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爾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將我的手放開。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麽，只能猜測之前發生的事造成了預料之外的影響。現在不能試探他恢覆了多少記憶，只好先靜觀其變了。就算做好了應對所有問題的計劃，也可能會有什麽我想不到的變故。

繞到天使背後的時候，我看見了新生羽翼的形狀。只是一瞥，但我十分確定。

之前他沒表現出要離開的意思，但等翅膀長好之後，我就沒有理由挽留他了。這是比聖童前來尋找更大的危機，我表現出不舍還算是自然，但如果強行讓他留下，就和我至今為止的形象沖突了。我知道一定會有這一天，但不知道會這麽快。

——我受到的限制太多了。天使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弱點，不僅限制了我的能力，還限制了我的手段。我被自己的願望困住，設定了太難達到的目標，卻還是不願回頭。

我換上平時的衣服借故外出，在室外的庭院裏繞著花壇走了幾個來回，才定下神來站在一片矮草前。我這片地裏種了四種紫蘇科的羅勒，調味用的甜羅勒和九層塔，觀賞用的綠羅勒和密生羅勒。記得《十日談》裏有女孩子將戀人的頭埋在羅勒根下的故事，因此除了正面的仰慕、協助、生命力之外，羅勒還有獨占、猜測、妒忌心這些不算好的花語。

我伸手捏了一根密生羅勒的枝條，看著那翠綠的圓球形狀。

和我的想法比起來，獨占這花語哪裏算負面呢。

如果我一開始不是這麽優柔寡斷，直接就著羽翼的傷口，將天使的身體毀損到只剩頭顱的話，他絕不會恢覆得這麽快。就算還不能催生出新的光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喜歡的東西，自然要拿到手，然後小心地藏起來，再也不讓別人看見。

為我深愛的、曾經遙不可及的星辰，終於隕落成我掌心的光芒碎片。

如果不是貪圖那雙手的溫度，如果不是想被那雙眼眸註視，我又何至於如此呢。

綠羅勒的植株貼著地面鋪展，玫瑰色和白色的小花散發著清香的氣息，卻無法讓我平靜下來。曲折的藤蔓在我腦中糾纏，最終編織成細密的羅網。

我掐下一簇甜羅勒的新葉。要做青醬的話，非甜羅勒不可，九層塔的香氣太重，沒有甜羅勒清爽香甜。然後需要的是松子、蒜末和橄欖油，松仁、檸檬汁和幹酪——

誰知道我邊切塊、搗碎、攪拌的時候，想著的是把你的頭埋在哪裏呢。

沒拌醬的面被我端上桌，天使早已在對面等候了。看著我的動作他就學會了正確的食用方式，但食量還是比我少。不是不合口味的問題，他解釋過，他不需要像人類一樣以進食補充能量，吃太多既是浪費也會給我造成麻煩，嘗試人類的生活只用這些就夠了。

我收拾完碗筷回來，看到西維爾正在讀艾略特的《荒原》。

——去年你種在你的花園裏的屍首，它發芽了嗎？今年會開花嗎？還是忽來嚴霜搗壞了它的花床？

我簡直要懷疑你能看穿我的想法了。但我不會吊在籠子裏的，我還沒到該死的時候。我不會停止掙紮的，哪怕狼狽不堪、醜態盡顯。消除改動你的記憶也好，消減除去你的能力也好，只有離開這件事，我絕不允許。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有氣無力

“吊在籠子裏”的說法同樣取自《荒原》↓

“是的，我自己親眼看見古米的西比爾吊在一個籠子裏。孩子們在問她：西比爾，你要什麽，她回答說，我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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