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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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春至

周二早上八點半,方柏霓到達愛情事務處理局時,手裏拎著三杯咖啡:廖慧喜歡的焦糖瑪奇朵、黃霖霖喜歡的厚乳拿鐵、她自己喜歡的生椰拿鐵。

周日晚上的醉酒、周一宿醉後的頭痛以及超出預料的八卦,在一整晚的安眠後變得遙遠起來。在心裏積壓了太久的事情,突然被說出來,並獲得了好朋友的安慰和理解,方柏霓莫名覺得心裏輕松了許多。事情還是那些事情,為什麽說出來就會覺得輕松了呢?方柏霓想,可能這就是人類社會性的一種體現。

九點鐘,黃霖霖走進愛情事務處理局的大門,手裏捏著一個快遞的紙袋:“方姐,你的快遞,好像是文件。”

誰寄的快遞呢?自己最近好像沒有網購,也沒有辦理什麽需要郵寄文件的業務呀。方柏霓帶著一腦門的疑惑接過快遞袋,沿著拆開線撕開。

就在方柏霓拆快遞的時候,廖慧也到了公司。見方柏霓從快遞袋裏拿出兩頁 A4 紙,廖慧打趣說:“喲,收到情書了?”

“開什麽玩笑啊?這年頭誰還郵寄情書?”方柏霓一邊回應廖慧的打趣,一邊把兩頁 A4 紙反過來。

方柏霓瞅了一眼 A4 紙的正面,沒看清寫的內容,但卻被上面的手寫字驚了一下。什麽東西?居然是手寫的!字寫得也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筆跡看上去略微有些幼稚。

方柏霓小時候被父親拉著練過一陣書法,一看這字就忍不住蹙眉:字寫得這麽醜,居然還手寫這麽多?誰這麽無聊啊?

不管怎麽說,人家這麽有耐心,那還是要看一看的。

方柏霓捺著性子去看上面的內容,沒看幾句就感覺心被什麽東西拉扯住了。那是一封信,手寫的信。信上寫著:

小霓:

你好。很想寫“見字如晤”,但還是覺得真正的會晤更好一些。畢竟我們離得也不是很遠,對不對?

我是在夜色濃郁的時候給你寫這封信的。字體不怎麽好看,你不要笑我。另外,我的語文也不怎麽好,表述可能也不會很準確。加上現在情緒比較激動,可能還會語無倫次。

所以,希望你能堅持一下,讀完這封信。

今天晚上,我通過電話聽到了你過去的事情。我知道這種沒有提前知會你的旁聽不太禮貌,但是我太想了解你的過去、知道你的想法了。希望你不要怪我以這樣的方式旁聽。如果你真要怪我的話,我覺得當面打我幾下會比較解氣。

聽完你的故事,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我的心情。唯一我能確定的,是我的心疼。心疼六年前的你,也心疼現在的你。我想象不出六年前的你有多傷心、多難過。但我能理解六年後的你為什麽會拒絕我。如果是我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我肯定不如你堅強,不如你勇敢。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你,但是我想以你的聰明和豁達,你一定知道怎麽安慰自己。

你還記得過年前,我們去串局喝酒,你跟我說過的話的嗎?你說,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不應該一直沈浸在過去的傷痛裏,我們都得往前走。

現在我想把你送給我的這句話送給你。“我們都得往前走”,這句話適合我,也適合你。我們都把太多的時間和精力浪費在與過去較勁上了,對不對?

你知道我是怎麽從過去走出來的嗎?

因為你啊。

因為你告訴我,我們得走往前;因為你闖進了我的心裏;因為你讓我重新感受到了愛情的美妙。

我知道我是個挺懦弱的人。剛開始感覺到自己對你有好感的時候,我根本不敢承認。因為害怕。你說過的,我長這麽大一直順風順水。你還說羨慕順風順水的人生。但是我得告訴你,順風順水也有不好的地方。最不好的地方就是經受不起挫折。你看我,談了一段短暫的戀愛,就讓我這多年都在應激。

但是,幸好我走過來了。我能走過那一段陰霾,最應該感謝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橫沖直撞地跑進我心裏,我真不知道自己還有能力喜歡一個人。所以,我得感謝你。

我這麽懦弱的人都能從過去走出來,我相信你這樣勇敢的人一定也可以。

如果你現在還在走出來的路上,我希望能作為一個同伴,與你一起走。那天晚上我可是聽到你說你愛我的,所以希望你忠於內心,同意我與你同行。

為了證明我是一個稱職的同伴,我先做一下自我陳述:

我叫胡逸凡,今年 36 歲,是個科研狗。掙得不算多,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年能有五六十萬吧。前幾年在北京買了房,現在還在還貸款。有一輛全款的電車。我開銷不大,三餐基本都在單位餐廳解決,衣服鞋子能穿就行。偶爾打打球,基本能蹭單位的員工福利場地。其他好像沒什麽花銷了。

我爸是做生意的,公司的整體效益還可以;我媽,你見過的,是退休老師。老家有兩套房,一套父母住,一套出租。我是獨生子,父母年紀大了,得承擔照顧他們的義務。

我經濟獨立,房子首付和貸款都是自己負擔的。所以,你放心,我不是媽寶男或爸寶男,絕對有獨立思考能力和判斷能力。

性格這塊,你應該比我清楚,應該還可以吧。我覺得我不算一個難相處的人,你覺得呢?

(你們平時了解男會員情況的時候還了解什麽啊?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你如果有什麽想問的,請隨時找我,約飯、約酒我隨時奉陪,電話、微信我隨時恭候。)

我知道你最擔心的點,還是關於叔叔的病和治療費的問題。

首先,生老病,是人生常態。只要是人就可能生病,一輩子不生病的人是不存在的。父母年紀大了,患病的概率也會相應變大。即便是我們,也沒辦法保證就一定不生病。如果連人生常態中的其中一個都沒辦法面對的話,這樣的人活得也太不堪了。

其次,我絕對不會幹涉你掙錢給叔叔治病。為人子女,照顧父母本來就是我們的責任。但是我希望我可以與你一起分擔這份責任。雖然我沒有年薪百萬,但我自認為與你分擔這些事沒什麽壓力。

第三,我查了不少相關的資料,雖然現代醫學沒有根治癌癥的手段和方法,但是在提高病人的生活質量和生存期上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因此,對叔叔的病,你也不要太擔心。我們要相信現代醫學,相信科技的發展。

第四,我要聲明一點,我對你和你家的情況都有了解,也做了相應的預判:

第一,我已經對自己的內心進行了充分剖析,確認我喜歡你,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第二,我不認為你家當前的經濟壓力有多大,如果有,我也有能力與你分擔;

第三,我絕對不會因為經濟問題或其他亂七八糟的問題突然跟你分手。除非哪天我們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

最後,相比於這一切世俗物質的東西,對我來說,你才是最珍貴的。愛一個人,難道要事先計較利益得失嗎?如果是,那就不是愛情。

方柏霓,我很喜歡你,能做我女朋友嗎?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話。希望你能讀完這封信,並給我一個回答。

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也沒關系,我會繼續努力的。

等你回答的胡逸凡

方柏霓讀著讀著眼淚就不自主地流了下來,先是點點淚珠,隨後就變成了全臉泛濫。

廖慧和黃霖霖被方柏霓這樣子嚇了一跳,趕忙過來詢問。

“這是怎麽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方柏霓抽抽鼻子,甕聲甕氣地回答:“感動的。”

廖慧打眼看到了 A4 紙右下方的署名,“嗐”了一聲就轉身回自己工位上了。

黃霖霖也看到了“胡逸凡”這三個字。她沒有像廖慧那樣轉身走人,反而八卦地往那封信上湊,“讓我看看都寫了什麽,能把絕情棄愛的方姐感動成這樣。”

方柏霓一聽,立刻把手裏的信折疊了起來,臉上泛著淚光,嘴上卻強硬地拒絕:“想得美。”

“切——”黃霖霖翻了個白眼,“不用猜都知道寫了啥。怎麽,這是要答應人家的追求了嗎?”

方柏霓剛才還淚水漣漣,聽了黃霖霖的話,登時清醒了一些。真的要答應嗎?她不確定。

廖慧看出了方柏霓的猶豫,撇撇嘴,問道:

“他需要你家出 40 萬買房嗎?”

“不需要……”

“你覺得一個連捷徑都不要的人,會因為那點醫療費跟喜歡的人分手嗎?”

“應該不會吧……”

“你喜歡他嗎?”

“喜歡……”

“不跟他在一起,會遺憾嗎?”

“可能會吧……”

“那你還猶豫什麽呢?猶豫用什麽姿勢接受他嗎?”

“……”

“方姐,你猶猶豫豫的樣子,真的很醜!”黃霖霖實在受不了方柏霓這種樣子。當年那個敢為了自己帶的人找人力總監討說法、敢為了一個客戶跑去渣男公司門口拉橫幅的女俠去哪了呢?

“醜嗎?”

“醜!”

這次廖慧和黃霖霖異口同聲。

在一聲“醜”裏,方柏霓感覺自己的心底悄悄溜出一個聲音:“去見見他唄,我都想他了。”

這個聲音讓方柏霓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廖慧迅速捕捉到這抹微笑,“嘖嘖,霖霖,你看你方姐,純粹一口嫌體正直。嘴上說著‘不要不要’,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我哪有?”

“我管你有沒有呢。還是那句話,萬事別給自己留遺憾……”

……

方柏霓認為自己是個理智的、冷靜的人。雖然廖慧和黃霖霖把氣氛烘托到了那個程度,但她還是堅持原則,等到晚上十點才給胡逸凡發了微信:

“胡老師,周六晚上有空嗎?”

“有,必須有。”

“一起喝個酒?”

“好啊。”

“桃李春風?”

“好啊。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們各自過去吧,你也別開車了,省得喝多了,又把車扔在停車場。孤零零,車子也怪可憐的。周六晚上六點,桃李春風見。”

“好。”

從周二到周六,時間走得好慢。在這幾天裏,方柏霓跟胡逸凡並沒有什麽聯系。她告訴胡逸凡自己需要仔細考慮一下,讓他不要幹擾自己。胡逸凡很聽話,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並沒有刷太多存在感。

周六那天,方柏霓專門申請了調休。一大早醒來,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慌。總之心跳得有些快,每次跳動都像鼓點,發出“咚咚”的聲音。

中午跟家裏通了個電話。李海萍還在絮絮叨叨地誇胡逸凡是個好孩子,讓方柏霓抓住機會。方柏霓鮮少地沒有反駁,只說了一句“哎呀,你別操心了”。

廖慧和黃霖霖早就威逼利誘她說出了周六晚上的約會,一過了晌午兩人就在三人組的群裏為她打氣:

“方柏霓同志,請好好表現,不要辜負組織寄予你的厚望。”

“方姐,你要像個年輕人一樣,放下包袱,勇往直前。”

方柏霓看著兩個好朋友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要勇往直前了嗎?她好像還沒準備好。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還停留在六年前。巨大的慣性讓她想要推動自己向前時總有些力不從心。如今她有些搖擺,維持現狀或向前一步,還有猶豫。

衛生間的鏡子有些臟了。方柏霓抽了一張紙巾,在鏡子上擦了擦。被拂去了灰塵,鏡子變得澄明透亮。方柏霓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娃娃臉,齊耳短發,與六年前的確差別不大。

註視了自己一會,她突然想起什麽來。從旁邊的收納盒裏找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細細塗了一層。正紅色的口紅其實並不算適合她,但這抹正紅突然就讓她覺得自己與六年前不一樣了。

對著鏡子抿了抿唇,扯出一個微笑。隨後便出了門。

10 號線換乘 2 號線,在建國門站下車。走十五分鐘才能達到桃李春風。

不知道怎麽回事,方柏霓出錯了地鐵口。跟著導航走了十五分鐘,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桃李春風門口馬路的對面。好在旁邊就有人行橫道,等一等綠燈就能過去。

方柏霓就站在路邊等綠燈亮起。馬路對面有個人正朝自己大開大合地揮手。馬路寬闊,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方柏霓認出來,那人就是胡逸凡。

看著他揮舞的手臂,方柏霓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裏有一個東西碎掉了。她知道那是這六年來,她用來塵封自己的陶瓷罐子。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震得她渾身戰栗。戰栗中,她不由自主地舉起手,回應馬路對面的胡逸凡。

路燈亮起,悠悠的光線自上籠下。在路燈投射的影子裏,方柏霓看到路邊柳樹伸出的枝條已經有了細碎的凸起。她擡頭去看上方的柳條,隱約能看到上面已經萌生了新芽。

一陣風吹過,柳條搖擺。風掃過方柏霓的臉頰,溫溫柔柔,果然“吹面不寒楊柳風”。

原來春天已經來了。

方柏霓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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