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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念之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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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念之差(下)

自從升入高三開始,韓俊驍每天早上都更早地到學校,她要保證她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裏一個人都沒有,這樣她才能迅速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摞起書來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即使課間休息的時候,她也不想動,因為她需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別的同學身邊出教室,然後再走回來,只要別人小聲說點什麽,她就覺得是在諷刺她,要是竊笑了兩聲的話,那就更是了。整整一年,韓俊驍巴不得沒人註意她,沒人知道她,上課老師不會叫她起來發言,發卷子的時候不會點到她的名字,班主任老師不會叫她到辦公室去單獨談話。

但老師們不可能放過她。她是這一屆的重點觀察對象,她爸說的有一點的確沒錯,學校可也指望著她能考到全市前列,考上名牌大學,給學校爭光。

“韓俊驍,最近有好幾個任課老師跟我反映,說你狀態不是很好,上課不太積極,也或多或少地反映在了這一次模擬考試上。”辦公室裏,班主任老師看著站在面前低著頭不說話的韓俊驍,嚴肅地說。

“雖然說當初你爸來學校的態度有點問題,但學校是非常寬容大度的,也是非常希望每個學生都好的。你成績優異,這是不爭的事實。老師也希望你能夠爭氣,不僅讓你爸驕傲,也讓學校和老師都為你們高興。你說對嗎?”

韓俊驍沈默地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老師看她態度漠然,就搖了搖頭,說,“你這樣可不行啊,最後關頭沖刺高考了,沒點勁頭怎麽行?這周五是高三學生的成人禮和誓師大會,咱們高三學生要在全校師生面前做最後的一次動員,我們教研組想了想,決定推選你和二班的楊家寧,一起代表高三學生上臺講個話,再帶領大家一起宣誓,也是給大家做一個好的榜樣。”

韓俊驍驚恐地擡起頭,下意識就說,“老師,我不想……”“哪有那麽多這不想那不想的?”老師揮揮手,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是你們班的尖子生,他是二班的尖子生,你倆這次高考總要出一個狀元,再合適不過了。這樣,等我把宣誓的誓詞給你,你熟悉熟悉,最好能脫稿背。講話稿如果覆習時間緊懶得寫,讓你家長代勞也行,寫完拿來給我看一看。”

韓俊驍還想再說,老師卻站起身,“趕緊回去上課吧。”

成人禮和誓師大會是高考前最重要的活動儀式,也是高三學生畢業前最後的一次學校集體活動。但韓俊驍絲毫不感到雀躍和興奮,一想到她要站在全校師生的面前保證高考考出好成績,她就心虛得渾身發抖。

老師要求演講稿一千字左右,畢竟活動時間緊湊,不會留給她太多時間滔滔不絕。她爸二話不說,洋洋灑灑給她寫了五千字,十幾張稿紙厚厚一沓,看得班主任老師皺起了眉頭。韓俊驍站在一旁,尷尬得想鉆進墻縫裏面去。

“這樣吧。”老師默默地拿出了第一張和最後一張紙,然後拿筆改掉了連接處的幾句話,“這樣就行了,中間那些不要了。”

當天下午放學前,老師就在班級裏講了第二天誓師大會的註意事項。當然沒忘記強調韓俊驍將會作為高三學生代表之一發表演講,以及帶領大家宣誓。

“我看她不怎麽適合宣誓,讓她爸來宣誓得了。”有幾個學生竊笑道。

韓俊驍把剩下不要的稿子塞進抽屜裏,旁邊的同學看到了,就問她,“又是你爸給你寫的詞兒?怎麽就留兩張,不都拿上去念?”

韓俊驍臉漲得通紅,低下頭裝作沒有聽到。

“我看啊,這個大會也不用幹別的了,就給韓俊驍自己一個人講就行了。她爸那麽能講,估計她也差不了。”另一個同學說。

韓俊驍在旁邊同學們嘻嘻哈哈的竊笑中,一言不發。

“老師,這個演講,我能不能不講了?”放學之後,她又去了老師辦公室,唯唯諾諾地提出了請求。老師意外地看著她,“怎麽了?這不都已經說好了嗎?稿子都寫得這麽好了,你不講誰講?”

“要不,”韓俊驍小聲說,“換別的同學去講吧,拿我的稿子念也行。”

以前韓俊驍可是別人不小心偷瞄了一眼她的作業就會跳腳的人。現在她寧可把她爸寫的文采飛揚的演講稿隨便扔給別人去念,自己也不想上臺了。

但她微弱的反抗顯然是無效的,她爸如果知道,也不會放過她。第二天全校師生陸陸續續地進到學校禮堂的時候,她還是早早地就在班主任老師的要求下等在了後臺,手裏拿著那兩張改好的演講稿。

“楊家寧怎麽還沒來?”負責流程的老師進後臺看到只有韓俊驍一個人,皺起眉頭,抓了旁邊一個學生,讓他去高三二班的隊伍裏找人。

過了好久,那個男生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老師,楊家寧今天沒來學校!他昨天回去就急性腸胃炎,送醫院了!他爸媽剛剛給他們班主任打電話,人還在醫院躺著呢,來不了了!”

“來不了了?這都什麽事兒啊,臨陣給我撂挑子!”老師嘟囔了一句,看了一眼在旁邊茫然無措的韓俊驍,“還好準備了兩個人,韓俊驍,那一會就你自己上吧。”

韓俊驍還沒有反應過來,臺上的活動就已經開始了。在全校師生慷慨激昂的校歌聲中,她絕望地攥緊了手裏的稿子。

不過她即使害怕,總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不僅把誓詞背了下來,稿子也讀得流利。雖然她清楚地看到臺下她們班的同學和旁邊二班的同學們悄悄地指點著她交頭接耳,但她努力低下頭,裝作什麽都沒看到。下臺的時候,她長出一口氣,以為自己的這一劫難終於過去了。

她沒想到的是所謂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同學都知道宣誓代表是一班的韓俊驍和二班的楊家寧,但後來臺上出現的就只有韓俊驍一個人。二班同學之間就在傳,說是韓俊驍又鬧事,仗著自己是全年級第一,非要把楊家寧擠下去,只能自己當優秀學生代表。第二天楊家寧病好了來上學之後,便有同學問他,是不是這麽一回事。

楊家寧總是考第二名,年級大榜上,他總是排在韓俊驍後面。韓俊驍高二時頭一次掉下第一名的寶座,就是因為他比她多出了兩分。他也是學校的重點保護對象,所有老師都認為高考狀元肯定出在他倆之中。二班的班主任每天都在鞭策他,“次次考試被一個女生壓一頭,你丟不丟人?”

他自然覺得丟人。於是在同學們問他代表演講的事情時,他心念一動,便毫不猶豫地回答,“還能因為什麽!被擠下來就被擠下來唄,咱好男不跟女鬥。”還做出一副大將風度不以為然的樣子。

話傳到韓俊驍自己耳朵裏的時候,已經全年級都在議論這件事了。別的班同學還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她的稿子是她爸給她寫的,就問她,你是不是還要你爸替你高考啊?

她成了眾矢之的。似乎大家在高考前壓力過大,需要宣洩的時候,集體嘲笑一個出類拔萃的同窗,是一件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負責任的事。如果她無動於衷,動動嘴皮也沒什麽損失。如果她當真了,說明她心理素質低下,本來就不夠優秀,和其他人也並無什麽不同。

人在高處的時候,根本看不見低處有多黑暗。

她記得李芊舒那件事剛剛平息下去的時候,還總有人跟她說,李芊舒算什麽東西,竟然還想代替你,做夢吧。她聽著心裏舒坦,飄飄然地覺得,李芊舒確實不算什麽東西,動搖不了她的地位,仿佛忘了李芊舒替她考過試一樣。那個時候,李芊舒心裏是怎麽想的呢?她當時未加揣測,現在卻明白了。李芊舒再也沒來過她家,她也沒有在大院裏見到過她。明明就住在幾步路遠的地方,她卻很輕易地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莊磊說,她姥姥去世了,她媽回來想帶她走,她不走,如今是真正的孑然一人。韓俊驍想,如果她沒有錯過中考,今年就也是一個高中生了。

她很想去找李芊舒,跟她說一說話,但卻又覺得,即使是傾訴自己生活裏的困境,在李芊舒面前也是變相的炫耀。

但無論如何,現在她卻覺得,她們是同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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