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

關燈
等待

昏暗房間裏,柔軟的床被鼓起一個小包,小包不斷延伸聳動向前,最後停在少女的鎖骨,沒了動靜。

一只細白的胳膊將蒙在頭上的夏被對折到腰際,單瑤是被順順舔醒的。

單瑤睜開睡眼,摸索著把掛在嘴角的長發捋到腦後,假寐了幾秒後才看向還在舔舐她下巴的順順。

單瑤嫌棄地揪住順順的後脖頸,一手把它拎到了半空中。

“小壞蛋。”單瑤捏了捏順順的胖臉。

順順睜大眼睛,爪子四處亂晃,恐慌得像是要開口講話。

單瑤被慌慌張張的順順逗笑,仁慈地收了手。

按理來說,被耍後的貓定會高傲地走開,順順卻截然相反,它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用毛茸茸的身軀蹭單瑤的臉頰。

單瑤被它萌的心都化了,睡意自然而然地不知去向,她把順順擼了個底朝天,擼了一會兒,發現順順原本鼓囊囊的肚子柔軟無物,猜想順順是餓了。

不能餓著小祖宗,單瑤這個辛勤的鏟屎官起了床,抱著順順來到貓窩旁。

她在雲杏鎮的這段日子,林晏星把寄養在她家的順順照顧得很好,養貓設施準備得非常齊全,單瑤在貓窩旁拿出貓糧倒入貓碗,做完這些,她趿著拖鞋走向衛生間。

可她剛邁一步,正暴風吸入貓糧的順順突然跳到她腳邊。

順順的爪子扒著她的腳踝,貓身全依附著她,一副不讓單瑤離開的樣子。

單瑤以為是貓糧不夠吃,她回身又往貓碗裏添了一些,之後無奈地笑,“可以了吧,你這麽能吃,我可養不起你了。”

然而順順看也沒看多加出的貓糧,它仍舊死抓著單瑤不放。

爪子加了力度,神情竟露出不舍。

單瑤覺得不可思議,她居然在一只貓的臉上看到了人的表情。

她把順順抱起來,“小祖宗,你到底要幹什麽啊?”

它當然不會說話,只依偎在單瑤的臂彎,第一次把吃飯這種對它來說是頭等大事的事置之腦後。

單瑤摸了摸順順的耳朵,瞧著順順脆弱的可憐相,恍然大悟。

順順是在害怕,它怕單瑤再次丟下它。

一時間,單瑤的內心百感交集。

動物真的很通人性,它們不會說話,但一雙眼睛裏都是你。

寵物的世界很小,你就是它的全部。

單瑤不再急著走開,她把順順放在貓碗前,接著坐在它的身邊,溫柔撫摸它,“我不走了,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它似聽懂般喵了一聲,又恢覆了往日對食物的熱情,狼吞虎咽起來。

單瑤又想哭又想笑,她重重拍了下順順的頭,笑罵,“好嘛,比起我,你還是更喜歡貓糧。”

順順被打了也不計較,像是只要主人能回來,任打任罵。

直到貓碗見了底,單瑤才想起找林晏星。

昨夜又打擾了林晏星,單瑤心裏其實是過意不去的,她抱著順順在房子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林晏星。

她拿起床頭櫃的手機,一點亮屏幕,一條消息就映入眼簾。

消息來自林晏星,時間在三小時前。

【這幾天陳雁白一直在找我,我訂了今晚的飛機票提前去學校報到了。照顧好自己,勿念。】

單瑤回了一句你也是,隨後摁滅了手機。

她望向窗外的晚霞,唏噓不已。

人好像總是在告別。

再好的朋友,總會面臨分別的那天。

雖然是一件傷感事,但林晏星的話倒是提醒了單瑤。

大學的報到日有三天時間,單瑤選擇了最後一天,也就是明天。

不能再拖了,她該收拾行李了。

單瑤歸置好地板上的養貓用具,之後抱起順順,彎起嘴角,說,“走了,我們回家。”

單瑤打開自家的玄關燈,許久沒回的家空蕩沒有人氣,十分冷清。

順順大概感應到了這是它的地盤,也不再像不粘膠一樣黏著單瑤。

單瑤安頓好順順,之後去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包圍的臥房裏,單瑤簡單挑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後就停止了翻找,往常她酷愛收納,喜歡萬事萬物整齊劃一的整潔感,但這次卻提不起興趣。

她腳踩著地毯,拿起水杯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後坐在行李箱旁捧著杯子發了一會兒呆。

墻上的鐘表設了整點報時,單瑤擡眸看去,已經晚上八點了。

她把杯子放回書桌上,不再三心二意,全心挑選起要帶去學校的書籍。

正挑著,單瑤瞥到書架第二格裏,她和許敏言、單震雲的合照。

她拿下相框和挑好的書籍一起放到了行李箱裏,放好後,沒有預兆的憂傷猛然到臨。

單瑤盯著相框,嘴角勾起,那笑是苦澀的。

還是不行啊。

還是好難過。

原來她還是忘不掉江宣。

還是會因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聯想到他。

她想到昨天,刻意忽略掉與江宣慘烈分手的場景,她只想著沒來得及帶走的合照。

她、江宣和趙榮花的合照。

單瑤生氣地踢了踢行李箱,但腳尖恰巧鉤到了欄桿,她差點被絆倒。

行李箱與合照一唱一和地向單瑤叫囂,她忽然討厭起江宣。

他夠狠,決絕做盡。

她太傻,還在癡念。

又過了一個小時,單瑤大致裝好行李箱,即使堅持了少拿少裝的原則,單瑤還是整理出了兩個行李箱。

兩個行李箱尺寸不小,填充得不剩一絲多餘的地方,報到日人潮擁擠,想來去學校的這一路不會太輕松。

許敏言和單震雲照舊忙碌不誤,她大概率還是獨自入校。

單瑤每次升學都是孤身一人,看著人人都有家長陪伴,說不在乎是假的。

單瑤落寞地坐在床上,身心都存在於暗室裏,如此黑暗,猶如她的未來。

也僅是失魂了數秒,單瑤平覆下情緒,她走出房間拿回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大學就在本市,自駕三十分鐘,公交一個小時,但她行李有點多,想包車去學校。

單瑤正跟司機交涉著,玄關處突然傳出門鎖轉動聲。

單瑤詫異地望過去,開門的是許敏言和單震雲。

她掩飾不住意外,吃驚道:“你們怎麽回來了?”

許敏言邊脫鞋邊應聲,她換好拖鞋走到單瑤面前,像單瑤沒有離家半個月一般尋常,嗔怪道,“傻了吧,你明天不是去學校報到嗎,我和你爸開車送你去。”

區區一句話,單瑤的雙眼剎那泛起酸意。

不管在什麽時候,父母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即便互生嫌隙,矛盾層出不窮,爭吵永不止息,但愛一點也不會變少。

父母的愛像小溪,它絕不幹涸,流向永無止境的大海,無聲無息地匯聚,濃厚且深重。

許敏言應是也覺出氣氛不太對,她拍了拍單瑤的肩膀,而她身後的單震雲顯然不適應這樣溫情的場合,他以去廚房做飯為由逃離了客廳。

沒了單震雲,單瑤和許敏言相處得更自在,許敏言拉著單瑤坐到沙發上,打量了一圈,說,“這半個月,你過得好不好?”

單瑤的氣色已覆原如初,許敏言慶幸自己那時答應讓單瑤回了雲杏鎮。

不然,她的女兒也許到現在也走不出來。

許敏言不質問她半個月為什麽不回一次家,不怪她幾天才想起來打電話報平安,她如此溫柔,單瑤只想同她說,“媽,謝謝你。”

謝謝你的體諒,謝謝你原諒我的任性。

許敏言聽著單瑤的感謝,不免心酸,她摸了下單瑤的發頂,問她,“你能回家,是江宣回來了?”

“嗯。”

許敏言從單瑤簡短的一聲嗯裏聽出許多信息,她試探著問,“那你們?”

單瑤很快回答,語氣不容置疑,“我會等他。”

等待,是下載文件時正在加載的小圓圈,讓人心急;是每每考試的試卷成績,讓人期盼;是愛人的一句明天見,讓人惦念;是父母養育兒女,盼著他們長大成人,讓人遐想。

而單瑤的等待,是斬斷後路的等待。

是明知可能不會有結果的前提下,依然一心執行著心口的命令。

是無望。

是極愛。

許敏言沒有強求,她輕嘆了一口氣,“女兒,媽媽支持你。”

說完這句,許敏言忽然放低了聲音,“你爸爸他最近與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會經常在沒任務的時候接我下班,每天一有空就向我報備行程,我們...我和你爸爸像回到了曾經戀愛的時候。”

廚房的單震雲在炒菜,單瑤豎著耳朵聽許敏言繼續講,“媽媽也不知道你爸爸為什麽轉了性子,我們這個歲數,也沒什麽愛不愛的,就算再怎麽樣,我和你爸爸也回不到以前,但我想告訴你,你要相信愛。”

“女兒,你不知道,自打你認識江宣,你變了很多,媽媽知道你一直在刻意開朗,但在江宣那裏,你是發自內心地笑。”許敏言笑著說,“相信愛吧。不管是三分真心、七分算計的愛,還是愛不滿恨不能的愛,這些都是愛。”

相信愛。

單瑤抿了抿唇,陷入深思。

都是在年輕時候過來的人,許敏言深知單瑤需要慢慢消化關於愛的深奧謎題,她最後道,“那就等吧,江宣也不容易,你多陪陪他,陪他走出來。”

“多好的姥姥啊,趙姐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善良的人。”

聽見這話,全程無言的單瑤倏然擡頭,她說:“不。他更需要自己。只有自己,才能真正走出來。”

單瑤認為,想通是一個人的獨行,走出陰影只能靠自己。

所以在江宣不告而別的那段日子,單瑤沒去找江宣,即使極度思念,她沒有發送任何短信去打擾他,默認、放任了江宣的獨行。

在愛人那裏,可以得到溫暖、陪伴、安慰,唯獨得不到解決陰影的答案。

這個答案必須由自己親自尋找。

好比於香芝帶給她的陰影,是她自己,她靠自己戰勝了陰影。

見單瑤有這般獨到見解,許敏言想起了心中耿耿於懷的心事,趁著氣氛正好,她全盤托出,“女兒,媽媽要跟你說一句對不起。你奶奶生病的那年,我道德綁架你,明知道你恨她,還要逼著你做表面功夫。明明看出你的崩潰,我也裝作視而不見。”

許敏言說,“對不起,原諒媽媽好嗎?”

好像常常期盼的道歉總是要遲一點到來,單瑤早將此事不放在心上。

她輕輕搖頭,“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許敏言不知該如何形容單瑤,容貌依舊稚嫩,脫口的話卻成熟穩重,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低聲道,“我的乖女兒,是真的長大了。”

誰都想做那個永遠童真爛漫的小女孩,但單瑤不願做溫室裏的花朵。

她看事通透圓滑,但她本性不曾改變。

知世故而不世故,懂世俗而不落俗,不忘初心,坦誠恣意。

廚房的油煙機沒了聲響,單震雲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一個威嚴的刑警隊長穿著粉紅色的圍裙,很是滑稽。

單瑤和許敏言相視一眼,笑出了聲。

在笑聲裏,單震雲也覺出了別扭,英俊嚴肅的面容露出堪稱冰山一角的愉悅。

唯有這個時間段,三個人才能聚在一起的深夜,一家三口的笑聲於萬家燈火中綻放。

單瑤望著眼前的溫馨,她想,和諧美滿的家庭她等到了。

離江宣還會遠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