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悚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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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我悔不當初。

可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堅決反對我回頭問路。只好先下樓再說,路上逮著誰問誰吧……再怎麽著也比在他面前丟人強。

我正懊惱著呢,忽然感到樓梯的方向有腳步聲!是踩在昂貴地毯上的那種窸窣的腳步聲。

有人!我眼睛一亮,生怕腳步聲繼續遠離,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哎,請您等一下!先不要走……”

一家之主哈特·汗,正拄著他精致的拐杖,面露驚詫地擡頭望著我——

我出於禮貌的問好還沒來得及出口,腳底下就被軟綿綿的地毯絆了一下。我顧不上難看,忙變換著魔鬼的步伐連蹦了幾階樓梯,試圖穩定身形。“出糗之神”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腳踝咯嘣一聲,我立即疼得大叫起來,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間被打破,我的臉沖著男主人的皮鞋栽了過去。

哇,活不成了!

我下意識地伸胳膊護頭捂臉。一擡手,卻正正好磕上了一塊堅硬的……嗯?堅硬的肱二頭肌?

我下半個身子還別扭地跪在樓梯上,上半身在落地前卻被汗先生眼疾手快地撈起,全程只用了一只健碩無比的左胳膊!

昂貴的青黑色拐杖被它的男主人在電光火石間隨手一丟,隨著我那被嚇壞的心臟一齊咣當咣當地滾動跳躍著。

正在驚魂未定之時,我手掌底下的肱二頭肌突然動了動:

“你還好嗎,女士?”

汗先生說話帶著一點口音,但聲音洪亮又低沈,每一個單詞都在胸腔處得到淺淺的共鳴。行走的低音炮加隱藏在襯衣下結實的腱子肉……嘖嘖,雖然表情嚴肅了點、膀大腰圓了點,但這位“綠帽”大叔人還是蠻好的嘛。

我假裝一點也不尷尬地收回手,扳回托在身後扭曲的兩條腿,有些猙獰地笑了一下:“幸虧您出手及時,否則就不是蹭破膝蓋這麽簡單的事了。”

男主人收回橫在我身前的胳膊,木著臉開始“教育小孩”:“走路就好好走路,慌慌張張、東張西望像什麽樣子。我就不該反應這麽快,等你結結實實跌一回,就知道怎麽走路了。”

我一手捂著摔疼的膝蓋,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半陌生的男人一臉兇相地叫訓我,心裏又驚又委屈,實在忍不住低聲反駁道:“我不是聽您腳步匆匆,怕我一時腳慢您再走遠了,才會疾走了兩步嘛。”

汗先生聽完我的話臉色倏地一沈,嚇得我渾身一個激靈,差點拔腿就跑。正當我心驚膽戰時,他再度開口,只是這一回,他的語氣竟然緩和了下來:“我正準備上來看看菲利普的房間收拾得怎麽樣了,並不是在往下樓走。是你一著急聽錯了吧?瞧,要不是你做事毛毛躁躁,也不會摔這麽一下,是不是?”

我垂下頭:“對不起……”

“你對我道什麽歉?你該對自己的腿道歉。”他扶著扶手緩緩地站起身,“我讓人叫南希來給你看看腿……”

對了,醫生!

“汗先生,警長先生正燒得厲害,我叫住您就是想問問醫生住在哪兒。”

男主人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然後一擡頭,揚聲沖樓上喊到:

“五月!五月!”

很快,三樓最外面的那一扇房門被打開:“哎哎,來啦來啊,老爺我剛……”

“房間收拾好了沒有?”汗先生微蹙著眉頭,打斷小五月,“怎麽還披頭散發的?”

“我、我……”小五月的臉不知為何有些紅撲撲的,她一只手挽著披散下來的頭發,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在看到蹲在樓梯上的我之後扁了扁嘴,把話咽了回去,“……我把裏面都收拾好了。”

男主人點點頭:“辛苦你,還得再去南希那裏跑一趟。警長在發燒,小韋女士剛剛磕到了腿,叫她來看看。順道,你把那個混小子弄上來,安置好。”

“老爺……”小五月不可置信地看著汗先生,“你明知道他剛對我做過那樣的事……您還叫我去攙扶他上樓?”

男主人無奈地嘆氣:“算了,你只去叫南希,讓別人把他攙回屋吧。”

小五月不情不願地點頭,臨走前,倒是乖巧地替主人拾起了拐杖遞還過來:“……老爺,您沒事吧?”

“……我沒事,你去吧。下午沒什麽事了,你可以好好休息。”

“多謝老爺體恤。”躬身退場

“叫你見笑了,女士。五月這孩子打小就跟著我,都被我慣壞了。”男主人把玩著拐杖,問我,“你怎麽樣,還能走嗎?要不要把手杖借你?”

“手杖?您說的是這個拐杖?”我笑著搖頭。雖然只是個一米來長的老頭拐、爬山拐,但我不過是崴個腳,拄拐也太誇張了點吧。

汗先生顯然是理解錯了我笑的意思:“怎麽?你也把它當成裝飾品了?你看我的腿腳並沒有那麽不便,就把這手杖當成裝飾的東西了?不,我對自己用的東西一向比旁人講究,就連這跟看上去很普通的手杖也是請專人打制的,不僅外形獨一無二、材質結實耐用,還能自如地伸長縮短……”他突然頓住,眉頭皺了皺。

“嗯?”

“……沒事。不好意思,既然你不想用,我也就不強迫你了……那您一個人在這兒等一會兒醫生行麽?我要下樓去看看夫人,快到用藥的時間了。”

“您去吧,我不礙事。夫人先前已經用過藥了,現在應該還在休息。”

“是你幫她的?她這病反反覆覆好多年了,總也不見好,家中的人各有職責在身,也不能隨時候在旁邊伺候著。這次多虧了你在她身邊,多謝你。”

“夫人發作的時候太突然了,平時還是不要叫她單獨行動為好……冒昧問一句,您可以聘請專人來看護夫人呀。”

大叔一聽這話,立即朝我瞪過來:“請過!怎麽沒請過,當然請過!要不是還有生意要忙,我都恨不得親自守著她。之前也叫人來家裏過,結果……後來出了點事,夫人就排斥再往家裏請外人了。不過,我看夫人對你的印象還不錯。怎麽,你想來嗎?”

我訕笑擺手:“您都說我做事毛躁了,我哪還敢來添亂?……不過夫人吉人天相,更有您用心照顧著,總有一天會康覆的。”

“唉,但願吧。”

看他兇煞慣了的臉上,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我心下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這位“深情丈夫”對自己頭上的“綠帽”知曉多少?

……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過的很慢很慢。

外面的雷聲震得窗戶嘩嘩響,雨水不住地沖刷著窗戶。愈發催地人心惶惶。

南希醫生忙的不可開交:酒館的馬裏奧不知被什麽砸到了頭,至今仍昏迷未醒;公館家的皮孩子總是被腰上的夾板固定了身形,嘴上也不肯消停地吱哇亂叫;警長先生果然是傷口發炎了,眼下正燒得不省人事;不在公館裏的人就更不讓人省心了,南希一面給我往腳上和膝蓋上纏繃帶,一面還吩咐著車夫大叔把跌打損傷藥、活血化瘀藥、消炎藥和退燒藥往雜貨店送一份,以防那邊也出現小傷口感染的情況。

公館的人在一陣忙亂過後,終於也平靜下來,繼續著自己日覆一日的工作。而這時,我也終於理解了先前丁鯤為什麽會因為無聊而“露了原型”:

傷病的都在休息,健全的都在勞作。只有我,整個屋子裏只有我是個無所事事的閑人,只能一會兒坐在丁鯤的榻前,一會站在窗前,聽雷雨大作,看樹影婆娑,瞄盛世美顏。用發呆幹耗沒完沒了的寂寞時間……

房門再被敲響時已近五點。醫生進房來,叫醒丁鯤,勉強餵他了些米粥。隨後,便有管家塞伯叫我和南希醫生下樓,同公館主人一起用晚餐。

汗家夫妻兩人已經在餐桌前就位。見我們來了,夫人起身沖我們點點頭。她似乎才睡醒不久,雙眼迷蒙,嘴唇幹裂,神情有些倦怠。俯首之間,有亮晶晶地東西從她的發絲上滾落下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沒入了雪白的桌布……看來是在下樓前才洗過頭發。

汗先生後腳也站起身,他的臉色不太好,也沒有像妻子那樣招呼我們,只是起身默默為我們拉好椅子。

晚餐當然不是夫人的特制料理。庫克煎了他最拿手的肉排,一一為我們呈了上來。我分不清盤子裏的這塊是西冷還是菲力,但單憑它柔軟又強韌的口感,就足以讓我把它列為平生吃過最美味的牛排之一。

不經意間,我瞥了一眼旁邊南希醫生眼前鮮血淋漓的盤子,又低頭瞅了瞅自己和對面的夫人七分熟的嫩牛肉,還有斜對面汗先生盤中晶瑩碩大的烤魚排,心裏對庫克先生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配餐的紅酒上的有些晚。

我本來是不想喝酒的。

“稍喝一點吧,”汗先生突然說,“這恐怕是世上最後的‘緋紅伊蓮’了。”他舉杯抿了一口,看向庫克道,“虧你還能找出來。”

庫克對主人欠欠身,然後為我倒了一點。

苦澀的液體入口,辣的我眼淚要出來。我撇頭擦掉眼中的水漬,餘光卻撇到餐廳裏巨大的擺鐘,指針正正好指在五點三十的位置上。

我盯著不停搖動的鐘擺,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很快就要到休息時間了。可今天、第二局的第三個白天,還不曾出現過“犧牲品”!

……“它”不會好心地白送給我們一個平安日的。那麽,是什麽人即將暴斃?還是誰已然不知不覺死在了我們的眼皮底下?

忽的一陣風從窗縫裏擠進來,撩動了餐桌上象征著光明與浪漫的蠟燭,吹寒了我因驚悚而滲出的一腦門子汗。

作者有話要說:

快進入案件了……可有人願意給過去的狗血倫理劇or馬上就要開始的簡易刑偵劇留個意見或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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