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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第八天,也是單瑤自春節後再沒有出門的第五天。

單瑤坐在餐椅上,頭顱一點點地下沈,眼皮耷拉著,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這段時間裏,她和江宣每天下午都會看上一部電影,不過大多數時間他們還是共同寫寒假作業和自己布置的額外試卷。

兩人玩了一個游戲,誰先做完一套卷子誰就贏,昨天她偷偷瞥見江宣領先了她兩張卷子,為了趕超上他,昨晚她熬夜到淩晨。

許敏言端來飯菜,催促她,“醒醒,飯好了。”

單瑤努力睜眼,費力地眨了幾下表示自己聽見了,隨後慢悠悠地捏著筷子,夾起放在面前的香滑魚球。

吃了幾口恢覆了點精氣但還是帶著起起伏伏的暈沈,單瑤猛灌了一杯冰水,這才徹底趕走了瞌睡蟲。

不能出門,飲食便成了問題,這幾天都是單震雲偶爾帶飯或者許敏言趕回來做。

多虧了江宣的陪伴,不然單瑤簡直過上了深山老林的生活,離群索居,銷聲匿跡起來。

單瑤清醒後把對飯菜的註意力轉移到了許敏言身上,今日許敏言少見地沒有對她噓寒問暖,做好飯後一聲不吭,似乎在深思著什麽。

好比前幾天,為了彌補沒能陪單瑤過年,許敏言說盡了好話哄得單瑤漸漸忘掉了難過,此事一筆勾銷,再不提起。

“媽,你怎麽了?”

許敏言回了神,無言地拿起筷子給單瑤夾了一柱菜之後又轉向她自己眼前的碗筷,盯著不出聲了。

單瑤更覺怪異,聲音大了一點,“媽,你到底怎麽了?”

許敏言像機器人一樣機械搖頭,生硬得很,“沒事,你吃你的。”

許敏言這般不配合,單瑤也沒轍,她皺著眉繼續吃飯,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碗筷的輕微撞擊聲。

等單瑤吃好擦嘴時,瞧見許敏言碗裏的飯菜剩下很多,她沒說什麽,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刷完碗,單瑤走出廚房。

坐在沙發上的許敏言還是魂不守舍,但你問卻說沒事的樣子,單瑤也不再問,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繼續寫卷子。

反觀許敏言見單瑤即將離開自己的視線,突然直楞楞地起身,像是被第二人格占據了身體,整個人沒了之前端莊大方的溫婉,唯餘詭異僵硬。

“女兒,你…”

單瑤停住腳,不解地回頭,“媽,你到底要說什麽?”

“你奶奶想你了。”

單瑤剎那間猶如陷進冰凍三尺的石窟內,一聽見於香芝她下意識地抗拒,加上這個想字,更是毛骨悚然,她問,“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

單瑤不理解了,她轉過全身,沒先反駁,只是說:“可是,我現在不是不能出去嗎?”

許敏言頓了頓才開口,“沒事,我保護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

單瑤非但沒有終於能出門的喜悅,反倒皺額蹙眉,小臉擰巴得像麻花,“媽,你在說什麽,爸能同意嗎,他把門鎖上了,我的人身自由已經設限,況且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討厭她。”

就算她照顧了於香芝三個月之久,但她仍舊對她沒有任何感情,她只是完成任務、為許敏言分擔勞累的工具,說她鐵石心腸還是刀槍不入都可以,她永遠不會退步半寸。

許敏言卻回道,“你不要那麽說你爸爸,這是他的職責,什麽叫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你不可以這樣說話。”她又說:“還有,她是你的奶奶,這次你必須聽話。”

單瑤的臉霎時冷若冰霜,原本只是不解的她變得面無表情,這昭示著她的怒火在隱隱地嘶吼,“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瑤瑤,她都已經是臨死的人了,你還和她置什麽氣?”許敏言猶豫著說:“你做得是不是...有點過了。”

“媽,我沒你那麽大度,她死了就什麽都結束了?”單瑤幾乎是喊了出來,“我不答應。”

單瑤的雙眼被怒氣熏得通紅,手握成拳,一貫的防禦姿勢顯露出來,仿佛在周邊支起了防護罩,開始排斥任何人的入侵。

許敏言沒有理睬她的怒吼,竟默默地回了房,腳步虛浮,沒有聲音,背影似縈繞著無以名狀的悲傷,讓人狐疑不淺。

單瑤在客廳緩了很久才支撐著自己回房,關上門後坐到了床邊,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細節。

她記起她問過許敏言是否原諒了他們,當時許敏言回答的是。

單瑤哂笑出聲,原諒?

這就是許敏言原諒的表現,明明知道她厭惡,卻逼著她去迎合,甚至離譜到護起了他們。

自單瑤長大後,她很少和許敏言吵架,爭吵也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雙方給了臺階就會解決,如今,自己倒成了孤立無援的外人。

真可笑。

大人的世界總是出爾反爾,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單瑤抹了把臉,再提不起興致做題,連逗貓都沒了樂趣,她呆呆地看向窗口,想著許敏言的話裏是否藏有深意。

她愛著的母親為何像變了個人。

然而她再想也無濟於事,當時怒火中燒,她忽略了許敏言說話的表情與動作,只有傷人心的惡語在心中久久不散。

單瑤無力垂坐,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

已經下午了。

單瑤起身趴在房門口聽了聽門外的動靜,聽了一會兒後,越想越奇怪,這時江宣應該早早就來了。

單瑤打開了一道縫,本以為等不來江宣,許敏言會來哄一哄自己,而屋外鴉雀無聲,偌大的屋子裏又留下了她一個人。

單瑤合上門後不知不覺地走近窗戶,輕輕摸上臺沿,神色晦暗不明,如斷了線的珠子被手掌全數接住,七零八落後得到的是擲地無聲。

她混亂的思緒逐漸被一人覆蓋,單瑤打開窗戶,向下看了幾眼,然後又閉上眼睛,僅幾秒再睜眼,下了決定。

她手撐臺沿,屈髖屈膝,毫無預兆地跳了上去。

整套動作充分表明她要做的事——跳窗。

跳上臺子後,單瑤背對外側,她小心翼翼地順著管子爬了下去,接著從側墻翻了出去,順利落地後拔腿走人,直奔鎮尾——江宣的家。

單瑤知曉自己做得不對,這是在給單震雲的保護工作添亂,是逃避問題最不可取的做法,是懦弱無能、自私自利的表現。

但現在單瑤心裏只想著一件事。

她不想一個人,她想立刻見到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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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最近人心惶惶的罪犯事件,小鎮路面空無一人,鞭炮的殘渣流落於地無人清理,最愛出門撒歡搖尾巴的小狗也不見蹤跡。

江宣家的大門照常緊閉,單瑤敲了幾聲,沒有人回應,她加大了敲門力度,可收獲的還是空蕩蕩的風聲。

她試探著準備叫人,手指離開門框時的用力一按竟莫名其妙地推開了大門。

原來大門並沒有拴著。

單瑤邁進門內,她小聲喊江宣的名字,換來的又是一陣沈默,沒有辦法,單瑤腳步輕輕地走過院子進入小屋。

她停在屋內中央,沒有貿然進入江宣和趙榮花的房間,停頓一下後計劃在門口等候,正要回院子時,聽見她右手邊的房間傳來聲響。

單瑤走近一步,沒有刻意去看,目光就掃到了裏屋裏的趙榮花。

這個角度,單瑤只能看見趙榮花的側邊,趙榮花坐在床邊,腿邊是輪椅,她正徒手將自己從床鋪轉移到輪椅上,她的面容平常,動作利落,手掌緊抓住輪椅把手,眨眼間,在半空劃開一道半圓形,穩當地坐到了輪椅內。

因著趙榮花的堅毅,單瑤從不覺得她與外人有何差距,只是行走不便而已,可這次的直觀感受告訴她,趙榮花很脆弱,這麽熟練的移動姿勢背後難以想象該有多艱難。

單瑤默默退了出去,她不想現在和趙榮花打招呼,像是這樣,剛才她的所見就能化為烏有,趙榮花還會和以前一樣,不與脆弱掛鉤分毫。

她退回到院子,下一秒就看見江宣從後院走來。

江宣看到單瑤,眼中未消化的戾氣一點點被平靜融化,問她,“你跳窗出來的?”

單瑤點頭,沒有解釋為什麽,也問,“你幹嘛去了?”

江宣低頭搓了搓手指尖,輕輕搖頭。

單瑤心下了然,江宣這個樣子是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兩人安靜片刻進了屋,趙榮花也從屋子裏推著輪椅出來,她的視力不太好,刺繡時常戴老花鏡,加上屋內灰暗,只看見了江宣,“小宣,他們走了嗎?”

單瑤腦筋一轉,他們是誰?

江宣沒有回答,趙榮花以為他沒聽清往前挪了幾步,這才看見他身後的單瑤,“瑤瑤來了啊。”

單瑤微微一笑,靠近她讓趙榮花看清,“是我,姥姥,過年好啊。”

閉關幾日,她還沒有給趙榮花拜早年。

趙榮花高興地笑了笑 ,沒有提剛才的問話而是要轉身回房給單瑤紅包。

單瑤想,這就是為什麽趙榮花給人很平常無異的錯覺,她癱瘓不能行走,因為貧窮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在外擺攤,可她總能樂觀以待,使人深覺她僅僅是一個可愛的老人。

是縱使生活困難,看到喜歡的晚輩也會吆喝著給紅包的長輩。

趙榮花不曾富有,卻是一名上等的心靈捕手,令人瞬間被她的熱情打動。

單瑤婉言謝絕她的好意,可趙榮花不依,拿出紅包遞給她,小聲同她耳語,“你和小宣各一人,姥姥只給你們。”

單瑤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她心裏泛酸,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隔輩的老人手裏收到紅包。

紅包的份值無足掛齒,綿綿的情意難以忘記。

江宣看著單瑤和趙榮花的小動作,內心蜿蜒曲折的路徑變得平滑柔順,如吃下一口棉花糖後迎來的甜蜜暴擊,只因,他身邊有他最愛的兩個人。

趙榮花送完紅包後說著要留下單瑤吃晚飯,單瑤高興地答應並要求幫她打下手,但趙榮花一口回絕,打發他們去玩。

於是,單瑤跟著江宣進了他的房間,一一坐下後,她觀察著江宣的表情,她沒忘記剛剛趙榮花的問話。

江宣像她肚裏蛔蟲,早看出她的疑惑,說:“他們無關緊要,你不用知道。”

單瑤眨巴眼睛,沒再好奇趙榮花口中的他們到底是誰,她“嗯”了一聲,拾起桌面的卷子,歪頭示意江宣一起。

單瑤已經俯身開始寫題,江宣一動不動,見她乖順聽話真的不再過問的樣子升起惻隱之心,他冷不丁出聲,“他們是陳雪紅那幫人。”

單瑤停下筆,看向江宣的目光純凈淡然,一副你說我便洗耳恭聽的模樣。

“今天一大早,那幫親戚突然上門說要小聚,我和姥姥沒說什麽,春節要和和氣氣,再不情願也要表面太平,”江宣淡淡地說,“席間,陳雪紅又提起了拆遷的事,那幫人在莫須有的錢財上談得熱火朝天,幾句話沒說好吵了起來,摔碗罵聲四起,這頓飯不歡而散,我從後院回來是剛送走他們。”

他們來時兩手空空,走時肚滿盆缽留下一地雞毛。

單瑤推了把椅子,離江宣近一些,看了他一圈,“他們摔碗的時候,扔到你了嗎?”

江宣怔了幾秒,緩緩搖頭,聲音很低,像一頭被馴服的孤狼,“沒有。”

單瑤又說:“所以姥姥不讓我幫忙是因為廚房很亂。”

江宣“嗯”了一聲。

單瑤蓋上筆帽,起身推開門,江宣有了動作,問她,“你去哪?”

“去幫姥姥收拾廚房。”單瑤輕笑一聲,直視他的眼,“江宣,你要明白,我不是外人。”

我不是外人,不會對你的狼狽抒發任何言語,對我來說,那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榮光與不堪是構成你的附屬品,我在乎的是你,單單是你這個人。

江宣垂眸,稍顯局促地盯著腳尖,低聲道,“知道了。”

單瑤和江宣走進廚房,巴掌大的地面滿是碎片,菜湯撒的到處都是,一地狼藉,趙榮花正一個人在料理臺上切菜,臺子很低是適合她的高度。

單瑤拿起掃把,“姥姥,我和江宣閑著無聊,清掃的活就交給我們吧。”

趙榮花看到江宣的神情便知發生了什麽,她莞爾一笑,應了句好。

江宣怕碎片紮到單瑤,他接過掃把,打發她去擦拭布滿菜湯的飯桌。

單瑤擦著桌子,趙榮花在一旁問她忌口哪些,語氣十分溫柔,像是把她當作易碎品一般珍視,她沒有經歷過隔輩的關愛,不由得有些尷尬。

見趙榮花對自己這般好,單瑤低下頭來與她平視,輕聲問,“姥姥,那次江宣替我受傷,你怪我嗎?”

盡管江宣出院後,他們兩家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可單瑤一直對此耿耿於懷,說到底,趙榮花心愛的外甥為他人受傷,單瑤是擔心她會怨自己的。

趙榮花聽見這話,擡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傻孩子,你怎麽會那麽想,姥姥不怨,那個情況,誰能想到下一步,壞人做的壞事,跟你沒有關系。”

單瑤鼻子一酸,上午受到的委屈鋪天蓋地地襲來,誰能料到,在親人那裏得不到的理解卻在毫無血緣的人的身上得到全部。

本暗淡無光的室內射進一道凜冬回暖的斜陽,暖的單瑤的心臟都在微微喘氣,溫潤的正正好,委屈隱去,愉快占了上風。

江宣扔完垃圾回來就看到單瑤和趙榮花互相說笑,他不免好奇,望去探究的目光,但她們收了笑容,躲著他說悄悄話。

江宣低頭一笑,那笑十足無奈卻透著說不上來的莫大暢快。

人多力量大,很快,糟糕的廚房一塵不染,可口的家常菜端上幹凈整潔的飯桌。

已是傍晚,窄小的廚房內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從來冷清待人的小屋煥然一新,狹小空間裏的三人溫馨和睦。

晚飯結束後,單瑤推著總在屋裏悶著的趙榮花去屋外望望風,江宣拿著一條毯子跟在她身後。

室外並不寒冷,趙榮花披著毯子,微風不燥不冷,吹得人心曠神怡。

遠處的山川風景好,青山綠水於縹緲地帶不眠不休,飄雲向右,晚霞向左,一半是霧,一半是影,世界是一幅華美壯秀的山水畫。

單瑤心念一動,拿出兜裏的手機,尋找可以擱置的地方,她靠近了園子,將手機立在她頭頂上方的窗沿上,調整一下位置後用磚頭抵住手機背面,打開了照相機。

“姥姥,江宣,我們拍一張合照吧。”

晚霞一去,黃昏將至,暮色深處,有愛潛伏。

他們站在離手機兩步遠的位置,鏡頭裏是幸福的縮影,鏡頭外是游走於往昔與今朝之間的小院。

三秒定時開啟,一瞬間,畫面定格。

至此,鏡頭留住幸福,小院成為回憶。

夜色漸濃,單瑤該回家了,她不害怕回去後會面對許敏言的失望或是單震雲的責怪,因為她重拾起了對抗孤單的勇氣,同時她也收獲了別樣的愛。

她沒有體會、未曾涉及、想象不了的愛。

江宣依然如故送單瑤回家,他們走出小院往小鎮前方走去。

同單瑤道別後的趙榮花沒有立即進屋,她越過大門,身子探向門外,抖擻的雙眼望著走出幾米的江宣和單瑤。

男孩和女孩的影子逐漸縮小,行走得瘦高的一對背影仿佛變化成少兒時期的他們。

像是他們早在幼年相識,不曾走遠。

在那對不斷前進的玩伴身後,趙榮花退回了院內,晚風鼓動起她花白的短發,走失在歲月裏的美人忘情出神。

趙榮花自忖道:“神創造出來的月夜如此仙魅,請保佑兩個孩子,千山萬水,百年同流。”

忽閃忽閃的星月躍然夜空,緩慢平移之際,星星眨眼,彎月點頭。

它們給了趙榮花答案。

——所盼之願,盡日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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