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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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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單瑤認為自己與警局有著不解之緣,父親是警察的緣故,她小時候不懂事常去警局找單震雲,之後面臨的是被趕回家,這晚,成年後的她又順帶進了回警察局。

上回的遇襲事件,江宣和單瑤草草做了筆錄,由於這次的事態嚴峻,波及面廣,兩人不得不跟隨警車前往市區的總部。

屹立在市中心的警察局透著由內而外的威嚴,宛若聖壇,叫人肅穆而立,風雨欲來的天氣都拿這座象征正義的一貫藍白相間的建築沒有辦法。

做完筆錄,已是深夜。

先從警察局走出來的是單震雲和許敏言夫婦,然後是走在後面的江宣和單瑤。

聽聞出了這麽大的事,許敏言是從醫院匆匆趕來的,在警局看見單瑤的一刻,手裏的手提包慘遭隨意撇下,她上前握住單瑤的肩膀左右翻轉調看,生怕她有丁點閃失,檢查完畢發現完好無損才洩了氣,在單震雲三言兩語的講述下,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單震雲率先提腳將車開火,許敏言打開前車門坐到副駕駛,單瑤和江宣一前一後上了後車座,這次的事情性質惡劣,必須通知家長,因為趙榮花腿腳不便,單震雲要登門拜訪,順便也是送三人回家,他還有公務在身,許敏言請了假陪單瑤一晚。

車內的氣氛沈悶肅靜,發生了這樣的事,四人的臉色嚴肅,沒有一個人主動打破此種境況,旁邊江宣的面色過於凝重,單瑤有意疏解,可他的四周似鋪了一層厚厚的阻擋布,她接近不能,開解不得。

江宣扭頭看向車窗,透過車窗盯著車外濃稠的夜晚,一晃而過的樹木如曇花一現,陰雲又飄上幾朵,使世人的心情更加糟糕,他憶起在警局裏發生的事情。

江宣和單瑤自然坐的一輛警車,抵達目的地後,他下車看見車屁股後的那輛車走下兩名警察,其中的一個箍著一身塵土的文在宇。

進入局內,文在宇被帶去了審訊室,他和單瑤留在了候問室做筆錄,他們本就有理在先,且早從被害者變為了目擊者,流程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結束了。

做筆錄的警員從候問室裏出去,他和單瑤安靜地坐在座椅上,雙方無言相對,一切都太過突然,剛發生時置若罔聞,靜下來後還需緩沖冷靜。

正安靜等候時,原本寧靜到繡花針落地都會聽見的房間變得鬧哄哄,江宣往門口一看,發覺鬧哄哄源自——陳雪紅。

那個滿心私欲,控制欲極強,背後使壞的女人。

女人衣衫不整,發絲紊亂,五月的傍晚還算適宜,她裹著一件風衣,內裏露出粉色的家居服,一看就是已經睡下被臨時叫來的。

陳雪紅手持無物,一身風塵仆仆地進入候問室,望見江宣像狼見了羊,眼裏冒著精光,抓住江宣的手臂不撒手。

“女士,請您冷靜,坐下配合我們的詢問。”

陳雪紅身後跟進那位做筆錄的警員,警員扯下她緊握江宣手腕的手,禮貌地阻止。

聽見自己兒子淩晨進局子的陳雪紅根本無法冷靜,她再度抓緊江宣,睜著眼底發紅,順帶威脅意味的雙眼盯著江宣,質問他,“小宇打你又不是一天兩天,以前你忍忍就過去了,今天居然鬧進了警察局,你想幹什麽,你不知道他是你堂哥嗎!”

任誰聽了此話都覺不可理喻,神游在外的單瑤一聽瞬間起火,因為知道文在宇的底細,她對一進門就指手畫腳的陳雪紅說:“這位阿姨,您聽聽您說的是什麽話,現在的結果是你的兒子一手造成,又不是江宣的錯。”

“你是誰,輪得到你插嘴。”陳雪紅瞪了一眼面前口齒伶俐的女孩,隨後又眼藏寒刃般刮著江宣的側臉,繼續道德綁架,“你快去跟警察說清楚,告訴他們小宇沒犯法,如果這事結束,我不跟你計較,要是小宇有個好歹,我非捅到老太太那裏去。”

此時此刻,單瑤心裏有一萬句臟話想全數送給咄咄逼人、滿嘴瞎話的陳雪紅,但良好的教養讓她忍住了,不過她在腦中組織著措辭,思考說什麽能讓她顏面掃地。

未等她說出一二,一旁也看不下去的警員適時開口,“女士,您誤會了,這件事與江宣同學毫無關系,是您的兒子捅傷了人。”

明明陳雪紅剛脫口過“捅”字,再聽這字卻當場驚訝,陳雪紅不敢相信地再三確認自己的兒子捅了人,以求一切是個玩笑,可惜事實如此,警員的認真回答讓她如墜深淵,面色頃刻蒼白。

“這……這不可能。”陳雪紅發狂般抓上頭發,難以置信地跺腳怒吼,再看向江宣,已把威脅換作乞求,能伸能屈的竟向江宣下跪,求道,“江宣,不,外甥,好外甥,你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饒小宇一次,給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是三姨錯了,三姨不應該在背後嚼你舌根,是我錯了,你放過小宇。”

跪著的女人邊說邊打了自己幾個巴掌,可江宣透過她無懈可擊的乞求看出她的虛與委蛇,裝出來的可憐確實精湛,可惜在江宣這,是最沒用的。

他見過,見過陳雪紅示弱可憐,低頭認錯的假惺惺模樣,那是在趙榮花得知她總在背後說江宣的不是,召集兒女回家,訓斥了陳雪紅一頓,當時的她眼淚汪汪,伏在趙榮花癱瘓的下肢上哭的梨花帶雨,沒人看見,只江宣看見她假哭後露出的勢在必得的微笑。

那樣一個蛇蠍心腸,不惜利用骨血鏟除後患的心機毒婦怎能為一介訓斥悔改,怎會對常日裏欺壓的悶聲外甥真正下跪認錯。

不過是逢場做戲,見機行事的把戲。

江宣冷冷地瞥她一眼,掰開女人的手,沒計較陳雪紅的長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已摳出血絲,冷聲道,“你跟我說不著,與我無關。”

見計謀沒有得逞,陳雪紅微動眼眸,依舊跪著,大有一種江宣不原諒,她就長跪不起之意。

此事確實與江宣無關,再怎麽乞求都是徒勞,可陳雪紅認定死理,就是倒地不起,片刻,她打著事情定會有轉機的算盤驟然破滅,只因真正當事人的家長,趙巖凱的媽媽找上了門。

趙媽媽氣勢洶洶地現身在候問室,僅僅充斥哭嚎的房間霎時被怒氣燃並,她挎著包,竟然從包裏拿出一把水果刀,沖著陳雪紅張牙舞爪,“你就是捅了我兒子的那個孽障的媽,我要讓你兒子償命。”

又是一位女性獨自前來,不同的是,趙媽媽是因為丈夫在醫院看護趙巖凱,而陳雪紅確是實打實的孤身一人。

兩位巧舌如簧的女人正對交鋒,陳雪紅起身不屑一顧地吆喝,“你誰啊,找錯人了吧,說我兒子捅了你兒子,你有證據嗎,唬誰呢,當老娘好惹的。”

趙媽媽不在下風,不甘示弱地罵回去,“捅了人還不承認,等著坐牢吧。”

小小的候問室在此時布滿火焰,這時單震雲從門外走來,澆滅了這股熊熊大火,“犯罪人家長陳雪紅女士,您的兒子已經全部認罪,他承認自己失手捅傷了趙巖凱同學,請您做好打官司的準備。”

單震雲的氣質一看就是警員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執迷不悟的陳雪紅癱坐在椅子上,她徹底相信此事與江宣毫無關聯,或者是說不再裝瘋賣傻,扭曲事實。

轉眼間,陳雪紅立刻將救命稻草送予趙媽媽之手,跪在她面前,哀求憐憐,“求您,求您高擡貴手,我們私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趙媽媽冷笑出聲,徒手掐斷她視若無睹的救命稻草,令陳雪紅一命嗚呼,“我們不和解,走法律程序,一定要讓罪犯得到應有的懲罰。”

“不…不要,他還是個孩子,他不能有汙點啊,求求您——”

陳雪紅的哭鬧還在繼續,江宣和單瑤跟隨單震雲出了候問室,警員關緊房門,任其哭到肝腸寸斷,眼淚成河,奈何她不是六月飛雪竇娥冤,如今是五月早夏滅毒瘤。

哭聲漸漸遠去,這場延續許久的鬧劇,至此收尾。

車程駛過一半,江宣看見熟悉的路標,車窗泛起薄霧,宛若審訊室的那面只能從外看裏的魔障之窗。

透過審訊室的窗戶,他看見坐在審訊椅上,銬著手銬,周身頹廢的文在宇,他低著頭,審訊燈照著他的頭頂,暖黃的燈光變了味,光亮刺眼,令人膽寒心驚。

他是個可憐人,爹不疼娘不愛,父親在他幼時就與別的女人珠胎暗結,陳雪紅氣不過想將兒子打造成完美的孩子讓出軌的丈夫回心轉意,可惜兒子不爭氣,後來來了江宣,覬覦趙榮花對他過於上心,又哄著兒子為她賣命效力,兒子眼拙,早就埋怨自己不能讓母親如願,這回聽信了讒言,壞事做盡,可終日得不全的母愛讓他養成了極端的性格。

這一遭,是文在宇應受的。

悔恨、不甘、暴怒的造反沒有發生,文在宇居然平靜地認罪且接受了事實,這是值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但江宣看著審訊室裏的人,忽然覺得發生這件事似乎是對文在宇的一種解脫,像是文在宇渴望已久的兩全其美的結果。

江宣自出事以來的沈默當然不是可憐文在宇,是對欺負他的罪魁禍首落此等下場的恍惚,是他沒有像文在宇一樣報覆命運的後怕。

就這麽結束了。

烏賊噴墨一團黑的陰影散去大半,空空如也,心底佼佼,命運奇妙,再回想只覺荒唐一夢,數載難消。

車子熄火,已經抵達江宣的家門口,江宣從看了一路的車窗扭回頭,發覺單瑤在盯著他看。

江宣生出一種想法,他看了車窗多久,單瑤就看了他多久。

打算將內心想法訴之於她時,單瑤卻沖他揚著與以往一模一樣的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並沒有要求他說點什麽的意思。

江宣想,她這一笑,所有壓在他身上喘不過氣的心事似乎都可以解決,都可以不去想。

只要單瑤還在笑,這個世界就還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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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闌珊,已過午夜,門口前黑漆漆一片,黑霧彌漫在四人眼前,江宣心情稍霽地打開車門下了車,在兜裏掏出鎖門的鑰匙準備開門,剛走出幾步,發現被暮色掩蓋下的門前蹲著幾個人,他與那些人視線對焦,認出那夥人是要債的三人。

為首的光頭戾氣不減上次,瞧見等待許久的人現了身,往地上吐口唾沫,搓著手站起來,“小兔崽子,讓我們好等,距上次過去了半年,來算算吧,該還我們多少錢了。”

舊仇舊債齊齊上陣,再好脾氣的江宣都想就地抓狂,不是不願接受,是都被單瑤一一目睹,他覺得糟糕透了。

他小半生的至暗時刻,都讓他在乎的人親眼目睹。

江宣語氣不好地啟唇,“還要讓我說多少遍,我不欠你們的。”

刀疤臉樂了,挺著啤酒肚邪笑著湊得更近,拍上江宣的側臉,威脅道,“小兔崽子,你再嘴硬,信不信我把你皮扒下來,順便讓裏面那個老.不.死的再嘗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

遠處的一家三口原本在審視來人是何人,沒成想那人話說得越來越難聽,還做著侮辱性十足的動作。

氣得臉色發白的單瑤立馬上前,在她眼裏,那三個要債的只不過是小混混,今晚她都目睹了殺人,還會怕他們不成,大聲說:“你們不知道放高利貸是違法的嗎,還有膽堵人。”

要債的以為就江宣一個人,沒頭沒尾地被單瑤訓斥,這才瞧見身後還有三個人,沒當回事地收回視線,猥瑣地打量單瑤,“哪來的小丫頭片子,長的倒不賴,你是這小兔崽子的相好,替他出頭也不看看自己行不行。”

話語難聽至極,何況父母就在旁邊,單瑤眉頭深陷,被眼前人的粗話惡心地想吐,欲回擊回去,突然被江宣扯住手向後拉,並還她清白,“把嘴巴放幹凈點,我們只是同學。”

女孩的手掌細膩潤白,打眼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是金枝玉葉的料子,因為他,讓單瑤見識了太多不堪的社會死角,面對這種情況,他時常無力,後悔將她扯進自己不見天日的世界。

靜觀其變的單震雲早以敏銳的直覺看出那三人的面目,這種地痞流氓他見過太多,他走上前擋在兩人身前,狠話不說,惜字如金般,直接放出能讓他們嚇破膽的警察證件,“看來你們要跟我走一趟了。”

一般的地痞或多或少與當地的派出所有著放不上臺面的關系,可三人一看證件上的分屬地,恍然大悟自己惹了響當當的人物,他們轉頭欲跑,光速般表演屁滾尿流。

單震雲不放過他們,三兩下將三人制服,高利貸是一部分,他聽見刀疤臉口中的話,察覺出債務似乎與江宣過世的父母有關。

判決石大川的法庭即將開庭,部門每天都在搜羅整理石大川的罪證,江宣父母的死亡排在首列,審審這幾個人或許還會牽扯出別的證據和關系網。

人已經送到,單震雲提溜著這幾個毛賊坐上警車,跟許敏言打了招呼,回了市區。

插曲轉瞬即逝,江宣還未回神,手心裏的手動了動,添足力氣,握緊了他的手。

江宣回神,看著他和單瑤緊握的手,眼波一顫,麻了半邊身。

許敏言拍拍江宣的肩膀,無聲安慰,轉移註意力地讓江宣去開門,方法奏效,江宣打開鎖頭,敞開老舊生銹的大門,迎母女二人進屋。

趙榮花依然坐在輪椅上繡著帕子,江宣走進去,她才有所察覺,耳背的她對剛才發生的種種毫不知情,她摸江宣的發際,說一句,小宣怎麽才回來。

不是趙榮花粗心大意,前幾天江宣跟她商量想做便利店的晚班,這樣周六周日的白天可以陪她去擺攤,但她不同意,覺得晚上不安全,今天江宣回來晚,她還以為是江宣先斬後奏。

單瑤和許敏言跟進屋,趙榮花一見到兩人笑得欣喜,褶子露出來,熟絡地噓寒問暖。

“許妹,好久沒見了,近來可好。”

“老姐姐,我都好,這麽晚還在繡帕子,快給我看看,又有什麽新花樣。”

那回江宣出院,幾人的聚餐使兩人結下深厚情誼,許敏言不忙的時候,偶爾就來上門作客,兩個相差幾輩的人以姐妹相稱,交了一場忘年交。

“姥姥,你上次讓江宣帶給我的核桃酥真好吃,我特別喜歡。”單瑤甜甜地說。

“好,瑤瑤愛吃,姥姥再多做一點。”

江宣內心百感交集地聽著三人的一言一句,心臟酸軟一片,忽然懷念起母親,要是陳雪晴還在,她一定會喜歡單瑤,和趙榮花一起與許敏言交好閑聊,又想,今日多虧單震雲出手,免去了很多麻煩。

遇見單瑤這家人,他何德何能。

聊了有一會兒,許敏言說出單震雲全權交給她的任務,將文在宇的事告訴了趙榮花,至於剛才的要債,江宣在外面懇求她不要讓趙榮花知道,她如江宣的願,旁觀祖孫倆的糟心事,只感慨命運不公,竟玩弄人於股掌之間。

趙榮花得知此事,沒有大哭大鬧,沒有情緒激動,反而放下繡帕,長嘆一聲,看破天機般自若,“該得的,我那個女兒,自作孽不可活。”又撫摸上江宣的側臉,“可憐我的小宣,白白受了那麽多苦,現在也是苦盡甘來了。”

兩個長輩自顧自地說著話,單瑤和江宣根本插不上嘴,他們自動退出,去了江宣的房間,走進來過很多次的屋子,單瑤感到熟悉,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靠在桌子旁的江宣。

江宣眼眸自下回視,他知道單瑤在照顧他的情緒,靜靜的不打擾,默默地用眼神撫慰,乖巧的讓人心疼。

單瑤的目光使他自慚形穢,半晌,江宣轉身註意到書架上的相冊,想起為單瑤準備的東西,提前拿出用來轉移話題。

他翻開相冊,有些不好意思,“給你看看我小時候的樣子。”

單瑤聽聞好奇得不行,她早就想見見江宣小時候的樣子,估計和現在沒差,一樣的漂亮好看,招人愛憐,她從第一頁翻起,津津有味地瀏覽,看到哪張就問江宣這張照片的背景和詳情,像小孩聽童話故事,耐不住欣喜地問東問西。

翻到中間,有一張被書簽隔著,單瑤納悶,看了照片許久才認出照片裏被剃成光頭的小男孩是江宣,“這…這是你,江宣,你小時候居然剃過光頭。”

越看越想笑,單瑤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把照片從相簿裏抽出,對照江宣現在的樣子,公開處刑。

江宣臉皮薄,臉蛋沒多久就被她笑出朵朵紅暈,但他沒有制止,不忘提醒她一句小心點,別笑嗆。

笑意餘韻未消,單瑤捂著嘴,探頭探腦地睇著江宣的臉色,大發慈悲地沒有拿出手機照一張以備以後欣賞,把照片放了回去。

成效達成一半,也算值了,江宣無奈淺笑,伸手幫她將相冊合好,他是想到單瑤會笑,卻沒想到會笑得如此開心。

之後他又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桶糖,外殼是那種裝棒棒糖的圓桶,透明殼內顯露的卻是被五光十色的糖紙包著的小糖塊。

“這…這是要送我的嗎?”

“嗯。”

單瑤打開桶蓋,無不好奇地伸手探探,七彩斑斕又有些紮人的糖果於手心流淌,有種莫名的第六感縈蕩於心。

仔細看,包裝有些劣質,有的糖紙已經磨白露出裏色,一看就是粗制濫造的手筆,可糖果兩邊的手工褶皺扭得十分精致,彰顯出主人的用心。

“為什麽突然送我糖?”單瑤擡頭看他。

江宣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手掌不安地摸了摸後脖頸,隨口道,“想送就送了。”

在於香芝去世那天的陽臺上,他聽見單瑤說的往事,發自內心的心疼,疼得厲害就有了行動,糖和糖紙是在批發市場買的,桶是商家贈的。

每天晚上閑來無事,他就包上一會兒,想著單瑤越包越起勁,也就積少成多,攢滿了一桶。

一千顆糖,是他午夜夢回,想念單瑤的宣洩產物。

一千顆糖,是江宣對單瑤上千個午夜的渴慕與思戀。

該哄人的是單瑤,反過來,她倒成了被哄的。

單瑤掩飾心情地下意識翻騰桶中糖海,翻到中層,摸到了致使她覺得奇怪的來源,她拽出手感硬硬圓圓的東西,一瞧,居然是一個小小的水晶球。

未待江宣開口解釋糖裏為什麽會出現水晶球,單瑤自己就明白了緣由。

相片、糖果、水晶球。

三樣東西,代表了三種含義。

他給她看他小時候剃光頭的照片,對應她被剪發。

他給她包了很多糖,對應她小時候沒有吃到的糖果。

他送她一個水晶球,對應她被於香芝摔碎的那個。

單瑤心頭一酸,掀起波瀾,濕潤的杏眼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心臟像被戳了一道口,至痛難耐,大死大悲後奇妙地又綿軟如蜜。

其實她早就不愛吃糖了,也在努力重新釋懷那段往事。

但感受到江宣的用心,她不禁眼眶發酸。

少頃,江宣聽見單瑤說:“江宣,我有沒有說過,其實我們見過。”

“什麽?”

“我見過你,在三年前,你還在北方的時候。”

當頭一棒襲上腦門,江宣怔在原地。

單瑤給他講了事情的經過,期間少年一言不發,像丟失魂魄般難以置信,等她語盡,佯裝鎮定地回答,“是這樣。”

“你…你當時……”

他似乎想表現出自己不受幹擾,可結結巴巴地掩飾暴露出他並不泰然。

房內氣氛逐漸凝固,江宣沈默無言,單瑤實施哄人計劃,哄他,“江宣,我給你唱首歌吧。”

“阿宣阿宣一個小英雄,阿酷阿酷帥地打壞人——”

她學著兒歌《葡萄樹》的調子現場改詞,只為博他一笑。

簡單的兒歌也叫單瑤唱得七零八碎,江宣被她逗笑,恍惚想起單瑤開學的自我介紹,愛好那欄沒有說唱歌,原來是五音不全。

見少年笑了,單瑤也笑,第一次沒有為自己唱歌難聽感到羞恥,自吹自擂地撅嘴,“看我對你多好,唱歌哄你。”

江宣瞇瞇眼,這……還是謝絕好意吧。

緩和氣氛的歌聲其實並沒有起太大作用,江宣依然看著單瑤不說話,單瑤無措地背過身,留給江宣自我排解的空間看向窗外。

天色黑沈,窗戶陳舊,少女仰頭賞著沒什麽看點的風景,江宣望著惹他寸心大亂的背影,陷入沈思。

她總是對他很好,第一面就幫他趕跑了壞人,後來的一幕幕都是站在他身邊,為他赴湯蹈火的橋段。

即便家境貧寒,他不會有應激的自卑心理,會大方接受別人的善意,一旦超出閾值,他才會很快劃分區域,謝絕好意。

可單瑤對他的好,是不得不接受、一股勁送到他眼前、滿心滿眼寫著只給你的難以拒絕的好。

喜歡上單瑤後,他常常自我貶低,認為自己配不上她,決心可悲地暗戀。

在單瑤說喜歡之前,江宣從未期盼過雙向,那之後,他暗戀得一點也不踏實,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貪念。

希望有一天她能喜歡自己,貪婪到希冀是永遠喜歡。

如今,得知與單瑤的緣分,江宣想,也許真的是命運呢,命運讓單瑤來到他身邊,所以,只能是單瑤,他才能輕而易舉地接納。

仿佛塞壬女妖的歌聲,我甘願赴險,只因迷人的盡頭是你。

因為是你,所以再危險也沒關系。

窗戶開了一道縫,老舊的紗窗傳來些微聲響,單瑤湊近尋找聲源,在細微的紗窗小孔上看見來路不明的水漬。

她將紗窗向上拉,探出手指,指尖暴露在空氣中,有水滴落在手指肚,她回頭,燦爛一笑,“江宣,下雨了。”

這場持續不下、姍姍來遲的雨終於降落。

單瑤看清了江宣盈盈濕意的眼眶,她從窗戶走向書桌旁,站在他身前,他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毛茸茸的發頂對著她,這樣的身高差使她更容易挨近他,單瑤揉上他的發,誘哄著,“你也下雨了嗎?”

江宣“嗯”了一聲,覺得讓單瑤發現自己在哭是件非常丟臉的事,嘴硬道,“是雨。”

不是淚。

單瑤才沒那樣想,她覺得男孩子也可以哭,更何況江宣只是眼眶濕了就讓她難受得心臟疼,她捧起江宣的下巴,俯身看他,說:“我喜歡雨天,允許你的眼睛為我下一場雨。”

這個人童真又細心,連哭泣都比作下雨。

江宣眨著眼睛,實則早已沒了淚意,任她捧著自己的臉,拿起桌面桶裏的一顆糖,撥開糖紙餵給她。

他給她包的,她還沒有吃。

單瑤吃進嘴裏,舔舔嘴唇,笑著說:“甜的。”

大雨傾盆涼意濃,有情人依偎熱意盛。

這個聲色犬馬,千瘡百孔的世界,有一個人,她牽起你的手,願意與世界為敵。

你以為是鏡裏看花,欲摘不能,她回頭笑著看你,同你說,相信我,相信我帶你闖入溫暖地帶,永世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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