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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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換完座位,一節課快要過半。

許諾抽空去後面看了自己的成績,還算可以。

和第二名差了兩分。

和陸辰差......好幾十分。

這人屬實有點恐怖,除卻語文和英語剩下幾乎門門接近滿分。

許諾聽說過他學習好,不知道好到這種誇張程度。

還好是她同桌,以後可以向他請教一下。許諾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心裏樂呵樂呵的。

“啪”的一聲響,許諾被嚇了一跳。

她扭頭去看,陸辰的書不小心掉在地上。還掉在她的椅子下面。

陸辰剛想彎腰去撿,許諾比他更快伸出修長的手臂夠到書本。

書本翻開朝下,許諾撿起來時將書合上,因為距離有些偏後,她只能先用指尖松垮夾起。

許諾拿起書,正要遞給陸辰,一張尺寸略小的白紙飄然落下。

悠悠蕩蕩,速度緩慢。

許諾伸手,一下子抓住了那張漫無目的飄飛的白紙。

陸辰還沒反應過來,許諾已經看清白紙上的內容。

是一張素描。

一張許諾十分眼熟的素描。

她在自己關註的插畫博主——即逝的流星發布的作品中見過。

她不會記錯。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星星發布的素描沒有綴上五官,而這張則是原原本本描繪出女生的樣貌。

眼下兩顆熠熠生輝卻又相同的淚痣是她無疑。

許諾想起那次星星發布作品時說的話——我的月亮。

還有在底下回覆的——“嗯,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還不知道我喜歡她。”

許諾就算對感情再遲鈍也明白陸辰對她的心思。

他——喜歡她。

許諾訝異自己在面對感情時難得清晰的思路。

十分快速明了的得出這個結論。

畢竟,她花了快十年的時間明白自己的親身父母並不愛她。

霎時間,許諾像個孩子一樣驚慌失措,渾身發涼。

她覺得自己不能接受。

她渴望愛的同時又恐懼失去愛。

沒有人會愛她。

如果結局註定失敗,那又何必開始。

想明白這些她幾乎只花了半分鐘不到的時間,掩藏好可以被她忽略的情緒,她將書和白紙一起還給了陸辰。

短短的半分鐘,陸辰卻是忐忑無比。

他一面害怕,一面期待。

害怕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又期待她能知道。

各種糾結纏繞心臟,絲線逐漸收緊,勒得他心口又痛又麻。

然而許諾直接還給了他,沒說一句話,臉上還是那副沈穩又緘默的神情。

不笑時尤為高冷。

朦朧之中,陸辰感覺身邊的人馬上要遠離他,即使她現在就坐在他身邊。

陸辰心裏發慌。

他接過書本,卻沒有拿起那張白紙。

他說:“許諾,送給你。”

眼裏有期盼,甚至多了幾分試探。

許諾敏銳察覺到他想要更近一步的念頭。

不同以往的自己,許諾只覺現在心和腦子攪在一起,亂成一團。

腦子告訴自己不能再去愛人,否則會萬劫不覆。

心在說,不,心沒有說話,它只是在一直不停地跳動。和訓練時猛烈的心跳頻率不一樣,這次,多了點......歡喜。

為什麽是歡喜?

許諾不明白,難道她也喜歡陸辰?

不,這當然不可能,她這輩子都不會去愛人。

真是可笑。

可......心真的一直在跳,它一直在無聲勝有聲的告訴自己——沒錯,你就是他。

許諾甩了甩發脹的腦子,手用力捶頓胸口。

她扼殺了那企圖再次吞噬她的念頭。

許諾對陸辰搖搖頭,“不要。”斬釘截鐵,沒有絲毫餘地。

陸辰眼裏的小火苗“嚓”的一下熄滅,星眸劃過一抹哀傷。他勉強露出一個笑,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這張我沒畫好,等下次我再給你畫更好的,嘿嘿。”

他傻笑,眼裏破碎地水光快要流出來。

他喃喃重覆了好幾遍,把白紙又小心放進書裏夾好。

可他一次都沒有聽到許諾的回答。

陸辰心裏難受,他有些憋不住了。

低頭把書放進桌洞的間隙,有幾滴晶瑩砸下,沈悶落在他藏青色的校褲。緩緩暈開濕跡,本就深邃的褲子顏色更是深不可測。

許諾一直在看他,自然沒有錯過這一幕。

說不清什麽感覺,心裏針紮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看,書本立在眼前,她卻看不進一點。腦海裏一直回蕩剛才陸辰假借放書偷偷哭泣的模樣。

她其實想去抱抱他,再摸摸他的頭發,告訴他別哭。

如果她不知道他的心思的話。

可現在......許諾木著張臉,偏頭看向窗外。

今天天氣不好,烏雲密布,天空陰沈沈暗森森的。泛黃的樹葉被外面的狂風吹得回不過頭來,腰身半彎,縮成一團。

有誰在長長嘆息。

嘆曾經,嘆自己,嘆今時。

*

下課鈴響起,打破許諾的放空。

江戈拿著訓練服走到她身後催她:“許諾,你快點。”

許諾心裏有事,動作明顯放慢。

“你先走。”

“我不。”

“......”

許諾拿好東西,看了看陸辰,想說的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下。

在喉嚨裏滾了六七遍,許諾對陸辰說:“陸辰,你以後不用給我打水,也不用給我整理作業。”

“和你媽媽說也不用給我帶東西吃了。”

“只是一件小事,用不著你們一直對我這麽好。”

許諾說完,實在是沒有勇氣去看陸辰那張臉,逃也似的拉著江戈的手腕離開教室。

陸辰呆楞盯著許諾離開的方向,宕機了兩秒。等他消化完許諾說的話,許諾早看不見人影。

他的眼圈幾乎是瞬間紅起來,眼裏布滿破裂的猩紅。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換座位的時候她還會親昵地摸自己的頭發。

是那張畫嗎?

鼻腔裏發出一聲悶哼,他苦笑。

果然她一點也不喜歡他。

不然不會這樣對自己避如蛇蠍。

*

訓練場上。

還有一個星期左右區運會開始。

王力和楊宏召集大家集合。

“區運會就是下周,秩序冊大家有空都去看下。”王力手背在身後,高聲說著。

“臨近比賽,最近這段時間大家都放松放松,給你們安排的訓練沒有那麽高強度。”

“還有個事說一下,男隊隊長我打算讓江戈頂上,”王力的普通話有點不標準,帶了點北方口音,“男生有意見嗎?”

全隊雅雀無聲。

“好,那就是沒意見了。”

“等下兩位隊長過來去小楊老師那裏領比賽的隊服和外套。”

“沒事了,訓練!”

整齊的兩排人迅速走散。

經常和沈嘉城一起玩的那個叫陳三今,他摟著沈嘉城的肩說:“你看你看,我說什麽來著,老王肯定要他當隊長。”

沈嘉城雙手環胸,“他不當你當,有這成績嗎你?”

“我就說說,其實我挺佩服他的。”

江戈走出來,迎面和沈嘉城碰上打了個招呼,兩人性格相似,自然也玩得到一起。

“恭喜啊,江隊長。”沈嘉城一側唇角輕勾。

“還行吧,就是一個頭銜。”江戈朝他揚揚下巴,“改天一起打球。”

“好啊。”

說完,江戈轉頭去找許諾。

“黑妞,你剛剛和陸辰說那話什麽意思?”他找到她,纏著她問。

許諾心裏正煩,不搭理他。

即使她不說,江戈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哼,害得他一直吃陸辰的醋,覺得許諾對他不一樣。原來是有原因的啊,這下他心裏舒坦多了。

“哎,我幫你搬。”

許諾也不拒絕,木然的仁他搶過手裏的一大箱衣服。

烏雲已經完全籠罩整個校園,雷聲嗚隆嗚隆悶在雲層,天上開始飄著毛毛細雨。

十月底的天已經有點冷,更何況體育生還穿著短袖短褲,運動過後的身體都是汗,雨落在身上,風再一吹,一整個又冷又熱。

天氣冷,許諾今天又有點心不在焉。

等訓練結束,她才發現自己左側的小腿隱隱作痛。

一開始疼痛不明顯,她還幫著收東西到器材室。

剛到器材室,可能溫度沒有外面那麽低,疼痛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許諾有點撐不住,打算坐在器材室裏面休息一會兒。

外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江戈還在找許諾想跟她一起回教室。

沈嘉城幾人走到江戈面前:“隊長,幹嘛呢不回家?”

“你們看見許諾了嗎?”江戈皺著眉,平時她不都最後幾個走的嗎?今天怎麽回事?

沈嘉城渾不在意地說:“先走了吧,那麽大個人能有什麽事?”

接著又說:“江戈,去不去吃燒烤?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店味道還不錯。”

江戈有點心動,還想去拿書包。被幾人攔住,“拿什麽書包,反正你也不聽課的。走走走啦。”

江戈也打消了這個心思。

幾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了。

許諾一個人坐在器材室裏揉捏自己的發痛的肌肉,等回過神外面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她連忙單腳跳到門口,一拉把手,沒拉開。

被鎖上了。

許諾趕緊高聲呼喊:“外面還有沒有人啊?我被關在裏面了,快開門啊!”

她邊喊邊拍門。

沒有人回應她,許諾滑坐在地。

天已經變得紫黢黢的,沒剩多少亮光可以透過器材室那狹窄逼仄的窗戶照進來。

裏面肉眼可見的昏暗。

許諾蜷縮在一個角落,左腿肌肉一直在脹痛,伸不直又彎不了。

她怕黑。

許諾不敢閉眼,甚至不敢眨眼睛。

她親眼目睹器材室逐漸墮入黑暗,仿佛無盡深淵。

器材室燈的開關在外面,她打不開。

一望無際的黑暗抓住許諾,要將她帶回地獄。

許諾身上都是汗,頭發全部濕透。

“轟隆隆”的雷聲突然砸下,驚得許諾瑟瑟發抖。

她想起從前。

“天天在家什麽都不知道幹,哪天我累死了你就高興了。真是個壞痞子。”李鈺拿起角落裏的衣架往她身上抽。

她用了蠻力,一下下去許諾手臂上直接出現一條帶血的紅痕。

她痛得大哭,哇哇叫著媽媽,泣不成聲說:“媽媽......媽媽,我有......在幹活......別打......好痛。”

李鈺抓著許諾的手,許諾掙脫不開身上瞬間布滿血痕。

“還狡辯,我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還要伺候你們老小。你怎麽那麽不懂事?”

李鈺回家看見被許成和許琛弄得亂七八糟的地面,一肚子窩火。滿身水漬的許諾看見媽媽回來趕緊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去給媽媽倒水,端到她面前。

李鈺心裏生氣,自然不給她好臉色。手一揚,打翻了那杯水,家裏沒有冷水,這水還是許諾前不久剛燒的,還有點燙。

水大部分倒在地上,還有一小部分打在許諾的皮膚上,登時就紅了一大片。

許諾被媽媽嚇到,沒敢吭聲,默默放在身後緩解。

“我怎麽生了你個敗家玩意兒?”她指著許諾的鼻子罵。

李鈺只看見了地面的雜亂,沒有看見廚房裏刷好的鍋碗,陽臺上還在滴水的衣服。

許諾只有八歲,人很小,只是做這些都用了很大力氣。

還把自己身上搞濕了。

想著媽媽回來會開心,沒想到哦啊還是惹她生氣了。

李鈺出完氣,把許諾一把關進儲物間,不準她出來。

黑黑的小房子裏,又悶又潮濕。

許諾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被剝奪,喘不上來氣。

黑暗放大她的五感,她聽見老鼠爬過的聲音,許諾嚇得抱頭痛哭,拼命捶打門,央求媽媽開門。

那扇刷著黃漆的門一直沒有打開。

沒人理她。

她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門再打開,許諾已經沒了意識。

等再次醒來,家裏沒有一個人。

許諾成為了一個怕黑的人。

*

許諾意識又開始迷離,眼睛迷蒙盯著門的方向。

她知道,這扇門不會有人打開。

就像那扇刷著黃漆的門。

顏色再鮮亮,也擋不住內裏的黑暗。

她即將堅持不下去時,她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是誰?因為害怕,許諾有點耳鳴,外界的聲音現在在她聽來都糊著厚厚的保護罩,聽不清。

然後,一陣巨大的撞擊聲清晰傳進她的耳朵。

器材室的門被撞開。

陸辰捂著撞疼的肩膀著急跑了進來。

許諾不懂那發了瘋狂跳的心是為了什麽。

混沌包裹在耳廓處的保護罩驟然消失,一切變得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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