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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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冬季過後,沒過多久就要放寒假了。

到時候學校會閉校,宿舍也不能再住人。

即使再不想,林霜飛也得回家了。

學校裏的日子變得很快。

她幾乎覺得每一天都像是在重覆。

然而這重覆的日子,似乎也漸漸將她內心的情緒抹平。

直到期末考試結束,拿著行李箱回到家裏。

重新面對這個家時,似乎也不再會有別的感覺。

晚上,林父林母回來,見到她,仿佛有些意外。

“霜飛回來了。”

林母先說了句。

身後的林槐序聽見聲音,一下竄了出來,幾月不見,他似乎長高了些,少年的輪廓慢慢舒展開,眉眼變得俊朗起來。

大約許久沒曬太陽,皮膚也白了些。

看上去幹凈又溫和。

“姐。”

他喊了一聲。

過了會兒,才慢吞吞地說了句,“你回來了啊。”

林霜飛看著他,片刻,才點點頭。

“先坐會兒,媽媽去做飯。”

林母說著,轉過身往廚房去了,林父也緊隨其後去幫忙了。

很快廚房裏傳來煙火氣與炒菜聲。

原本冷清的家裏像是頃刻活了過來。

只是客廳依舊安靜。

林霜飛回了自己房間,將書包和行李箱都放了下來。

晚飯時,氣氛自然隨和,爸媽依舊像往常一樣聊著天。

一切都平靜而充滿生活氣息。

好像林霜飛從沒離開過。

吃完最後一口,林霜飛擱下碗筷,說:“我吃好了。”

餐廳上,方才還在閑聊的林父林母忽地一頓,沒了聲音。

林霜飛毫無察覺地站起了身,要往房間走。

“霜飛,等下。”

林母忽地開口。

她稍稍一停,垂下眼,卻沒有開口要問的意思。

林母笑了一下,語調溫和,卻帶著一點隱約的小心翼翼,“別急,陪爸媽聊會兒,這麽久沒見。”

盡管不知道她什麽話都沒說,有什麽可聊的。

她還是在幾秒猶豫之後,重新坐了回來。

林母像是松了一口氣,而後繼續著先前的話題。

只是,沒過多久。

在林霜飛有些走神時,林母慢慢道:“你覺得怎麽樣?霜飛。”

“什麽?”

林霜飛回過神,擡起眼,目光對上了爸媽投過來的視線,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他們大約聊的話題關於自己。

林母也沒惱,依舊很耐心地重覆,“我們剛剛說,等你畢業給你買一架鋼琴,你看怎麽樣?”

鋼琴……?

林霜飛有些不明所以,像是真的很困惑,很不解。

“為什麽要買這個?”

說完。

她又問:“是槐序要學鋼琴了嗎?”

“……”

林母唇邊的弧度微微僵直了一下,笑容變得有些牽強尷尬。

“怎麽會是因為槐序,”林母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語氣不由放得更軟,“你小時候不是說過想買鋼琴嗎?正好你高考畢業,有時間了,可以……”

林霜飛遲疑著,說:“太貴了,算了吧。”

“而且小時候說的話,我也不記得了。”

她說。

“什麽貴不貴的,”林父終於開了口,語氣裏帶著點不由分說的意味,“又不要你給錢,小孩子家家,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林霜飛唇動了動,還要說什麽。

林父已經拍板釘釘,結束了這個話題,“好了,這個就作為你的畢業禮物,到時候媽媽帶你去好好挑一挑你喜歡的。”

一如既往。

並不需要她的想法,就可以決定一切。

林霜飛閉了嘴,不再說話。

也深知。

說了,也不會改變什麽。

林母側頭看了林父一眼,皺著眉,對他這個專斷強硬的態度有些不滿,“好好的事,跟孩子這麽兇幹嘛?”

“我哪兒兇了?”林父簡直覺得無法理解,“你以為鋼琴就只是一架琴?幾萬塊砸下去只是個開頭,後面還有鋼琴課,亂七八糟到處都要花錢,你以為是小數字?還有槐序的那些課,哪個不花錢?”

“難道給她花錢,我還錯了?”

林父甚至覺得有點不可理喻。

也完全不能明白,這麽多錢,為什麽還不能哄好女兒那矯情的無病呻吟的青春期情緒。

林母瞪著他,“你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做什麽?越老越回去了我看你是。”

說完,又看向林霜飛,語氣柔和許多,“別聽你爸胡說,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別搭理他。”

林霜飛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林父似乎是有些不樂意,又說著什麽,林母在一旁拍他,嘴裏念著“少在孩子面前說錢的事”。

兩人爭吵了幾句。

她安靜地看著桌面上的小魚桌布,上面是貓兒翻著肚皮看天上的魚,伸著爪子去抓,卻沒有抓到。

而後。

她隱約聽見身旁,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誰想上那些課。”

聲音很輕,幾乎隱在了兩人的爭吵聲之下。

隨即,林槐序就站了起來,揚聲說:“我不吃了,回房間去了。”

說完就要走,但經過林霜飛時,頓了一下,明顯是想說點什麽,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是訥訥了句,“我先回去了,姐。”

她點了一下頭,沒動。

林槐序動作有些小心,避免碰到她,退出來後才大步回了房間。

沒一會兒,林父也下了桌。

只剩下林母還在收拾著桌子。

餐廳裏變得有些安靜。

林母收拾得差不多了,拿著抹布擦拭著桌上殘留的汙漬。

暖黃調的燈光下,林霜飛安靜地坐著,臉上幾乎沒有情緒,淡薄得有些陌生。

從前女兒的話也不多。

但卻不像現在這樣。

就像是。

將他們都當做了陌路。

林母的動作逐漸變得有些慢,終於,她慢慢停下,拉開了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安靜許久。

林母才忽地開口,“霜飛,我知道,你心裏還在氣媽媽對不對?”

林霜飛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像是很小的時候。

她把小霜飛送到爺爺那邊時,半蹲著看向女兒,說:“霜飛乖乖的,媽媽很快就來接你。”

那個時候。

小霜飛也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媽媽,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丟在這兒?”

“我害怕一個人,媽媽。”

小孩子的表達不像大人那樣清晰明了。

她知道小霜飛在說什麽。

可她最後卻在楞神過後,像是沒有聽懂那些話裏真正的意思,只是說:“霜飛哪有一個人,爺爺奶奶陪著你呢,不要怕,霜飛聽話。”

她看見,那雙明亮的眼睛就這樣失望地暗淡下去。

可也只是裝作不明白,轉過身,趕了回雲寧市的車。

其實早已在很久以前。

她似乎就已經忽略了女兒的訴求。

以各種名義上的借口。

工作太忙、經濟緊張、形勢所趨、沒有辦法……

因為她從不爭搶,也不會讓她這個母親為難。

這一瞬間。

林母忽然感覺到心裏像是揪了起來一般,慢慢意識到了自己到底對女兒究竟做了什麽。

“霜飛,媽媽真的……”她慢慢閉了下眼睛,睫毛微微顫了顫,聲音裏竟帶了一點微不可查的哭腔。

好一會兒。

她終於說出了口,仿佛是隔了漫長歲月,與過去的自己重疊,說出了當年面對小霜飛時,就該說的那句,“媽媽做錯了……”

“我不該那樣做的……”

林母低下了頭,手擋在眼睛上,很用力地按著。

語調裏的哽咽卻從掌縫裏洩露。

“是媽媽沒做好,霜飛。”

說到最後。

那些壓抑的情緒,終於還是沒能忍下,慢慢地失控、傾瀉。

低低的哽咽逐漸變大,再也藏不住。

林霜飛垂著眼,安靜看著。

許久。

她才慢慢地伸出手,很輕地放在媽媽的肩膀上。

她看見媽媽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而後肩膀抽動得更加厲害。

語調斷斷續續的,“霜飛,能不能原諒媽媽?”

“你想要的鋼琴,媽媽現在給你買,還算晚嗎?”

“……”

林霜飛頓了一下,放在她肩上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抽回。

只是母親已經擡起頭來,濕潤泛紅的眼睛看著她,整個人看上去脆弱又惶恐。

仿佛已經被這些愧疚與痛苦壓得快要垮了。

她抿了一下唇,手掌收回的動作停了下來,而後,很輕地拍了一下。

“不算。”

她輕聲說。

眼底的情緒卻始終很平淡。

好似。

一點也不在乎。

林母卻像是捉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紅著眼說:“霜飛,媽媽以後一定不會再那樣了。”

“好。”

她說。

而後的幾天。

林母似乎也真的開始有了變化。

最明顯的,是她在飯桌上,開始有了自己的專屬碗。

盡管那是很久以前,和林槐序那只一起買的,但從來只有他的碗會單獨被拿出來以示區別對待。

如今。

她也有了自己的區別對待。

寒假短暫,放假沒多久,就要準備過年了。

林家老宅也在雲寧,但不在市區,而是在郊區。

雲寧這座城很奇妙,市區繁華異常,郊區卻冷清得多,像兩個極端。

近些年三伯賺得盆滿缽滿,給爺爺奶奶換了一個帶院子的小別墅。

林父是二子,收入比不得老三,地位比不上老大。

因而每次回來,大多事都放在了林父身上。

院子裏,幾個小輩圍坐著聊天,林父林母在廚房,其他人在客廳說著話。

一如每年,熱鬧又普通。

“哥哥你在玩什麽啊?”

三伯家的孩子林霖站在林槐序身後,探著腦袋問。

林槐序隨口說了游戲名字,而後道:“別站我旁邊。”

語氣裏還有些嫌棄。

林霖年歲小一些,林槐序不愛跟小孩玩。

不過比他大的。

他抽空擡眼,看見姐姐正坐在最邊緣,把玩著院子裏的花花草草。

沒一會兒,大伯家的堂姐林瑜走了過去,和姐姐說著話。

不知說了什麽,姐姐平直的唇角微微揚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溫和的笑。

她們年歲相仿,自然有共同話題。

不像他。

除了游戲也沒別的了。

想到這裏,他抿了下唇,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手機屏幕裏。

沒多久,到了飯點。

裏頭傳來一聲,“吃飯了!”

院子裏的小輩紛紛站了起來,都往裏面走。

因為人多,特意換了平時不怎麽用的圓桌,所有人都圍擠在一起。

實在坐不下了,就讓最小的幾個孩子去了小桌。

大圓桌這邊,只剩下已經工作的堂姐林瑜和林霜飛。

大人們沒什麽顧忌地說著工作上的事。

因為快要過年,氣氛也熱熱鬧鬧的,大家臉上都帶著笑。

不知說到什麽,大伯忽地放下了手裏的酒杯,看向了林霜飛,帶著打趣的笑,“聽說霜飛現在回回考第一,大學準備考哪個學校啊?”

林母接過話,說:“孩子想讀哪裏就讀哪裏唄,反正也這麽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我們也不太管。”

林霜飛擡眸看了她一眼,林母還是笑著的。

不過大伯卻只是短暫地看了林母一眼,目光又重新回到林霜飛身上,半開玩笑地說:“我看霜飛這個資質,就很適合考公,最好是到我們單位,你堂哥肯定也會幫襯著你。”

大伯家裏有一兒一女,堂哥林梧也從了政,今年因為工作,沒回來過年。

堂姐林瑜當年也被逼著考公,但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一個人在外面工作,也不怎麽回家住了,這些年除了過年還會回來,和大伯的關系有些僵硬。

聽了這熟悉的話術。

林瑜忍不住搭了腔,一點沒給這個親爹留面子,“看誰都勸人家考公,不按照你的要求活,這個世界就不轉了是嗎?天塌了也沒你管得寬。”

“……”

空氣有一瞬的安靜。

大伯臉色明顯沈了一下,嘴邊的笑也沒了。

這話是不好聽,也太不給面子。

但林母嘴角還是悄悄翹了一下,而後又趕忙上來打著圓場,說:“小瑜,別這樣說,你爸爸也是為霜飛著想,你看林梧現在就被教得很好,年紀輕輕就出類拔萃,誰不羨慕?”

林瑜聽了,無聲嗤了一下,到底沒再懟下去。

林母又誇了會兒,大伯的臉色才慢慢好了些。

不過因為這個小插曲,也沒人再提林霜飛的事。

倒是圍繞著林槐序說了一通。

見註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林霜飛早早吃完下了席,去了院子裏。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這片別墅區沒住多少戶,外面都很安靜。

她坐在秋千上,一個人蕩了會兒,看著夜幕上繁星閃爍。

許久。

察覺到什麽震了一下,她低下頭,摸出了口袋裏的手機。

此刻已經很晚了。

不知道誰給她發了消息。

她點亮屏幕。

看清那個名字後,怔了怔。

【路白:下雪了。】

而後。

是一段視頻。

她點進去。

只見天空中是鋪天蓋地的飛雪,夜色沈寂,路邊的燈光映出微弱的光亮,打在這漫天的飛雪上。

是雲寧從沒有過的景色。

林霜飛看得有些楞神。

好一會兒。

她慢慢敲字,回覆。

【好熱:謝謝你,路朝。】

那邊頓了一下,而後顯示正在輸入。

下一條消息接踵而至。

——【你在哪?】

話題跳轉得有些奇怪。

但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說過話了。

所以即便有些不明白,也還是沒有問,只是遲疑了兩秒,將地址發了過去。

隨即。

那邊回道:等我。

林霜飛垂著眸,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握著手機的手像是凍僵了,再沒有下一步動作。

夜色逐漸濃重。

屋內有人出來叫她,“霜飛,你晚上睡三樓最裏面那個房間。”

林霜飛應了一聲。

隨著時間流逝,大家都回了房間,別墅裏也逐漸變得安靜。

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秋千上。

不知過去多久。

院門處,傳來輕微的動靜。

她循聲望去,看見黑夜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他站在門外,朝這方安靜地註視著,沒有說話。

“路朝……”

她近乎下意識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有一瞬間。

她忽然生出了一種錯覺。

好像這麽長時間,他們從未斷聯過。

好像這只是一次稀疏平常的見面。

她走到了院門處,打開大門,正準備讓他進來。

下一秒,對方忽然拉著她的手腕,往外走。

“路朝……?”

她眸底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抗拒,順著他的引領,繼續朝前走。

這裏沒有什麽人,四周只有暗淡的路燈。

安靜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

又走了一會兒。

四周變得開闊了一下。

路朝這才停了下來,轉過來看向她。

“霜飛。”

他聲音低而沈,眼睫垂著,目光落在她身上。

專註而又認真。

“怎麽……”

以為對方在叫自己,盡管有些不明所以,她還是應了一聲。

緊接著。

她聽見一聲很細微的聲響,像是什麽儀器開關按下的聲音。

砰——

一瞬間。

漫天飛雪映入眼簾。

像是雲霧般柔軟而又輕盈。

紛飛的雪花在空中漂浮著,緩慢地降落。

好似。

真的下了一場雪。

林霜飛怔怔地望著眼前飄落的雪花,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

落在手心,帶來一片冰涼的觸感。

是……真正的雪。

雲寧從沒有過的雪。

她垂下眼,望著手心裏慢慢化開的雪水。

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許久。

她才擡起眼,撞進了那雙漆色的眼眸裏,怔怔道:“為什麽?”

“林霜飛。”

他聲音很低,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她。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的每一個習慣。”

“我也知道你的愧疚、自卑、惶恐、膽怯,”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目光灼灼,“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喜歡你,林霜飛,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女孩,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滿天紛飛的雪落在他柔軟烏黑的發絲上,他鴉羽似的眼睫低垂著,也被染上了一片細碎的雪白。

透出一股冷意。

然而那雙眸子卻似灼燒般滾燙。

她不知道怎麽了。

心跳像是不受控制。

只覺這呼嘯的風穿堂而過,心底裏那些腐爛枯萎的根系好似重新覆蘇生長。

變得有血有肉了起來。

“我……”

她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

路朝卻輕輕擡起手,擋在她唇邊,“我只是告訴你一件事實,沒有要求你給我回應。”

四周漸漸陷入寂靜。

片刻後。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也在這時。

她註意到了他另一只手裏拿著的東西。

“這是什麽?”

她問。

路朝看了她一眼,將手裏的盒子打開,裏面鋪著很厚的隔溫層,中間是一片雪白。

“上延下雪了。”

他說。

林霜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是上延的雪?”

“嗯。”

他淡淡道。

好似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低下頭,伸出手,輕輕放在了雪上。

指尖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是如此真實。

清晰地昭示著——

他把上延的雪帶到了雲寧。

帶到了這座從不下雪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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