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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知遇之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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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知遇之恩(上)

“你在網上傳播原告學歷造假,造成網絡輿論對原告進行人身攻擊並詆毀其個人名譽,對此你有什麽要辯解的?”法官問陶遠。

陶遠沈默了片刻,說,“我沒有說謊,她的學歷的確是假的。”

“是原告親口告訴你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陶遠擡起頭來往旁聽席上看了一眼,回答,“是別人告訴我的。吳雁俠,她是李千書的朋友,認識她很多年,假學歷的事,就是她幫忙弄的。”

法官問李千書,“被告所說的屬實嗎?”

李千書看了看陶遠,“是,”她說,“他沒有編排我,我的學歷確實是假的,是俠姐幫了我。我承認在我之前的公開宣傳中,並沒有刻意去回避這個假學歷,這是我的錯,我認錯。”

十八歲那年夏天,她是個初入社會什麽都不懂的楞頭青。她以為她生來聰明,機靈,學什麽都快,就可以輕易地給自己賺得好生活,就可以早點逃離那個她多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家。但她還是把自己身處的環境想象得太過美好了。

她什麽活都幹過。也想過找一份不需要風吹雨打還能用到聰明才智的工作,但一是她惦記著讀書,時間太不自由,二是她沒有什麽學歷,去應聘稍微層次高一點的工作連面試機會都沒有。她賣過糖水,包裝過茶葉,當過化妝品銷售,還做過醫院的臨時工,給科室打掃衛生,每天只能和各種醫療廢物打交道。當時醫院外面有一個每天過來撿破爛的老奶奶,每天看她出來扔垃圾,就會把垃圾裏面能賣的塑料瓶子和紙盒揀出來。她看不下去,提醒奶奶醫院裏的東西雖好還是別接觸,萬一有病菌,對人身體不好,但還是忍不住心軟,特意把可以回收的垃圾盡量分著裝,方便奶奶來揀。一個瓶子一毛五錢一個,廢紙盒幾毛錢一斤,奶奶算不過來賬,她就站在一邊幫奶奶算好了告訴她,這樣奶奶就不會被廢品站的人騙。

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樣,頂著正午毒辣的太陽出來倒垃圾,把分裝好的廢品放在一邊,等奶奶來拿,奶奶沒等來,另一個拾荒的老爺爺路過,告訴她奶奶前幾天去世了,以後不會來了,然後順手就把她給奶奶留的好大一麻袋廢品給收走了。

生離死別的事,醫院裏見得多了,本不足為慟,但她還是莫名悲從中來,忍不住就站在大門外,哭了一場。

她在那裏專心地哭,沒有註意到旁邊一個女人,抱著個嬰兒從樓裏出來,也沒開車,也沒叫車,也不走,就站在大門的另一側,直楞楞地站了好久。懷裏的嬰兒經不住天氣悶熱,滿頭大汗地哇哇哭開了,女人像是緩過神來一樣,也痛哭流涕起來。

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站在大門的兩側,各自哭完了各自的眼淚,看到了對方,頓覺尷尬。李芊舒這才小心地打量了對面的這個女人,她從頭到腳都穿著大牌,精致漂亮,即使哭花了臉也看得出是個極有風韻和魅力的人。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灰頭土臉的工作服,忍不住低下了頭,擡腳就往樓裏走。

女人追進樓裏,遞了一包紙巾給她。她不好意思再走,只好站住了,拿了紙巾擦眼淚。

小嬰兒進了涼爽的環境,消了汗,終於也不哭了,瞪著大眼睛看李芊舒,還伸出手來要拉她的辮子。李芊舒連忙後退一步,“臟。”她說,怕小孩碰到自己身上的病菌。

女人看了看她,“你幾歲?”她問。

李芊舒一楞,“十……二十。”她說。

“二十?十二還差不多吧。”女人在長椅上坐下來,把孩子放在一旁,拿了紙巾和鏡子整理自己哭花的臉。

李芊舒那時面黃肌瘦,確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不少。“真二十,我就是長得小。”

“北方人?”聽出了她的口音,女人問。

“嗯。”

“怎麽不上學?打工也找個好點的地方,醫院太辛苦了。”女人說。

李芊舒沒有接話。

女人看到她想問但又覺得不禮貌的猶豫,就看了看一旁咿咿呀呀的小孩,自顧自地說,“我女兒,團團,先天性心臟病。我前夫不管,全都扔給我了。”

李芊舒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只好說,“會好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你哭誰?”

李芊舒一楞。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是誰,是哭素不相識的老奶奶,是哭走投無路的自己,還是哭這個她拼盡全力卻還是走不出一條生路的世界。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起身回去工作,女人拉住她,遞過來一張名片。

“我們那也招工,”她說,“小妹妹,要是幹不下去了,也去別處碰碰運氣。天無絕人之路。”

女人抱著孩子走了,李芊舒低頭看手裏的名片。

她後來問過俠姐,為什麽會和萍水相逢的自己一見如故。俠姐只是敷衍地說,因為她覺得李芊舒很像當年的自己。“但我可沒有你聰明,”俠姐說,“所以你要相信,你會比我走得更遠。”

她把俠姐奉為人生導師。在她已經打算破罐子破摔,覺得從此就甘於當一個擦桌掃地端盤子洗碗的打工妹了之後,是俠姐給了她鼓勵和希望。

“俠姐原本是真心幫我的,”李千書看了一眼坐在旁聽席上的俠姐,說,“她並沒有鼓勵我弄虛作假,也沒有讓我用騙來的學歷去騙人。我去上海讀書,考成人自考,都是她鼓勵我的,她希望我能通過正規的途徑,踏踏實實地拿學歷,然後找一個適合我的工作,不需要一輩子在她的餐廳當打工妹,或是當團團的保姆。”

李千書的聲音低落下來,“是我自己沒有把握住機會。”

那些年她和莊磊一直維持著聯系,從書信到電話,莊磊那時剛剛大學畢業,在家人的安排下進了一家大型建築公司工作。聽說她來了上海,欣喜不已。

後來她回想起那幾年,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會和莊磊在一起,可能莊磊也不知道。看起來是表面上的水到渠成,不過是兩個人都仍然在茫然摸索的試錯結果。那個最漫長而黑暗的夜晚,他在天亮的時候出現,像是宣告了她暗無天日的生活的終結,而他也從此以為他就成了她的救世主。

但終究誰也救不了誰。

成人自考的考試,對一邊打工一邊覆習的李芊舒來說也沒有什麽難度,只剩最後一科考試的那天,她在去考試的路上接到電話,說莊磊在工地上出了事故,現在在醫院搶救。

她把考試拋到腦後,立刻往醫院趕。到了之後發現莊磊只是受了點輕傷,而在他旁邊噓寒問暖的是一個陌生的女孩。

那個女孩是莊磊上司的女兒,也是他們家的世交。李芊舒沒多說什麽,利落地分了手。在她正琢磨最後一門考試能不能再考的時候,俠姐來問她,說要送團團出國治病療養,但自己要兩頭來回跑,請護工盯著又不放心,問她願不願意一起去。

“我是旅游簽證,後來為了讀書,轉成了一個社區大學的學生簽證,但不能打工賺錢,我就偷著打黑工。俠姐說能拿一個學歷也不錯,管他什麽學校,但我就是一時昏了頭,加上打工時遇到了一個做假學歷的人……”李千書說,“可能我這個人和考試這類的事情,不太對付吧,我的人生總是栽在考試上面。我不甘心,我只是缺一個機會,只要我有這個機會,我不會混得比任何人差。”

李千書的律師看了看對面的陶遠,說,“我們承認曾經學歷作假,之後李千書會以個人的名義發道歉聲明,相關的履歷不會再用於任何個人宣傳和工作。但被告將這一事實公開到網絡上,引來公眾輿論斷章取義發表一些誇大之詞,對原告進行人身攻擊和侮辱詛咒,其目的就是由於和原告之前的糾紛進而打擊報覆,甚至媒體也添油加醋捏造事實,這種侵犯他人名譽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當事人的正常生活和工作,我們有權要求被告對因此給原告造成的物質和精神損失進行賠償。”

陶遠沈默著,沒有再說話。

李千書的律師突然轉頭跟她說了句什麽,然後舉手示意法官,“原告方有新證人到庭,請求法官允許。”

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在工作人員身後走進來,站上證人席,李千書一頭霧水地看了看律師,剛想說這是誰,我不認識他,那邊已經開口了。

“姓名?”

“李宏峰。”

李千書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韓俊驍在出租車公司找到李宏峰的時候,他正和其他換班休息的司機坐在一起,不是飯時,但大家都在趁著短暫的時間狼吞虎咽。

韓俊驍報上自己名字,李宏峰茫然地看了她很久。“誰?”他還是不記得。

韓俊驍就放棄了,轉而報了李芊舒的名字。他又想了很久,久到身邊的司機都陸陸續續吃完東西接班去了,在韓俊驍的旁敲側擊之下,他終於想了起來。

“啊,那個住我家隔壁的女孩。”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想起來了。”

李宏峰對於讓他出庭作證這件事情只覺得可笑。他說,他請一天假要虧不少錢呢。他說,兒子今年上小學了,用錢的地方多,媳婦和老丈人丈母娘六只眼睛盯著他,一刻都不能懈怠。他說,他根本就不記得當年發生過什麽了。

“被告所散布的謠言中稱,原告從小就是問題學生,從初中起更是和校外的小混混混跡在一起,霸淩他人,劣跡斑斑,因此連初中都沒讀完。證人李宏峰曾經住在李芊舒家隔壁,從職業學校輟學,長年住在當地,和社會上的閑散人士多有往來,常常在路上堵截附近的中學生要錢,影響極差。”

“原告中學的時候,有沒有參與校園霸淩,有沒有和品行不端的人混在一起?”法官問。

李宏峰囁嚅了一會,低著頭說,“那時候……我們總欺負她。”

“你的意思是,李芊舒並沒有參與校園霸淩,反之,她才是遭受到霸淩的那一個,對嗎?”

“對。”李宏峰說。

李宏峰的證言結束之後,李千書悄悄地問律師,“你怎麽把他給找到的?”

“不是我。”律師說,“是她。”

李千書擡起頭,看到了韓俊驍,她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進法庭,站上了證人席。韓俊驍掃視了一下,註意到了李千書的眼神,沖她安慰地笑了笑。

“她怎麽來了?”李千書驚訝道,“我還以為她不會來。”

“姓名?”

“韓俊驍。”

“和原告的關系?”

“……朋友吧,”韓俊驍遲疑了一下,說,“……也算不上朋友。從小到大,我沒幫過她什麽忙,她也沒給過我什麽好臉色。但我想,我們即使不是朋友,也從來不該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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