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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結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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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結束力

雄保協還是來了。

帶著米阿特別想要的治療手冊,順便給米阿做信息素提取。

該手冊由元帥親筆寫成,詳細介紹了他對德塔的精神海進行了怎樣刁鉆的攻擊,可能造成多麽恐怖的後果。米阿仔細看完,擡頭道:“我覺得他真的想殺了你。”

“不要懷疑,”德塔回答,“我還活著的理由之一是,他沒當場弄死我,不太方便事後補救。”

“之一?”

“之二是,”德塔指指送到他們面前的正式任命,“他還想讓我繼承他的位置。”

米阿從將軍的雄主變成了元帥的雄主。

他沒什麽想法,在他眼裏這屬於戰力頂端的職位再往上蹭蹭,從一種高得難以認知到另一種高得難以認知,都很難以認知。

就像蟲族現在的局勢一樣難以認知。

精神力合成劑經過大量實驗才被送到德塔手上,經過德塔的親身驗證確認對S級雌蟲同樣有效,這消息比德塔拒不發動戰爭還爆炸,畢竟戰爭不會直接牽動所有人,但精神力會。

米阿玩著手裏的合成劑容器,琢磨半天,偷偷跑去問德塔的前雄主:“你很久之前就知道人類,是吧?”

“你想問我隔壁部門的上司知不知道?”雄保協隔壁是科研院,上司是S級雄蟲裏的那個研究狂。

米阿摸了摸鼻子:“不是,這研究進展速度是不是有點……”

“他不知道。”對方的視線滑向一邊,“我沒有用任何方式向他說明過。”

“……他不知道,但他早就見過這個藥是吧。”米阿時常覺得蟲族高層就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每個人都有一堆秘密,“德塔發現人類這事,不會也是你們設計的吧?”

“我只設計了讓他晚點發現。”對方平靜地回覆,“至於其他人有沒有,我不知道。”

米阿:“……”

他沈默了一會,覺得有些事最好還是不要深究:“第五軍怎麽辦,副官繼承嗎?”

“德塔現在的副官水平不夠,最可能的是克拉利斯官覆原職。”克拉利斯是面具侍衛,曾經的第五軍將軍。

“用假身份搞皇室指派?”這種任命模式也不罕見,米阿打了個哈欠,晃悠回德塔身邊。德塔還在忙著作元帥的任務交接,把自己悶在辦公室裏一整個星期,只有米阿拖他做精神海梳理時才會從那堆文件裏擡起頭,勉強應付一下。

“歇一會吧?這麽大的事,又不是靠你一個人趕工。”

“這麽大的事,才不能在我一個人這出問題。”德塔的聲音有些微弱,聽起來他好像在昏迷邊緣,米阿算了算時間,從上次抓他梳理精神力到現在,德塔已經一百多個小時沒睡了。

“雌蟲也經不住這麽熬吧,睡醒了才能幹活。”米阿抓住德塔的手腕,“你就這麽希望我快速進入人生中的第三段婚姻嗎!”

德塔困倦地看了米阿一會,似乎根本沒意識到米阿在說什麽。

“你沒必要給自己上這麽大壓力吧?!”

德塔這才動了動,推開米阿的手:“你想和誰結婚?”

“我早就想問了,你一個雌蟲哪來的這麽大的獨占欲。”米阿一邊吐槽他,一邊抓回去,把人拽向辦公室隔壁的小臥室。

“都有啊。本來就有,只是,大多數雌蟲,不能表現。”德塔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往前靠,壓在米阿肩膀上,貼著雄蟲的耳朵低語,“但我不是大多數。我一直都不是,米阿。”

“我知道。”米阿楞了楞,把人塞進被子,“你當然可以不是。”

德塔擡眼掃向他,又是熟悉的、蒙著水霧般的暧昧視線。

“你可以,”米阿又說了一次,“至少我希望你可以。”

“那就夠了。”雌蟲輕聲道。

米阿躺到他旁邊,腦袋窩進他頸窩。德塔的精神海向他敞開,他熟練地尋找裂縫,撫平那些創口。

“你覺得……真的好嗎?”他沒頭沒腦地問。

“我不知道。也許在這種時候讓我當元帥的本質是讓我頂過最混亂的時候,”德塔把“背鍋”說得委婉,“但是,我沒有第二次機會,這個位置也沒有第二個候選者。連我都不知道會怎樣,其他人就更不知道。”

“他們都比你大,怎麽就這麽菜……”

德塔低笑起來。他咬了咬米阿的耳廓,含糊道:“因為最可能發生的就是人類忽然決定發動戰爭。至於內部的問題……我暫時不打算插手。交給第一軍吧,他們不懂內部治安的話,我更不懂。”

米阿抱緊德塔。他喜歡德塔這樣,坦誠得理直氣壯,好像他身為新任元帥都搞不清會發生什麽再正常不過——但也確實。人們總覺得,在一些大事發生時,親歷者清楚發生了什麽。但不是的,所有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經歷的片段,任何人都不可能搞清一切。

最容易引發問題的,往往不是無知,是傲慢。

他們窩在遠離首都星的軍區,等待未知發生。在那之前,德塔會竭盡全力,做好每一種可能的預案,應對將要到來的危機。

米阿慢慢睜開眼。德塔已經睡著了,他填滿對方的精神海,就從對方懷裏溜出來,坐在床邊,打開個人終端。

星網上的信息越發雜亂無章,精神力補充劑的問世讓無數雌蟲忽然發現,自己這輩子可能根本不需要雄蟲——只要不惦記著生個孩子。

第一次,雄蟲從必須品變成了可選項。

於是,一直存在的矛盾擺到了明面上。

原本,就算是等級低的雄蟲也可以提供信息素,和其他雄蟲的信息素一起,由雄保協收集、調配並提供給雌蟲;醫療部門也會提供少量精神力安撫,對B級及以下的雌蟲而言,這是續命藥。但當你徹底不需要精神力,你就不需要思考任何雄蟲的地位、福利、自願或是類似的東西。你只需要思考一件事:你可以輕易殺死比你等級低的雄蟲,反正你也不需要留著他們獲取精神力或信息素。

好吧,信息素。

信息素還不能完全替代,大概是這幾天“只有”三起雄蟲謀殺案的理由。

米阿按了按額角,忽然有點慶幸自己沒堅持那個什麽“我要騙到德塔的心然後狠狠拋棄”的倒黴計劃,他可不想現在就變成震撼蟲族的謀殺案受害者。

但其他雄蟲可沒有這麽好的運氣。是個人都能看出,科研部早就拋出了D級信息素制劑,那其他等級的信息素也只會在路上。只要能到B級,就足以取代八成雄蟲。

“完蛋啦……”他翻著亂七八糟的罵戰,現在還是“雄蟲虐待雌蟲,雌蟲怒而謀殺”,之後可能就會變成“雄蟲虐待雌蟲,其他雌蟲感同身受,於是無差別謀殺其他雄蟲”。到那一步,整個社會都會隨之變化。

……德塔呢?

米阿忽然想,如果這場混亂到達頂峰時,德塔站出來謀反會怎樣?

權力、戰鬥力、號召力,甚至對S級信息素和精神力的短暫抵抗力,德塔一個都不缺。

他轉頭望著德塔的睡顏。德塔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睜眼,目光觸及他,立刻軟化:“怎麽了?”

“你要謀反嗎?”

“……”德塔楞了楞,“不要。”

“這麽幹脆嗎?!”

“謀反,然後呢?”德塔打了個哈欠,“只有我一個當皇帝,其他人該怎樣怎樣;還是把雄蟲關起來,當資源用?”

“不行嗎?”米阿有點心虛。

德塔註視他。

“米阿……現在,就現在,有人把你關起來,你會怎麽辦?”

“勾搭獄卒。”米阿想都不想地回答。

“我想其他雄蟲也會。”德塔又閉上眼,“一種新秩序的建立,本質是廣泛的社會變革反映到上層。就算精神力和信息素都可以‘由其他途徑提供’,只要雄蟲還可以影響雌蟲,權力關系就不會徹底改變。真正能引發變化的是‘便捷標記抹除’‘信息素抵抗’‘精神力防禦’這種直接涉及暴力關系的技術,很遺憾,我還沒見到這種技術的苗頭。”

也不會有這種技術的苗頭,米阿想。他貼過去,吹德塔的睫毛。

“你很擔心其他雄蟲?”

米阿老老實實回答:“沒有。我覺得大多數蟲族都只是網絡生物,反正我也沒在現實中見過他們。”

德塔的眼睛又睜開了。

他在米阿青色的眼中尋找情緒,那不是殘忍,也並非天真,更像……冷漠。

一種對無關之物的冷漠。

他忽然笑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裏冒出:“你可真是戰鬥榮耀裏宣揚的蟲族。”

米阿聳聳肩:“不然呢,雄蟲控制不住雌蟲,那不是他自己廢物?”

德塔拽過他,摟進懷裏,咬他的頭發。米阿一動不動地讓他擺弄,同時分辨雌蟲的精神海:沒有惡意。

德塔咬咬他的下頜:“好蟲族。……壞孩子。”

“孩子都快二十三了。”米阿翻個白眼。

德塔沒再說話。他們沈默下來,只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也許他們確實都不算好人,米阿想。

但事情妙就妙在這個“都”。

他窩在德塔懷裏,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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