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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揚眉吐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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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揚眉吐氣(上)

推開病房的門,裏面急匆匆地走出來兩個家屬,嘴裏罵罵咧咧的,韓俊驍順勢躲在旁邊,看著她媽走進了病房。

那天從她媽口中得知真相之後,她整整兩天沒有合眼。倒也沒有像想象中那樣一哭二鬧三上吊,只是整個人放空了,一片迷茫,不知道要做什麽。她甚至打開電腦,完成了欠專欄的幾篇稿子,發到了佳欣的郵箱。雖然李千書把她開了,但那專欄從頭到尾是她寫的,不能有始無終,她抱著電腦,蹲到墻角,心無旁騖地工作,其他的什麽都不想,連當年在學校熬夜寫畢業論文的時候都沒有這麽認真過。

在她心裏,從小到大的回憶交織在一起,被她媽親手殘忍地打了個死結,如果想試著解開,就會勒得更緊,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索性放棄了。

也不再想去醫院看她爸。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她風塵仆仆地趕回來直接到了醫院,一進病房,她爸即使癱瘓在床,卻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臉上浮現出她怎麽也看不懂的神情來。

那莫名的仇恨如今有了來處。三十五年來,她言聽計從地在他費時費力設計好的模具裏長大,拼了命地成為他想要看到的樣子,卻仍然讓他失望了。而今,她卻又得知一切都是陰差陽錯,那個理應擁有韓俊驍名字的孩子根本未曾活過,自己不過是個不該活下來的傀儡。

她媽再次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醫院的時候,她剛剛敲下郵件的發送鍵,合上電腦,擡起頭,站起身。

“不去。”她說。

“你不要這樣。”她媽說,“他好歹是你……”

“是我什麽?!”韓俊驍突然爆發了。她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媽說過話。似乎從她爸倒下之後,整個家都變了,她和她媽都像掙脫了多年的詛咒一樣,露出了性格裏從來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你覺得,我應該感激你們,是嗎?!”她歇斯底裏地大吼,淚水噴薄而出,帶著壓抑得不知多深的委屈和不解一並發洩出來。“你覺得你遇到我是救了我,你們把我養這麽大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是嗎?!”她哭道,“我告訴你,我不稀罕!”

一直以來,在她的心裏,這個家就是她的天,她爸的管教就是她的法律。這一切都建立在為人子女的基礎上,她從未質疑過。但是現在什麽都沒了,她就像得知真相的她爸一樣,所有的盼頭和精神都一下子被抽空了。

“媽也只是想讓你活下來。”她媽努力保持著平靜,說,“想給你一個家。”

“我寧可不要!”韓俊驍哭道,“你為什麽要現在告訴我,你瞞我一輩子不好嗎?小時候你們說我是全家的驕傲,長大了,我成了你們眼裏的懦夫,這我都認了,我就是這麽沒用,你就讓我一輩子沒用下去不行嗎?為什麽一定要讓我恨你們呢……”

她無助地靠在墻上,就像以前被她爸罰站的時候那樣,站累了,雙腳發軟,人就忍不住地縮下去,在墻角委頓成一團。

她媽沒有再強求,給她身上蓋了個毯子,就出門去了。

那些一熬就熬到了天亮的日子裏,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醒來時總會看到身上多了她常蓋的毯子。她媽沒了工作之後,再也沒有試圖提起過離婚的意願,一個從前那樣美麗張揚的女人,就那樣紮起頭發,戴起圍裙,在竈臺鍋鏟和瑣碎家務中度過了三十年。她是懦弱,但韓俊驍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她,她不過也只是在丈夫和孩子中間艱難求生而已。

第二天,她頂著兩只紅腫的眼,沈默著幫她媽做了一餐飯,裝在保溫杯裏,和她媽一起去了醫院。但她媽進了病房之後,她還是瑟縮了,轉身躲在門外,遲遲沒有進去。

病房裏傳來嘈雜的人聲,聽起來像是在說她爸。韓俊驍探頭看了一眼,是爺爺家的二叔二嬸來了。叔嬸早在爺爺奶奶過世時就已經跟她爸斷絕關系,多年來不曾來往。這一次想是她媽覺得兇多吉少,還是通知了他們。

韓俊驍剛出生的那幾年,她爸看也不看她,管也不管她,更是遲遲沒去給她上戶口。那幾年正趕上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原本答應要給長孫,也就是韓俊驍她爸的兒子的遺產,因為她的出生泡了湯,房子和錢都給了第二年就生下兒子的韓俊驍她二叔。她爸因此氣憤不過,在祖宅前和二叔大吵了一架,二叔說她爸沒能耐生兒子就要認輸,她爸氣得在門框上把手指砸成了骨折,回來幾天幾夜沒說話,從此和二叔家再不往來。

她媽看他生氣,根本不敢說話,抱著牙牙學語的韓俊驍躲得遠遠的。但那天她媽盯著燒開的鍋,沒註意韓俊驍,她一個人歪歪扭扭地跑進了她爸充斥著煙味的書房。

在那之前,她爸從沒抱過她,也從沒跟她說過話。

她小心地向坐在書桌旁邊看報紙的她爸走過去,途中還被扔在地上的一本書絆倒了,摔了一個嘴啃泥。但她竟然沒有哭,而是爬起來,繼續向她爸走去,然後努力地手腳並用,踩著椅子爬上了書桌。

她爸從報紙上擡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沒發火,但也沒理她。

小小的人兒在書桌上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看到旁邊還有一摞報紙,就也學著她爸的樣子,拿了一張攤開。報紙太大了,她把兩只手拼命伸長也展不平,幾乎像蓋被子一樣快把她包起來。她用力伸著胳膊舉著,還時不時露出兩只小眼睛,偷偷看看她爸。

舉了一小會,她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盯著手裏的報紙想了想,把報紙上下翻了個個。

原來是拿反了。

她的一舉一動她爸都看到了,嗤笑了一聲,沒作搭理。但過了半晌,她爸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扔下手裏的報紙,探身過去仔細看了看被她舉在身上的那張報紙。疑惑地皺起眉頭,立刻在旁邊的一摞報紙裏特意找了一張,遞給她。她興奮地接過,舉在手裏,看了看,又上下翻了個個,然後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如果她那時記事,那該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爸對她露出的表情,有好奇,有讚許,有名不副實的期望。

她媽把燒開的鍋關了火從廚房出來,就看到了讓她難以相信的一幕。小小的人兒坐在書桌上,報紙攤開在面前,她爸細聲慢語地一字一句給她讀上面的新聞。她兩只眼睛骨碌碌轉著,全神貫註。

“這孩子有希望。”她爸說,“我好好培養她,她絕對有希望。將來,我讓老二他們看看,絕對要比他們家養的小兔崽子強。我遲早要讓老韓家知道,誰才是能光宗耀祖的人!”

韓俊驍那時只有兩歲,還不識字,卻能自己把上下顛倒的報紙翻過來,她爸以為是她認得報紙上的圖片,特意又挑了一張完全沒有圖只有字的報紙,她還是能準確地把報紙擺正。她爸覺得有趣,也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或許真的有些可造之處。

後來她爸抱著她去上戶口的時候,人家看著韓俊驍這個名字,又看看被她媽打扮得紮著粉紅蝴蝶結穿著小裙子的韓俊驍,奇怪地問,“你這是女孩?怎麽起個男孩名字呢?”她爸就沒好氣地懟回去,“按輩分排下來的!就叫這個!怎麽的!”人家便也不再作聲了。

當年韓俊驍揚眉吐氣考出家鄉去讀大學時,她二叔家的堂弟已經從初中輟學,在家門口的汽修廠給人打零工。她爸不解恨,特意給二叔家送請柬讓他們來吃韓俊驍的謝師宴,他們也沒來。

韓俊驍已經不太記得二叔二嬸長什麽樣了,但今天見到卻意外地發現,即使多年不見,歲月在他們臉上身上刻下的溝壑,走勢相同的緊鎖的眉頭和眼角的皺紋,卻意外地讓他們顯得和他爸更像是一家人了,就連挖苦起別人來那卑瑣又算計的神色都如出一轍。

言語之間,韓俊驍聽出,鄰居上門索賠的時候,她媽走投無路,跟他們借了錢,現在她爸臥病在床,他們卻借探病找上門來,想讓她媽立刻還錢。

韓俊驍走進病房,眾人的眼光就都落在了她身上。

“喲,這不是韓俊驍嗎?你們老韓家的大姑娘,怎麽,離了婚還不回家,還在北京耗著呢?”她二嬸的消息倒是靈通。

“我媽借了你們多少錢?”韓俊驍不想跟他們扯別的,開口就問。

“一萬。”二嬸說。

韓俊驍嚇了一跳。不是因為太多,而是太少了。她一直以為家裏有她爸的退休金,不用說衣食無憂,至少也能小有餘存,結果她媽連一萬塊錢都要開口跟久未見面的叔嬸借,這些年他們兩個人到底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她偷偷在心裏計算了一下自己卡裏的餘額,說,“我到外面去找個提款機取給你。”

“女兒。”她媽驚訝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韓俊驍沒說什麽,帶著她叔嬸出了醫院,取了錢給他們,他們立刻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韓俊驍回到病房問她媽,“醫院的錢你那邊夠嗎?還缺多少?”

她媽欲言又止,猶豫了很久,搖了搖頭,“不夠。”她說,“他現在的狀況……”

“我的卡你先用著吧。”韓俊驍把卡遞給她媽。

兩個人就在病床前算著錢,韓俊驍偶然擡起頭,看到她爸正看著她。

她一瞬間就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到了鐵的床角,一陣鉆心疼。

但下一秒鐘她就意識到,一切都變了,她爸不會提著拐棍吼她去墻角罰站了,不會下手打她了,不會罵她愚蠢得一無是處了。那個主宰了她的整個人生的人,那個以父親的名義把她培養成完美小孩的人,那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如今一動也不能動地躺在床上,再也不能把她怎麽樣了。

韓俊驍這才鼓起勇氣,擡起雙眼,直視著她爸的眼睛。

她爸說不清楚話,只能定定地直視回來。

像是不甘示弱一樣,韓俊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爸。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爸垂下了目光,雙眼緩緩地閉上,艱難地把臉轉向了她看不到的方位。但她還是清楚地發現,一滴渾濁的淚水悄悄地從他眼底爬了出來。

韓俊驍怔怔地呆了半晌,終於崩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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