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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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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啟程趕路的間隙, 江秋兒竭力忘記臭驢的離世,他們也都默契地沒有人說。

仿佛亂世死了一頭臭驢,理所當然。

但他們心中所想, 無人知曉。

他們一路西行,路途遇到了好幾個流民, 個個衣不蔽體,骨瘦如柴, 倘若不是身旁有趙蠻子與崔時兩個男人在。

江秋兒都擔心他們會不會撲上來, 將她和秦老都煮了吃。

過了幾日,他們來到一處山洞,依著月色,好生歇息。

誰知半夜,傳來幾聲狼犬狂吠, 他們當即起身, 面色凝重。這短短數日,也不知是否是臭驢不見的緣故, 她越發瘦削,好似抽幹了血色, 如今聽到外頭野狼的狂吠, 心下一懸,揪住衣袖, 屹立在原地,想要逃走,卻又不知逃到哪裏。

“阿秋。”崔時忽然出聲喊她,語氣輕柔, 令江秋兒回望過去,撞見他的擔憂之色。

“我沒事。”江秋兒回過神, 搖搖頭,餘光瞥見另一道視線,望去時,那道視線的主人漫不經心挪開,仿佛是隨意瞥的一眼。

江秋兒的心間忽然湧入道不明的失望,不禁冷著臉,看向山洞外。

秦老神色嚴肅,“你們拾起樹枝,點火。”話音落下,趙蠻子已經大步拾起之前熄滅的樹枝。

崔時也連忙拾起,江秋兒踩著泥土一起撿起樹枝。

之後,趙蠻子在秦老還未開口,就將樹枝堆砌在山洞外,全然不擔心,野狼埋伏在外。

江秋兒眉頭緊皺,好心勸道:“你別出去。”

誰知趙蠻子理都不理她,自顧自地走出去,這可將她氣得跺腳,想要過去拉著趙蠻子的臂膀,把他扯回來。

秦老攔住她的路,勸慰道:“他不是莽夫,有自己的成算。況且他之前不是經常在山上打獵,對野狼應當熟悉,別擔心。”

“阿秋,請你相信他。”崔時不合時宜開口。

江秋兒怒而瞪他,心想崔時為何會幫趙蠻子說話,卻見他也揣著樹枝去山洞外。

“你——”

“我年少練武,區區野狼,若是傷我,也算我學武不精。”崔時溫和一笑,世家公子的風範,在此刻展露無遺。

江秋兒啞然,看他真的也跟出去,踮起腳尖,纖纖十指交纏在一起,眼波慌亂,也想跟出去。

秦老捋了捋胡須道,“你別瞎操心,不過是在山洞外燒火驅趕野狼。倘若以後他們上戰場殺敵,豈不是更揪心。”

他緩緩坐在山洞的一處巖石上,泰然自若,全然不擔心他們。

江秋兒聽聞,施施然來到他的面前,愁眉苦臉地坐下,“趙蠻子以後真的會上戰場嗎?”

“你在擔心趙蠻子?”秦老闔眼,聽到外頭靜謐,想必沒出事。

“我才不會擔心,好吧,就擔心一點點。”江秋兒垂頭盯著地上的幾塊礫石,想要拾起扔向遠方,發洩心中的郁悶,可左思右想,也沒下手,反而仰起頭看向秦老。

“上戰場會死人,秦老,你覺得他適合嗎?他又摳又氣人,泥腿子一個,還不識大字……”江秋兒掰著手指說趙蠻子的一堆壞話,這幾日消瘦,杏仁般的雙目大得出奇。

秦老聽她絮絮叨叨,“可他也有好的不是嗎?你的言辭裏都沒有嫌棄他。”

江秋兒哽住,低聲道:“我又不是善惡不分的人,只是——”

她沒有說完,秦老聽出她的言下之意,老謀深算地笑道:“只是你在擔心他。”

江秋兒聽出他話裏有話,生氣地刮了一眼秦老,才正色道:“擔心一個人,不是人之常情嗎?”

“況且,我以後可是要嫁給門閥世家。”江秋兒將此話咬得尤為重,仿佛初心不改,無人能撼動。

秦老驟然一言不發。

江秋兒疑惑擡起頭,冥冥之中往後瞥了一眼,恰好對上趙蠻子站在自己身後,默不作聲,銳利的雙目,蘊含著濃墨,灰暗不明。

“……”

江秋兒一時之間找不出話澄清……不,也不需要澄清,自己說的不是實話嗎?他不過是泥腿子,若是自己跟他在一起,絕無安寧的日子,況且——自己也是他的累贅。

她思緒兜兜轉轉,一點澄清的意味都無。‘

崔時從山洞外回來,面容輕松,“那群野狼走了好幾只。”

此話打斷了趙蠻子對視。

江秋兒能清楚看到趙蠻子懶散地挪開目光,唇角若有若無地上揚。是在嘲諷嗎?

她不敢深想,佯裝無事發生。

秦老忽然咳了一下對崔時道:“想必野狼們一時半會不會闖進來,時辰不早了,你們也早點歇下。正好今夜睡不著,我去守夜。”

“我也去。”江秋兒也睡不下,幹脆與秦老作伴守夜,於是來到山洞口,望著一簇簇火燃起,在深夜尤為惹眼。

江秋兒隔著不遠都能感受火的灼熱,心底卻難得靜悄悄。

秦老坐在她面前,背靠洞壁,身子佝僂,仗著江秋兒陪他一同守夜,幹脆偷懶,闔眼小覷。

江秋兒餘光瞥見,諒解他年紀大,尚能體恤,索性一人守夜倒也不錯。她甚少兀自一人守夜,平常皆是趙蠻子守夜。

想到趙蠻子,她就想到之前被他聽到的一幕,心一哽,卻聽耳畔傳來輕聲,“阿秋,我來守夜。”

江秋兒一楞,眼前一道陰影落下,映入眼簾的便是時溫潤如玉的面容。

她尚未出聲,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驟然打斷他們交談。

“深更半夜,你們還都不睡?算了,守夜還是我來。”

趙蠻子起身,桀驁不馴的面容多了嘲諷的意味,旋即來到兩人面對,睥睨仰起頭的江秋兒,唇角扯了扯。

“不。”江秋兒望著居高臨下的趙蠻子,突然生出幾分不情願。

趙蠻子:“你會守夜?”

“我會。”江秋兒堅定地道。

“若是你打盹,樹枝也燒沒了,那群野狼伺機過來呢?”趙蠻子冷聲道。

“我不會打盹。”江秋兒毫無退縮之意,堅定地望著他。

崔時窺探兩人此刻不同尋常,像是暗中較勁,斂眉思忖。

倏然,秦老不堪其煩,一錘定音,“你們別吵了,阿秋,今夜讓趙蠻子守夜,你也別計較了。”說罷起身,仗著老者的威嚴,令江秋兒無奈地起身。

一場無聲的硝煙,悄然無息落下帷幕。

-

翌日,他們早早醒來,一直伺機守在山洞外的野狼們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們不敢在山中停留,早早下山,尋了大道而行。

正因走大道,他們不知遇到多少流民饑饉,老得自縊,少得跳河,小得哭爹喊娘。

江秋兒他們每日都能撞見,麻木的心,依舊會酸澀。

每次秦老都會闔眼不忍直視,崔時垂眸攥緊拳頭,江秋兒則是咬緊下唇,不敢仰頭,反觀趙蠻子,膽敢用雙眼,看這天下的生靈塗炭。

江秋兒清楚地感受到,之前整日在縣裏鬥毆的泥腿子,在短短數日,眉眼褪去了青澀,多了難以窺探的沈穩,儼然蛻變成男人。

她有時窺見趙蠻子看那些流民的神色,都看不透他是在悲憫還是冷眼旁觀。

不管江秋兒怎麽想,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天氣也逐漸寒冷,眼看再到不了西陵,臘月寒冬可怎麽過活。

江秋兒愁容滿面,不知所措時,卻聽到秦老那邊傳來好消息。

再穿過幾十裏的大山,便可直達西陵。

江秋兒神采奕奕,頓時激動萬分,連忙催促他們趕路。他們不用江秋兒催促,走得也快,畢竟若是再晚一點回到西陵,誰也不能相信自己能在冬日不會死在路上。

尤其是秦老,他年紀大了,走路本慢,若是遇到寒冬,怕是撐不住倒在路上,任由雪埋屍身。

故此,他們趕路日夜兼程,在快到西陵的那日,江秋兒擔心他們身體吃不消,喊他們暫歇一晚落腳。

幾人應允爽快。

當夜,他們尋到一處茅屋,擠在篝火旁取暖,幾日下來,大家凝重的面容,終於多了幾分輕松。

江秋兒愜意地彎唇,笑靨如花的一幕,崔時禁不住多看了幾眼。

趙蠻子冷眼旁觀這景象,垂眸間,旁人無法探知他究竟在想什麽。

秦老捋了捋胡須,許是想到明日便可回到西陵,心情甚好,對崔時道:“你回到西陵,有何打算。”

說起此事,崔時溫潤的笑意陡然黯淡了幾分,“我也不知。”

“亂世動蕩,才人輩出,老身看你也是有才華的人,何不去爭一爭。”秦老與他相處的這段時日,看的出來崔時是可造之才。

崔時自謙,“你太看重我了。”有才又如何,想起遭受手足相殘,被逼來西陵。

他不禁搖頭。

秦老看他心中有事,也不再問下去,反倒是問起江秋兒,“你回西陵,要不要跟老身後頭學醫。我看你資質普普通通,勉強收你當弟子尚可,但你出門行醫,可別打我的名頭。”

秦老一臉心有餘悸,生怕江秋兒給她丟臉。

江秋兒一看他嫌棄自己,怒從心中起,“我才不給你當弟子,我去西陵,找個好人家嫁了。”

“你年紀輕輕,不思進取,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秦老見她還是一門心思想嫁給門閥世家,不禁吹胡子瞪眼,轉而看向默不作聲的趙蠻子。

這段時日,趙蠻子越發沈默寡言,秦老都懷疑是不是受刺激了,於是清了清嗓子道:“趙蠻子,回西陵後,老身一定會把你教成才。”

“不用。”趙蠻子撚了撚指腹,漫不經心地道:“我不想去當將士。”

“你!”看他忽然改變心意,秦老不知如何是好。

江秋兒也驚訝看向趙蠻子。

趙蠻子恍若沒看到他們驚訝的目光,銳利的雙目,看向江秋兒,漫不經心地道:“我送你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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