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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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梁雪雲……”

早上吃完飯後, 程穗一邊剝著手裏的橘子,一邊念叨著這個名字:“沒有,之前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

“不會吧?”同桌吃飯的飼養員一臉詫異, “你竟然不知道梁雪雲是誰?”

“她沒有給你們動物園捐過款嗎?或者去你們動物園參觀過?”

“你們省近兩年有沒有新的合資公司開張?或者新建什麽工廠?”

程穗搖搖頭, 一副“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的表情。

她平常只跟大熊貓打交道, 從前在動物園工作時, 連飼養員的名字都還沒記全呢,哪裏會認識一個來自粵省的女人?

更別說什麽新開的公司、新建的工廠了, 整日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關於城市發展的事她都不怎麽在意。

可如果你要說大熊貓平常吃的水果花費, 大熊貓長胖了多少斤,她倒是能說出來個一二三來。

見程穗連鼎鼎大名的梁雪雲都不知道, 飼養員繼續提醒她道:“梁雪雲, 她的丈夫是粵省有名的富商羅南山。羅南山這個名字總聽過吧?”

程穗繼續搖頭, 眼神裏依舊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無知,“沒。”兩三口將碗裏的米線吃幹凈, 幾名飼養員開始一本正經地同她科普, 告訴她昨天離金山銀山的距離有多麽地近。

梁,是粵省的大姓, 梁雪雲家往上數三代都在經商, 粵省不少的老字號都和他們家有關系。聽說,她家先人是當年粵省第一個同洋人做生意的商人,經過這數十年的沈澱,早就積累下了不少的財富。

她的丈夫羅南山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因為投資的眼光獨到, 所以一直是走在發展最前沿的那個人。

BP機剛傳入國內時,他投廠投基站, 賺了一大筆;在彩色電視機還需要從國外進口時,他主動投資研發技術,把電視機的價格打了下來;還有眼下最時髦的大哥大,聽說生產的廠子全都有他的註資……

他們兩口子算是強強聯合,一個有實力、一個有能力,將各項生意都經營得有聲有色。

更難得的是,他們有一片難得的善心,經常會給一些政府機構捐款,還會出資在山裏建造希望小學,而且他們也很善待動物,這些年雲省動物園收到的捐款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有五十萬。

五十萬,在這個萬元戶都屈指可數的年代,幾乎是一筆天文數字。

但是對於梁雪雲和羅南山來說,這只是他們發散出去的眾多善心中不值得一提的一筆。

梁雪雲經常會帶著人實地考察,既然程穗他們能在山裏碰到她,說不定是梁雪雲發現了什麽商機也不一定。

有礦?有金?

總之一定不會是去山裏放松心情那麽簡單。

默默點上一支煙,年齡稍大的那名飼養員幽幽地說道:“可惜啊,好人沒好報,像梁太太和羅先生這麽好的人,老天爺還把他們的孩子帶走了。”

“你別瞎說了,羅家那位少爺還在國外讀書呢,羅家小姐今年好像也讀小學了吧。這好好的,你咒人家幹嘛?”旁邊那人輕撞了一下他的腿。

年長的飼養員白了他一眼,“我是說羅家的大少爺,小時候被偷走死在人販子窩裏的那一位。”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早些年的那些人聽說過。

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了,當年羅家的大少爺才剛滿一歲,就在滿月宴上被人販子團夥給偷走了。

當時的警力資源薄弱,能幫忙尋找的警察不多,好在羅梁兩家生意場上認識的人多,所以附近幾個省市的民間力量都在盡力尋找。

苦苦尋找了半年,終於在人販子窩裏找到了羅家的大少爺。

聽說原本那些人販子只是想訛點錢,可因為不會照顧小孩子,羅家大少爺就這麽死在了他們手裏。

事後,那群人販子被抓進去蹲了笆籬子,但出來後便全部都沒了音訊。

羅南山夫婦為此沈痛了多年,直到後續家裏又添了一雙兒女,這才逐漸忘卻了那件事。或許是為了給已故的兒子積福,也是為了現在的孩子將來能有更多的福報,他們夫妻倆每年都會做善事,以此來寄托自己的一份哀思……

大早上的,提起這個話題時氣氛莫名變得沈重了幾分。

深吸了一口氣後,另一名飼養員話鋒一轉,主動又把話題扯回到了程穗身上:“對了,聽說昨天梁太太給了你一只玉鐲子?”

“我沒收,當時就還給她了。”程穗淡淡然地說,“就是幫著把人送到醫院去而已,也沒耽誤什麽功夫,不好收人家這麽重的謝禮。”

“唉!你真是糊塗!”

“那可是梁太太給的,少說得五位數起步了!”

“趙一陽呢?不是說還塞給了他一張支票?”

程穗:???

“你們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喝了一口水,程穗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他也沒收,退回去了。”

眾人:!!!

“你們!你們!”

“真是天寬地廣都補不上你們缺的那塊心眼!”

“是啊,你們可是出了力的,收點錢怎麽了?”

摩挲著手裏的那只杯子,程穗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說實話,昨天當程穗看到雲姨給趙一陽遞來一張十萬塊的支票時,確實也嚇了一跳,感覺有種天降橫財的不真實感。

還有她手裏的那只鐲子,那色澤和質地放在自己生活的二十一世紀,絕對是可以放在拍賣行的成色。

荒山野嶺,那條路平時也沒什麽車會走,如果不是碰巧遇見程穗他們,等到了晚上真不一定會碰到什麽危險的事。

或許對她來說,這筆錢不算什麽吧,但是程穗和趙一陽都知道,這份回報實在是太重了,所以便堅定地拒絕了。

程穗吃得差不多後,便準備去熊貓館找小月和趙偉民了。

今天是小月和趙偉民在南省呆的最後一天。

動物園那邊的工作很多,能請下來一周的假已經很不容易了,從前天開始川市那邊就不停地給趙偉民的BP機發消息,他要是再不回去,怕是那邊真的要忙不過來了。

他們的火車票是下午,準備中午大家好好吃一頓飯後就走,所以趁著上午還有時間,小月也想多看看陽陽和皎皎,他們便在熊貓館待著。

皎皎的預產期就快到了,雖說上次囡囡給它投餵膠囊是意外,可未免再發生類似的事,最近這段時間皎皎都不用出外場,一直在熊舍和不對外開放的小院裏呆著。

反正每天來看皎皎的人也不多,讓它少接觸那些嫌棄的白眼,說不定還能讓它的心情好一點。

“嗯!嗯~!”

隔著好幾道墻,程穗都聽到了皎皎愉快的哼叫聲。

來到熊舍時,趙偉民正在用收音機播放著戲曲,小月拿著兩根竹子有模有樣地跟著戲曲的節奏跟唱,房間裏的皎皎也學著小月的動作,一個勁兒繞圈圈。

“我六歲時拐離祖基,流落異鄉遭人欺”

“我討殘羹宿巷尾,鞭痕條條無完皮”

……

趙偉民愛聽戲,管它是川劇京劇還是黃梅調,收音機裏放什麽他就聽什麽。

戲曲和音樂不同,每一部戲都講著一個故事,趙偉民最喜歡聽故事,從前給小月講的那些故事都是他聽戲學會的。

時常跟著趙偉民聽收音機,小月耳濡目染地也愛上了聽戲,有時候還會跟著戲裏的情節演出一段小故事,碰到熟悉的曲目還能唱出幾句。

都說大熊貓喜靜,不過程穗瞧著皎皎似乎對收音機裏放的戲曲很感興趣,不僅會跟著唱調哼叫,當小月用那兩根竹子指向它時,它還會十分配合得原地打個滾。

“姐為你臨寢憂弟無宿處,姐為你對食常嘆弟饑腸。”

“姐為你終夜夢驚枕邊濕,姐姐我魂系弟弟念故鄉。”

……

今天收音機裏播放的曲目是越劇《漢文皇後認弟》。

大概講的是,漢文帝的竇皇後與失散多年的弟弟廣平在宮廷相認,以及廣平兒時被拐賣的不幸遭遇和姐弟倆之間深厚的感情,是越劇裏很經典的話本。

“姐和弟,姐和弟”

“從此相聚無離傷,從此相聚無離傷”

……

唱到最後一句,小月和皎皎同時走向了中間的那道鐵門。

這樣的大團圓結尾,當小月準備將手搭在皎皎的手背上,與它來一場“姐弟相認”的戲碼時,趙偉民及時咳嗽了兩聲,這才讓小月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皎皎的性格溫順是一回事,可小月畢竟還小,要是不小心傷到她就不好了。

將那只手背在身後,小月吐了吐舌頭,把剛才用來唱戲的兩根竹子遞給了皎皎。

“唱得不錯啊!”

“是啊,這要是好好培養,以後說不定還能成個角兒呢~”

“真不錯,比我家那丫頭聰明多了。”

飼養員們無不誇讚小月有天賦,聽說小月今天就要走了,年齡最大的那名飼養員還特地給她準備了臨別禮物。

那是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裏面裝著的是動物園各個場館的紀念玩具:

毛茸茸的老虎、耳朵像蒲扇一樣大的大象、還有尾巴可以打開的孔雀……每一樣玩具都做得很精致,有的在碰到肚子上的開關時還會發出動物的叫聲。

熊貓館的紀念玩具是一雙大熊貓,分別代表著皎皎和陽陽,是一左一右共同抱著中間那一棵竹子的造型。

“這個在微笑的是皎皎,這……”

“不對不對,爺爺說錯啦,”小月連忙糾正趙偉民道,“這個微笑的是陽陽,這個閉著眼睛的才是皎皎。”

那兩只熊貓幾乎長得一模一樣,要不是小月研究得仔細,還真看不出有什麽區別。

當然,小月其實也是猜測的,她記得趙偉民曾經念過一首“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的辭,於是便覺得那只貼在竹子上睡覺的大熊貓更像皎皎。

不過其實說誰是陽陽和皎皎都可以,因為雖然造型用的是熊貓,但其實設計之初並沒有指代。

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玩具上的毛,小月有理有據地根據玩具的造型編著一段故事:“皎皎是姐姐,陽陽是弟弟。姐姐心疼弟弟,所以把竹子都讓給弟弟吃了,弟弟吃完後就會笑得很開心。”

就像是剛才收音機裏播放的《漢文皇後認弟》一樣。

從蛇皮袋裏又拿出兩條“大蟒蛇”,程穗在把弄的時候,腦海裏倏地閃過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姐姐?弟弟?

皎皎?陽陽?

它們倆會不會是有血緣關系?

當時聽說皎皎的孩子總是夭折,大家第一反應想到的就是皎皎生了病,或者體質特殊,所以才會保不住孩子。

但沒有人會往它們有血緣關系的方向猜想。

假如父母都健□□下的兒子多是畸形或者死胎,除了外因使得基因突變之外,還有近親繁殖的這個內因。

程穗不是理科生,所以也和大家一樣被困在了“生病”的這個死循環裏。

還是剛才小月的一番提醒,程穗才記起曾經讀大學時在網上看過的一起真實案件:惠特克家族。

惠特克家族不與外界交流,三代都是近親,導致家庭成員大多是樣貌畸形,不僅很多孩子一出生就沒了氣息,一些成員在長大的過程中也多死於心臟病。

所以,如果皎皎和陽陽是親姐弟的話……

扭頭看向房間裏正在吃竹子的皎皎,程穗大膽地向大家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們說,皎皎和陽陽有沒有可能是親姐弟?同父異母?同母異父?或者同父同母?”

大家都說皎皎和陽陽長得很像,但既然都是大熊貓,又都是黑白配色,長得相像一點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可要是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皎皎和陽陽要比其他大熊貓之間更相似。

之前來動物園的第一天不就有飼養員說過嘛,假如皎皎是男孩子的話,一定就是陽陽的那張臉。

而且當初發現陽陽母子的山也是在北邊,碰巧皎皎也是在北邊的山上被發現的,這麽看來,它們有很大的幾率會有血緣關系。

退一萬步說,按照當初張望山所說的讖語,“皎皎留在南省會困苦一生”,那也不正對應著它留下來就只能和陽陽配對,而近親繁殖的孩子極易畸形和夭折這樣的科學現象嗎?!

眾人:……

程穗的猜測過於大膽了,讓大家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過了好半天才有了質疑的聲音。

“不會吧,這山裏這麽多大熊貓呢,難道就這麽巧?”

“是啊,總不能因為它們倆長得像就說是親姐弟吧。”

“要不給它們也滴血認親一下?看看它們的血能不能融合在一起?”

程穗淡淡地說:“不用那麽麻煩,給它們做個DNA檢測就行了。”

這是判斷有沒有血緣關系最好的辦法,只要做了檢測就能知道親緣多少。

一說DNA檢測,大家的表情更震驚了:“你當這是說做就做的?人家拿得是大案要案才能送去檢測的。”

“是啊,而且我只知道這個能給人做,大熊貓也可以嗎?”

DNA檢測技術在八幾年就傳來國內了,但僅限於用於重大案件的調查或是刑事案件的取證。

這麽多年過去了,由於人才太少、技術有限、設備老舊等一系列問題,使得這項檢測技術在國內的發展速度緩慢,一直沒能在民間得到普及。

“我給王老師打個電話,或許他能幫上忙。”程穗信心十足道。

王新軍認識的人多,之前把金寶帶回來時,那麽大的輿論都給解決了,安排一項DNA檢測想來不是什麽難事。

打完電話後差不多快一個小時,程穗終於接到了王新軍的回覆。

“小程啊,這事兒可能不太好辦……”

是壞消息。

王新軍雖然人脈廣、關系硬,但是涉及到這樣高精尖的技術領域,他也是兩眼一抹黑,托了好些個人幫忙都沒能給他準確的回覆,只說試試看,能不能安排上不一定。

程穗遺憾地點點頭,“好,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麻煩您了。”

DNA檢測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只要能證明皎皎和陽陽有血緣關系,那麽就能證明那些夭折的孩子是因為基因缺陷,跟什麽妖魔鬼怪、帶來不祥的說法沒有關系。

這個檢測必須做,否則就算大家心裏有數,沒有證據在手也堵不住外面的風言風語。

要是能把這項技術帶回到基地,那就更好了!以後在安排大熊貓們相親之前,先做個親緣調查,就能極大程度地避免近親繁育的事情發生。

可是,這該怎麽做呢?連王新軍都幫不上忙,又有誰能夠安排?

快到中午了,上午趙一陽幫著去研究所跑一趟拿東西還沒回來,所以飼養員們都去食堂吃飯時,程穗他們還在熊貓館等著。

十一點之後,游客們陸陸續續都回去吃飯了,熊貓館的人少了許多,可這個時候,園長卻親自帶著一位重要的客人來到了熊貓館。

“您小心,這有個臺階。”

“好,謝謝。”

跟在園長後面,梁雪雲不卑不亢地向他道了一聲謝,邁上了那級臺階。

梁雪雲那身衣服看似稀疏平常,沒有什麽金絲銀線,也沒有什麽奢侈品的logo標識,但穿在她的身上卻透著一股難掩的貴氣。

昨天見梁雪雲的額頭受了傷,還以為她要在醫院修養一段時間,沒想到今天再看到她時,已經全然看不出有丁點的病態,額頭也只是貼了一個不明顯的創可貼。

她的身邊又換了幾個男人跟著,跟電影裏的富家太太不太一樣,那些男人沒有穿西裝、戴眼鏡,只是穿著很尋常的衣裳,甚至連樣貌也沒有那麽兇狠。

程穗主動迎了上去,同她打招呼道:“雲姨,您怎麽來了?我看您頭上的傷還沒好,怎麽不在醫院多休息休息?”

“我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梁雪雲握住了程穗的手,臉上的笑意很是溫柔:“聽說你們家裏人要走,正好今天我做東,咱們一起吃個飯,一方面感謝你們昨天的幫忙,一方面給大家踐行。”

“您是……”

看到梁雪雲,趙偉民想了好半天才想到她的名字:“您是羅太太吧,八六年和八八年那會,您和您先生來過我們川市動物園捐過款,我當時是動物園的飼養員。”

“哦~是您啊,”梁雪雲其實並沒有認出他,但還是熱絡地同他握手打招呼,“好幾年沒見,我瞧著你的身體倒是硬朗了不少。”

幾年前,羅南山和梁雪雲去過川市動物園。當年歡歡和樂樂剛得到動物園的救助,他們夫婦倆見它們身世可憐便捐了五千塊。

趙偉民對她有印象,當時他不過是熊貓館的飼養員,接待他們的是何萬明,所以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只知道是粵省的富商,她的丈夫姓羅。

所以程穗提起梁雪雲的名字時,趙偉民並沒有印象,直至看到她的臉,他才想起來當年的事。

帶著梁雪雲在熊貓館游覽了一圈,在看到趴在木架子上睡覺的皎皎時,她逐漸放慢了腳步,“它叫皎皎?”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梁雪雲的聲音,正在睡覺的皎皎倏地睜開了眼睛,好奇地望向了她的方向。

“我來之前聽說了一些關於它的傳聞,說它的孩子都夭折了?還說它不祥?”

“是……”程穗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向她說了關於皎皎的事,“不祥的事實在是莫須有的言論,皎皎它其實就是一只普通的大熊貓,是因為別的原因才會失去自己的孩子。”

四目相對,同為母親,梁雪雲能夠理解它失去孩子的痛苦。

沒有一個母親想要失去自己的孩子,再加上流言的傷害,想來它的日子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吧。

“應該是得了什麽特殊的疾病吧,”長嘆了一口氣後,梁雪雲轉過身對程穗說道:“我認識一些在醫學方面有研究的朋友,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聯系一下,或許能幫上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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