口茶。聽到身旁的曹家二公子義憤填膺地罵那個不知名的陸家子,又滿心癡情地表達對沈二小姐的執念時,他覺得對方有點蠢。

但面上,他還是維持著恭維而禮貌的淺笑,輕聲附和對方的觀點。畢竟柳家算不上什麽特別大的家族,他一個庶子也只能靠攀附權貴來達成一些目的,獲取一些方便。曹家次子心思還算單純,雖然有防備之心,但因為年紀太小,也沒感受過真正的惡念,只需要配合著他去做點事情,就能從他指縫中扣到不少好處。

……總歸是比他曾經試探著去接近過的那位顧家幺子好得多。

嘁。

想起顧雲熙,柳箐眼中多出了幾分嫌惡。在顧家還沒到現在這番景況的時候,他嘗試過跟那位顧小公子交好。可那位的性格實在難以恭維,對他的好他一應不拒絕,可但凡有一件事不和他心意,就可以算是被他記恨了。起碼這位曹家次子還算講道理,為人也義氣,把柳箐劃分到自己的陣營後就算是交付了一部分信任,而不是純粹把他當成工具去使用。

“……所以,”柳箐放下茶盞,眼中含笑,“語霖,要給那位陸家子一點見面禮嗎?”

“柳哥哥,我知道你主意多,不過現在是在慶國公府,”曹語霖不太認可他的行為,“莫要讓逸歡姐姐覺得我們不講究,為了個……那種東西,把自己拉下水就不好了。”

“放心,哥哥自有分寸。”柳箐安撫道。

眼前的舞郎與樂團在表演完後就盡數撤走,只剩下兩名公子,一個撫琴,一個哼曲兒,讓周圍觥籌交錯的聲音變得頗有幾分韻律。

柳箐見那陸家子一人坐在席位上,動作笨拙,小心翼翼地不冒犯到其他人,而他左右的公子也並不願意與他多做交談,沒人會想結識個連禮數都不夠周全的無名小卒,倒是方便了柳箐的行動。

柳箐並不像曹語霖那樣,因為對方對沈隨安的覬覦而感到憤懣。這個陸家子喜歡誰,其實都和他無關,但柳箐不喜歡那人仿佛不願被規訓、不想受束縛的樣子,就好像陸湫的從前都是自由的,以後也會如此一樣。

憑什麽呢?

柳箐站起身,對自己的小侍耳語了幾句,等坐在陸湫身邊那公子同意了換位置,才緩步走到陸湫身邊。

*

作為宴會的主角,沈明琦是要來各桌敬酒的,當然,席上的人喝不喝無所謂,但形式要走一下,起碼舉個杯作出回應。沈明琦轉了一圈,到了男眷席這邊,她面對著陸湫,朝他舉起了酒杯。

這還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找他。

陸湫都無聊好久了,見總算有人願意理自己,雙眼立刻亮起來。男眷這邊沒有酒,不過面對戰友的敬酒,他還是下意識想要舉杯,以茶代酒,回敬對方。可沒想到,在他剛想舉杯的時候,一只纖瘦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陸公子,”剛剛那個譏諷他的,弱不禁風、貌若扶柳的男子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按住了他的手,“這茶可不是讓你如此糟踐的。”

多管閑事。

因為知禮在身後看管著,他不敢說出口,只能心裏暗戳戳地罵一句。對方沒什麽力氣,所以他還是沒管那只手,按照自己的想法舉起了杯盞,像是喝酒一樣,把那茶水一飲而盡,還因為太急了不小心吞進兩片茶葉,他倒也不在乎,嚼吧嚼吧咽下去了,這才笑著看向沈明琦。

沈明琦點點頭,沒能在這邊停留太久,已經回了自己的坐席。

“……真是莽婦行徑,難登大雅之堂,”那個男子不知為什麽,坐到了陸湫身側的位置,“陸家子難道是在軍中待久了,連沏茶品茶的規矩都忘了個一幹二凈?”

“沒忘,”陸湫鼻子哼哼了一下,又挨了知禮一擰才老實下來,“只是面對敬酒的時候又不需要這麽多繁文縟節。”

“呵,哪個世家子敢接人家沈小將軍的酒,”男子語氣帶刺,“也就只有陸公子這種面皮厚的,才真敢接下來,沒大沒小。”

“因為那就是對著我的,本該我來接,”陸湫看著看男子,皺起眉,“你們還真是糾纏不休,明明坐得那麽遠,還非要跑到這邊來故意討嫌,煩死——唔,擾人清閑。”

這個知禮,下手也太狠了……陸湫暗中咋舌,吃痛地咬住嘴唇。

每次剛要說點什麽或者做點什麽,身上就被弄得疼得要命,要知道陸湫的忍痛能力是很強的,在軍中磨礪了三年,他也算皮糙肉厚,一點小痛根本不會影響他。可知禮實在清楚該怎麽不著痕跡地讓人難受了。

等回了府一定要離他遠點……可怕的男人。

“不知羞恥,”那男子做出結語,又嘆息一聲,像是很大度一般說,“罷了,為了防止你真的冒犯到人家慶國公府的貴人們,哥哥我就好心來教教你沏茶的禮儀。”

“我不用——餵!”

又是一瞬間的刺痛。陸湫氣得往後瞪了一眼,控訴他不知輕重。知禮的表情依舊嚴肅,但從他的神色也不難看出,他認為被別人教一教禮儀,吃一點教訓是好事,而且此時也不便跟其他家的人起沖突。

好煩!

陸湫的不適感更強了。他討厭待在這個地方沒人理,討厭被身邊的男子指手畫腳,也討厭想說幾句話就要被人教訓!

身旁那個不認識的男子自顧自地演示著茶道,末了,給陸湫剛剛空掉的杯子添足了水,裏面的茶葉在水中打著旋兒,熱氣緩緩上飄。男子看向他,似笑非笑:

“怎麽,陸公子難道做不到嗎?”

雖然陸湫對很多男子必會的技能都不怎麽通,但茶藝他還是略知一二的,即便許久未接觸,但大概流程他還勉強記得。陸湫有些煩躁,他想草草了事,把這人糊弄走,再拖久一點他真的會不耐煩,到時候被情緒控制,讓人看了笑話就麻煩了。

所以陸湫敷衍地沏著茶,本想隨便表現一下自己知道流程,讓那人覺得自討沒趣,或許就不會繼續找茬兒了。可沒想到,在他剛剛刮末完畢,想將茶杯送到嘴邊意思意思嘗一口的時候,後背突然受到了沖撞。

“公子,小心——”知禮的聲音與動作還是晚了一步。

他的背上本就滿是未愈的傷痕。

原本那杯茶就被身邊的男人故意倒得很滿,必須極為小心地拿起來才能不被燙到。陸湫剛剛做得很好,他沒有做錯任何步驟,沒有失了禮數,他本以為,自己在今晚即使不被人在意,但也不該被當做不知禮儀的家夥去批評——

茶杯掉到地上,應聲而碎,聲響在一派和諧的宴席上顯得格外刺耳。

滾燙的水淋了他一身,最為靠近茶水的手更是被澆得生疼,可是比起茶水,周圍的沈寂與無數人不知善惡的目光才是最恐怖的。陸湫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足無措,如芒在背。

身旁的男子似乎是在關心他,拿著帕子幫他擦拭雙手與身上的水痕,又仿佛不經意一般,用那已經沾了水的帕子,擦了擦他的臉。

“哎呀……真是抱歉……”那人的聲音暗藏著嘲弄,與偽裝出來的歉意,“不小心把陸公子的臉給弄花了,怎麽辦?”

一瞬間,周圍響起了無數竊竊私語,賓客們談論著他曾經的事跡,嘲笑著他被抹掉粉後露出的深色皮膚,厭惡地旁觀著他此刻狼狽的姿態。可他聽不到身後小侍的道歉聲,聽不到知禮壓抑著怒火的責問,也聽不到其他人的低聲談論。陸湫就這麽忍受著身上的疼痛,雙目泛紅。

猶如喪家之犬。

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偏要他要經受這些。是他還不夠“矜持”與“端莊”嗎?是他真的……不配來到這裏嗎?

“陸湫。”

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是他最近做夢的時候總會聽見的聲音,是他刻在心底的聲音,是沈隨安的聲音。

猶如一聲鐘響。

陸湫像是忽然驚醒一般,猛然回過頭,看見的是收斂了溫和,嘴角都沒了笑意的女人。即便她仍然那般好看,臉頰還帶了點因為喝酒而生出的潮紅,雙目也依舊清明。

她看著陸湫,直視陸湫那滿是惶恐的雙眼,語氣平淡:

“出來。”

這是命令。

陸湫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然一墜。

他惹她不高興了,他要被她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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