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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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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黑影

天明了,白月明搖搖有些昏沈的頭,打開門。溪谷間的清風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卻看見葉朗行抱著劍,倚靠在梨花樹下,一擡頭,一個幹凈明媚的笑臉:“師姐。”

柔風吹過,再加上清晨的陽光,這笑容裏的甜度,讓白月明一時有點恍惚,之前明明還那麽擰巴,這麽快就變成了不計前嫌的天真小狗。果然除掉執念以後,整個人都自由和松弛多了。

白月明正在暗自嘆服自己教導有方,梓童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一雙圓眼睛也是亮亮的:“師姐,師兄,你們今日都要下山。今後山上只有我了,我們今日一起吃個團圓飯吧。”

白月明熟練地摸摸他的腦袋,笑呵呵地答:“好啊。” 葉朗行默默地在梨花樹下的石桌上擺好了各種早點和小菜。梓童拉著白月明坐下:“師姐,這都是我和師兄一早做好的,都是你喜歡的菜式。”白月明拈起一塊花糕:“我嘗出來啦,這麽甜,一定是你做的。小孩子啊,就最愛吃甜。”

“師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梓童的圓臉揚起來,有點委屈,又有些嚴肅。白月明給梓童夾了一塊花糕:“小孩子當然愛吃甜,你既然愛吃就多吃點。等你再長大些,說不定就忽然不愛吃甜了。”

在一旁忙著布菜的葉朗行,微微一頓,淡淡道:“師姐總是這樣寵他。”梓童急著爭辯:“才不是,師姐還沒單獨帶我下過山呢,我可想去山下看看呢。”白月明笑起來:“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帶你去。”

三人很快就吃完了早飯,梓童剛收拾好碗筷,就看見院門外站著一個暗金華服的身影,看樣子已經站了很久,但三人都沒有察覺。白月明連忙迎出去:“不知道司樓主大駕光臨,怎麽剛才不進來一起用點早飯。”

司無涯依舊是容色淡淡:“無妨,我剛到。”

“你要是剛到,那我豈不是來晚了。”谷清風笑意吟吟地從小路上款步走來。他從懷中掏出一包丹藥,遞給白月明。“這是掌門交代的,雪映城是個特別的洞天,有城中之城的奇談。而城主萬世知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異人,多帶些丹藥,大有裨益。”白月明問道:“和昨日的都是一樣的嗎?”谷清風點頭道:“自然都是一樣的。”白月明微微一笑:“我倒不知,日理萬機的掌門對我小小的無念溪竟也如此心有靈犀,但多謝了。”

谷清風轉身向司無涯:“師兄,掌門特別要我轉告你。你閉關已久,此次再入紅塵,切記要堅守本心,不可被紅塵所染。”司無涯的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不必掛心了。”

白月明又向梓童交代了幾句,三人禦劍而去。谷清風看著三人的背影,喃喃說:“師兄,但願你此行,能求仁得仁。”

剛到雪映城,白月明便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座矗立在茫茫雪原上的城池恰如其名,終年大雪,陰雲密布,寒風凜冽。

司無涯停住腳步:“我們此次前來,先以打探消息為主,最好隱瞞修真之人的身份,還是入鄉隨俗的好。”白月明心領神會:“放心,我們早有準備,聽說雪映城的居民偏愛華服錦衣,已經帶了常人穿的冬季衣裝。”

言罷,三人已經換好衣裝,白月明一身白色狐裘,如霜雪雕成,和暗金錦衣的司無涯站在一起,更如神仙眷侶。葉朗行身穿黑色束身毛皮獵裝,默默走在兩人身後。

正值傍晚,雪映城的城門即將關閉。城門外的雪原上散落著一些鄉村陋店,甚至還有坍塌了一半的土墻茅屋。白月明說:“天色已晚,就算進去,也怕正遇上宵禁。不如今日先不進城,在城外暫住一晚。”司無涯點頭:“早就聽說,雪映城有許多機關秘術,連不起眼的城外也是如此,今日不如就在那間小廟暫住,看看有何玄機。”

白月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灰色的土路盡頭有一座歪倒的小廟,似乎早就久無人來了,正是一個清凈的所在。三人順著土路往小廟方向而去,一路上並無半個人影,只見遙遠的雪原上有些灰色的小點在蠕動,想來也是暫未找到宿頭的旅人。

不多時,三人已經站在小廟門口。只見門外一棵枯樹,歪斜著脖子,小廟的屋頂將傾未傾,破敗的廟門虛掩著,還有幾個老鼠打的洞,門外白雪皚皚。葉朗行折了一枝枯枝,將門上掛著的陳年蛛網掃盡:“師姐,留神些。”

推開小廟的廟門,這裏的光線比外面還要暗淡幾分。神龕上早已經沒有了佛像的蹤影,也不知道曾經供的是哪位神佛。天色愈發暗了,寒風裹挾著碎雪飄進門來。白月明連忙將廟門掩好,葉朗行在大殿中央升起一堆火,室內才終於亮堂起來,但大殿的四角和頭頂的穹頂,依然有照不亮的黑暗。

“師姐,這廟雖小,但恐怕妖風卻大。” 葉朗行在火堆旁掃出一個幹凈背風的地方,請白月明坐了。白月明笑笑,將狐裘脫下,露出裏面的素服,這華貴的東西她總覺得累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方顯英雄本色嘛。”

葉朗行往被放在一旁的狐裘瞥了一眼,忽然笑得眉眼彎彎:“師姐,說的是。”司無涯挑了一個離兩人遠一些,但正好能將門口漏風擋住的地方坐了。他剛一坐下,火堆的火苗跳動了幾下,隨後穩定下來,愈發旺盛。

三人剛剛圍著火堆坐好,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三人對視一眼,白月明起身去開門,她先從破敗廟門的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佝僂的黑影,但來人在茫茫大雪中,卻沒有腳印。

“剛說這城中有古怪,這古怪就送上門了。”白月明心中暗道,順手把門拉開,堆起一個明媚的笑臉:“你也是過路人吧,快進來,外面很冷的。”

隨著木門的打開,大殿中的火光也透了出來,閃動著的昏黃光線,將門外的黑影也照亮了幾分。來人披著遮雪的大鬥笠,面容隱藏下鬥笠的陰影之下。身上也披著厚實的擋雪蓑衣,但毛蓬蓬的草編蓑衣下卻露出一雙精致的粉色繡花鞋。

“你是什麽人?”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正是葉朗行,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也來到門口。來人嘻嘻一笑,聲若銀鈴:“我是春桃小娘子,往雪映城而去,不想錯過宿頭,借貴寶地暫住一晚。”

白月明聽著這標準唱詞一般的對白,忍不住想笑,心想“也不知是哪裏的精怪,剛得了人形。這番話怕不是從哪個老掉牙的話本子裏抄的吧。”她略一側身,將這位春桃小娘子讓了進來。

來人一進門,便將蓑衣脫下,一身的粉襖綠褲的綢衫,果然人如春桃。只不過在這身鮮嫩的衣衫上,頂著的卻是皺紋橫生的老婆婆臉。她面敷厚厚的白粉,嘴唇塗的鮮紅,眼下正嘻嘻地笑著,聲音宛如少女:“哎喲,原來還有兩位男子。多謝收留,但我還尚未婚配,男女授受不親,不如晚間休息的時候,我就挨著姐姐你吧。”

一邊說著,春桃小娘子一邊親昵地拉住白月明的手臂。白月明微微一笑:“來者都是客,這本來也不是我們的地界。”司無涯一直冷眼旁觀,見兩人一見如故的樣子,忽然站起身來,將一個潔白如雪的絹包遞過來。白月明接過,展開一看,白絹裏裹著兩枚小小的糕點,潔白如雪,清氣逼人。白月明取出一枚遞給春桃,一邊笑著說道:“好像每次遇見司樓主,你都有各種好滋味的小東西,自己卻從來不吃。”

話音剛落,一件黑色的物事迎面飛來,先聲奪人,差點砸中白月明的臉,原來是葉朗行的毛皮外套。“夜間地上寒氣重。”葉朗行說著,一邊自己攏了一個稻草鋪躺下,正好在白月明和春桃的對面。

“這別別扭扭的老毛病怎麽忽然又犯了。”白月明一邊腹誹,一邊將毛皮外套橫向展開,與春桃一人一半。

司無涯坐回原地,將寒風都擋在自己的身後,抱著劍,似乎是在假寐。白月明不由說道:“司樓主,你不如坐近些,以免夜晚風涼。”司無涯依舊雙目微閉,冷聲道:“氣候嚴寒,有助修行。”

眾人各自安歇下來,大殿中的火光也羸弱了許多。葉朗行朝對面瞟了一眼,春桃似乎是怕冷,即便是睡著,也緊緊挨著白月明。只覺得一身素服的白月明在一堆粉襖綠褲的襯托下,更如枝上春雪。他忽然感到有些氣緊,於是賭氣似地翻過身去。

白月明本來就沒有睡實,朦朧間似乎被翻身的動靜驚醒,恍恍惚惚間覺得已經是深夜。大殿中的火光已經熄滅,清冷的月光從屋頂的漏隙撒下來,除此之外俱是沈沈的黑夜。

但周身卻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暖意,還帶著淡淡的甜香。白月明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眼皮十分沈重,半夢半醒間只覺得身邊的春桃呼吸細細,對面的葉朗行和稍遠處的司無涯也一點動靜皆無,在朦朧的月色中只能看見輪廓,仿佛從剛才睡下以後就沒有動過。而那帶著甜香的暖意似乎是從春桃處傳來。

白月明勉力支撐,想要與這濃重的睡意對抗,但終究敗下陣去,沈沈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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