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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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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花澗接到通知他去派出所的電話時,他正收拾了筆記本準備換教室。同行的舍友問要不要陪他一起,他搖了頭,沒說具體因由。

“我……繼母生的那個男孩,”花澗稍頓,斟酌了下語氣,將指尖點在眉尾,才繼續說,“有智力障礙。”

花澗在表述很多事情的時候,語調都放得很平靜很客觀,唯獨在這一刻有極輕微的斟酌和溫和。沈亭文嗅出風雨欲來的味道,輕聲道:“它需要你。”

“因為下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它才需要我。”花澗說,“它發了瘋,想方設法打聽我的學校,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就為了逼我回去——說來可笑,它連我高中在哪裏念都不清楚。”

花澗那天上課的小區離派出所比較近,過去只用了四十來分鐘。值班的女警把他帶進接待室,椅子還沒拉到位,他臉上先挨了一巴掌。

唇角磕在牙齒上,磕出一點血。民警急匆匆攔人,險些沒攔住。跟巴掌一起到來的還有乍然響起的罵聲,花澗退開一步,離爭端遠了兩分,向旁邊有意護著他的女警低聲道:“他如果犯事,按理來說應該找……”他抿了血,“他的伴侶。”

“他來找你。”女警同樣低聲道。

接待室地方不大,一時間亂糟糟的。花澗一手摁住耳屏,拽過椅子,虛讓了下才坐下:“他說了些什麽?”

女警搖頭。

搖頭能代表的含義太多,花澗眼風瞥過攝像頭,不再追問,而是轉向指著他唾液橫飛的男人:“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平靜說道,聲音不大,卻定定鎮住了一切,“現在不嫌難看了?”

男人霎時噤聲,憋得滿臉通紅。民警大概也沒想到是這樣的走向,一時間卡在中間面露為難。花澗把紙巾摁上傷口,叩叩椅子把手:“冷靜了?冷靜了直接說事。”

冷靜不過數秒的男人再次暴起:“狗東西怎麽跟你老子說話呢!”

花澗露出一點極細微的笑意,被他低眸掩掉。他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垂著眸,身形單薄羸弱,與劍拔弩張岌岌可危的接待室格格不入。會面至此已經進行不下去,民警帶他去訊問室做了個簡單筆錄,而花澗在離開訊問室後,也從民警口中拼湊出他想知道的細節。

其中便包括那個女孩。

分明是一個人的錯誤,真正承擔的卻是兩個女人和三個孩子。世道總抽刀向更弱者,但花澗握住了刀,哪怕那把刀落下來之際他已經分不清染上的到底是誰的血。窗外燈光流動,在某個角度恰恰好掃過一點白色。花澗忽而擡手抵住額,嗤笑:“他能找我整整四年,那我自然要回報他的恩情,履行我對他該盡的責任。”

梧大辦學歷史悠久,校風清正,花澗由此再次被保護了四年。但僅僅在畢業三個月後,他再次被找上門。這一次,他順從地掩了門,跟著回到臨城。

花澗有時會覺得,自己骨子裏可能也隱藏著某些陰暗暴虐的東西,只是一直被鎖在冰面下。它們在他見到那個小他二十歲的妹妹胳膊上青紫的痕跡時達到破冰之際,幾欲將他擄下懸崖。

“我越過了那條界線。”花澗說。

沈亭文悚然。他在這一刻不再看得清花澗的眼睛。花澗側首,手指撫摸上他的臉頰,像是冰涼的信子。沈亭文動不得,聽花澗繼續說下去:“酗酒、家暴、賭博,該做的事情它什麽沒做過?只是今時已非昨日,它拿捏不住我。我也不要掌握,那是弱者對待更弱者的東西……我只要代價。”

他在這些年學會的不只有反抗,還有更多容許的手段。他嘗試為當年死去的母親辯證,但時間太過久遠,該有的物證只剩驗屍。在確切能夠終結這一切的證據出現前,花澗不能輕舉妄動。可花澗沒有想到,終局來得那樣快。

臨城的冬天很冷,滴水成冰落霧成霜。花澗在年初一那晚坐在客廳裏,懷中抱著平板。電容筆擦過屏幕時劃出低低的沙響,混在窗外炸了兩天的煙花聲中。他在漸稀疏的煙花聲裏聽到砸門的聲音,“嘭”的一聲鐵皮振響。

臨城大年初一會朋友,花澗看了眼放在旁邊的手機,半夜十二點二十八,正是熱鬧完準備睡覺的時候。過去的記憶太深刻,砸門的人其實不作二想。

花澗沒動,大概半分鐘後,聽見隔壁臥室窸窸窣窣下床的聲音。女人穿著睡衣,不安地搓著手,問他:“是誰啊?”

“什麽?”花澗問。

“敲門的聲音。”女人說。

“沒人敲門。”花澗溫聲答。

女人顯得過於不自在,原地踟躕幾步,想出門又不敢出的樣子。她反覆地搓著手指和褪色的睡衣袖口,好半晌,說:“……那,再敲門的話,你能去看看嗎?”

“我聽見的話。”花澗說。

女人遲疑地回了屋,而這一夜很巧,再沒有敲門聲打擾她的睡眠。花澗熬夜畫完那張圖,收起平板回屋睡覺,直到三個小時後,早起的女人發出一聲驚叫。

花澗聽見女人瘋狂拍門的聲音,在她緊縮的瞳孔和顫抖的身體裏明白她想表達的東西。他一手壓住女人肩膀,一手將食指放到自己嘴唇上,溫聲道:“冷靜,深呼吸。”

女人盯著他的手指,奇異地平靜下來,只有手還死死拽著花澗袖口。花澗被她攥得隱隱生痛,越過她的肩膀看見後知後覺跑到客廳的小女孩,說:“去找人幫忙吧。”

女人怔怔點頭,直到最終,才在花澗目光中喃喃道:“……好。”

花澗展開一點笑。

命啊,總歸是帶著巧合的東西。在既定的終局前,死因已經不那麽重要。就像他母親的死,給不出真相的東西,不如一直沒有下去。如果一定有人能逃脫道德與法律的譴責,那麽這個人是他也無妨。

他的過去也就因此被斬斷得徹徹底底,好似那一日的雪,紛紛揚揚,落下來,就變成了一地的白。

“不久後,我看到你的招租信息,動身前恰好在路邊撿了一只貓,這就是你想要的所有過去。”

“至於未來……”花澗收手,他拂開過去,看到的只有荒蕪和空白,“如果你認為要用過去究其根本,那麽可以發現,長期無法掙脫的社會關系對我有害無益。沈亭文,換言之……”他聲音稍頓,“我們的所求註定無法兩相求全。”

花澗收回手,沈亭文卻撫上了他的臉。他們好像一直這樣,一進一退,永遠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步。他讓花澗偏回目光,突兀道:“花澗,別用你堅守的倫理道德來規束自己,法律判定不了你,你就沒有做錯。”

“生理學只代表一段基因,法律關系也只為社會穩定。無生無養,在道德意義上它同樣不配與你建立關系。即便你不相信愛,也該相信所有正面的關系應當起源於思念與愛。”

故而,束縛你的是負面的社會關系。沈亭文屈膝蹲身,以一個仰首的角度去吻花澗的唇,幾乎一觸即分。

花澗抿唇,不說話,卻稍稍低下了頭。他整張臉籠罩在陰影裏,只有鬢邊發絲能看清。沈亭文保持著這個姿勢,問:“你此刻在想什麽?”

花澗移開目光。

“那讓我猜一猜……你在想,為什麽你說到這個程度了,我還是不走?或者說更過分一點,你在想我現在在想什麽?”

“小花兒,有一句話你說對了,沒有人可以徹底理解另一個人。”沈亭文說,“你了解我,卻不認可我,就像現在,你不認可我的固執……而我只是覺得,如果今天我走出這扇門,我們餘生可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我不接受這樣的未來。”

“但我現在也不想像從前那樣逼你做是或非的選擇題,那沒有意義。”沈亭文站直身,片刻前被花澗籠罩的面容再次被燈光映亮。花澗見他唇瓣開合,輕聲道,“我們來做個彼此各退一步的約定吧。”

“我們給彼此四年時間,來思考我們的未來何去何從……四年後,我接受你得出的一切結果,相應的,你在現在付出面對變故的勇氣。”

“你願意嗎?”

那只手再一次遞到自己面前,掌紋被黑暗模糊,好似前路。花澗遲疑著,很久,他將指尖探入沈亭文手心,觸碰到掌心明確的紋路。

沈亭文沒有握他的指尖。

不知為何,花澗竟在這細細的觸碰中莫名感受到溫暖,他嘗試著將手指放進去,但沈亭文依然沒有收手。直到他更進一步握住他的手,沈亭文才猛然將他抱進懷中。

花澗心跳怦然。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臟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跳得這樣快,快得他幾乎要無法呼吸。明明片刻前講那些過去時他都沒有覺得難過,現在心口卻一道細細密密紮起來,像春日的花苗頂著土壤。他略微掙紮,在沈亭文懷抱裏掙出呼吸的空餘,握緊輕顫的手。

“我明天回梧城,”沈亭文安撫著他,“你要一起嗎?”

花澗很輕“嗯”聲:“好。”

沈亭文便徹底松開他,讓出活動的空餘。花澗向燈座走去,在手指按上開關之際,忽而出聲:“沈亭文。”

他說:“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沈亭文向他走來。

花澗屏息聽他的腳步聲,從一數到八,最後一個數字落定時,沈亭文將手指覆蓋到他的手指上,按亮暖黃的燈光。

“我想與你躺在一處。”沈亭文望著他,含笑回答。

“這樣,我們就算生同眠,死同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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