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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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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候

病房的房門向無邊的朝陽敞開著,有光劃過,它是否能驅散纏身的病魔,消融崩潰的心房?

單瑤站在門外,她買完早飯後遲遲沒有進去。時間之久,久到昨夜奔跑過度的雙腿泛起酸意,久到手中提著的清粥開始變涼,久到她的眼淚已幹涸在臉頰留下悲愴的淚痕。

自護士拔完針,已然過去了一個小時,江宣覺得不對勁,以單瑤的性子應該早早趕回來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病房門口,往外張望,單瑤立刻縮回身子躲到消防栓處的隱蔽角落。

他與她一墻之隔。

江宣沒有看見單瑤又被湧起的淚感吞沒,單瑤雙手捂住嘴巴,生怕他聽見,江宣尋找無果,踏著步子坐回了病床。

單瑤強憋回流洩不止的淚水,慢慢平覆好心情,做了幾個假笑,掛著笑臉進入病房。

“你回來了。”

“給你買的粥,趕快趁熱吃。”

單瑤把餐盒打開,筷子順好,放到江宣的眼皮底下。

江宣喝著粥,發覺單瑤異樣的安靜,出去時還好好的,怎麽回來就變了個樣。

正臉都不讓他看。

他食之無味地喝完粥,眼睛打量著單瑤的一舉一動。

見江宣喝完,單瑤拾起餐盒扔到垃圾桶裏,做完這些,又低垂下頭,雙手放到膝蓋上,宛若做錯事等著挨罰的小學生。

江宣困惑不解,怎麽想怎麽奇怪。

“你怎麽了?”

“……”

沒有人回應。

江宣伸出沒受傷的胳膊,輕輕地拍單瑤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單瑤?”

單瑤“啊”了一聲,頭卻還是低沈著,似要埋到胸膛裏。

江宣握住她的下巴往上掰,想看清她的臉,奈何單瑤死命拒絕,身體左右搖晃以擺脫他的探究,不讓他得逞。

他一掰,她用力躲,甚至用上了雙手,這一用,不小心抓到了江宣受傷的手臂。

江宣低叫了一聲,嘴角抽氣來緩解疼痛,傷口打完消炎針後有了些許效果,但還是鉆心地疼,腫脹感徐徐上漲,這一抓像是抓到了傷口的命門,痛點的最中央。

單瑤見她碰到了傷口,連忙道歉,並輕柔地撫上傷口兩邊,像小時候許敏言安慰她一樣吹氣,嘴裏念著不疼不疼。

江宣視若無睹,他的眼眸被單瑤哭花的臉占據,只見單瑤頂著一張花貓臉,尤其是眼睛,腫到不能看。

“你又哭了?”

“沒有,我是剛才去早餐店,廚師在切洋蔥,我被辣的。”單瑤搖頭躲閃,不去看江宣的眼睛。

廚師在廚房切菜,她怎麽能聞到?

江宣沒有拆穿單瑤的謊話,估摸是單瑤還在自責,他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這姑娘,真難哄。

“我給你講一個我小時候聽過的故事,”江宣想了想,說:“有一天,有一只紅眼睛兔子在草坪上拔著它最愛吃的胡蘿蔔。正拔著,突然出現了一只大灰狼,大灰狼死死盯著小兔子,伺機而動要吃掉它。小兔子沒有察覺,還在乖乖地拔蘿蔔,就在大灰狼要叼住小兔子時,叢林裏跑出一頭雪白的綿羊。它銜著小兔子飛速往前跑,小兔子爪子裏還捧著剛拔下來的胡蘿蔔,懵懵地看著小綿羊,它們進到一個山洞裏,祈求大灰狼不要找到。小兔子害怕極了下意識地抱緊胡蘿蔔,過了很久,大灰狼都沒有出現,它們成功了。小兔子高興地把胡蘿蔔掰成兩半,遞給小綿羊要它也吃,小綿羊欣然接受。沒一會兒,小兔子忽然哇哇大哭起來,小綿羊問它怎麽了,小兔子說胡蘿蔔好苦,它辛辛苦苦拔的胡蘿蔔沒長熟。小綿羊馬上安慰小兔子,把自己手裏看上去熟了一點的胡蘿蔔遞給小兔子,說著,不苦了不苦了。”

不苦了,不哭了。

江宣沙啞低沈的嗓音停止,單瑤滯住,一瞬間破涕為笑,真的好蠢,還搞諧音梗,她小時候都不聽這種故事。

可她的臉悄悄地紅透了,江宣的耳尖也染上了薄紅。

“這個故事好蠢。”

“是很蠢。”

江宣自己都覺得臊得慌,老天,剛才是他娘了吧唧地在講童話故事?

“可是我喜歡聽。”單瑤說。

單瑤直勾勾地盯著江宣黑白分明的眸子,被男孩拙劣的撫慰打敗,看著看著,少年的臉與幼時的記憶重合,心底對他的惋惜之情再次破殼而出。

她確定,江宣的童年一定快樂過,曾經的他不會像現在這樣,敏感微妙,灰頭土臉。

之前,她認為江宣過得艱難是因為校園暴力和家境原因,萬萬沒想到,他經歷過父母雙亡,甚至於差點死在父親的手裏。

江宣笑著回視單瑤,白凈的臉蛋紅紅的,心情美麗,笑問她又在想什麽鬼點子。

單瑤有話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混漿漿的,看著江宣眩目的笑容,心中似是有什麽裂開迸發,有什麽要明示出來,想讓她清晰可辨。

江宣好像變了,變得愛笑,那他能變回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嗎?

她對他憐愛的心情達到頂峰。

不是可憐的憐,是可惜。

可惜他不該遭遇這一切,雲端上的他跌落到泥潭中。

那麽憐愛中的愛代表什麽?

是愛惜還是心疼,是珍視還是喜愛?

她不知道。

下午該打第二針,護士照常工作,剛貼好輸液貼,病房外傳來車輪聲,三人齊齊望向門口。

那人風塵仆仆,滿臉焦急。

是趙榮花。

江宣怔住,從昨晚到今晨,他還沒有聯系趙榮花,他不想讓姥姥知道。

“哎喲,小宣啊,你這是發生了什麽!”趙榮花哭喊著。

江宣趕緊安撫,“姥姥,我沒事,只是被刀劃了而已,小傷,不礙事的。”

趙榮花不聽江宣的,說話間看向護士,要問個清楚,單瑤看出江宣的心急,她搶在護士前頭。

“護士姐姐,你去忙吧,”單瑤走向趙榮花的方向,接過輪椅後面的把手,笑著說,“姥姥,你聽我說。”

趙榮花這才看見江宣的旁邊還坐著一個女孩,她仔細端詳單瑤的臉,霎時間,如遇故人。

“你是那天的女孩?”

單瑤一聽楞住,憑著問句也記起見過江宣的姥姥。

“是我,姥姥,好巧啊。”單瑤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解釋道,“姥姥,您放心,江宣的傷一定會受到最好的治療,他不會有事的。”

也許是單瑤的說辭很正式,模樣也值得信賴,趙榮花難得相信了。

江宣不解地看著她們一言一語,她們見過?

單瑤知道趙榮花還是擔心江宣,她示意江宣自己先出去,並微笑同趙榮花說了再見,隨後關上病房門,留給祖孫倆足夠的私人空間。

趙榮花轉頭,握住江宣的手,“剛才那姑娘是你同學?”

“我同桌,姥姥,你們怎麽認識的?”

趙榮花講了下來龍去脈,感慨道,“這姑娘是個好人。”

江宣眨了眨眼,瞥見櫃子上單瑤修好的蘋果,小聲呢喃。

“是啊,她很好。”

---

單瑤走出一段距離,站在四樓大廳中央的落地窗前,窗戶的旁邊是電梯,時不時會有人經過。

她自下俯視午後景色,靜靜地發呆,沒多久,被人拍了肩膀。

單瑤應聲轉頭,是姍姍來遲的許敏言。

“媽,你忙完了。”

“嗯,你的同桌還好吧,昨晚你爸爸通知了他的家長,”許敏言又說,“我給老師也打了電話,給你和江宣請了假,運動會結束就是國慶節,你不用擔心學校那邊。”

單瑤點頭,身形被緋紅的夕陽包裹。

許敏言覺得古怪,她的女兒似是被一種巨大的消極情緒籠罩著,疲憊又迷茫。

“女兒,有煩心事?”

單瑤頓了頓,問了一句與問題毫不相幹的話。

“媽,你見到爸爸的第一眼是在什麽地方?”

許敏言頓覺詫異,單瑤長大後再也沒問過她與單震雲的事,她斟酌道,“是在醫院,他受傷了,我是他的醫生。”

“你會心疼嗎?”

許敏言楞了楞,沒明白單瑤的意思,但女兒不開心,她依著答,“沒在一起時只當你爸爸是一個普通病人,後來,他每次出任務受傷,我都會很心疼。”

“女兒,你問這個做什麽?”

未等單瑤回答,許敏言的電話響了。

掛完電話的許敏言神色張皇,話也不說就抓著單瑤的手按電梯,進入電梯後迅速按十五樓。

“媽媽,出什麽事了?”

“你奶奶住院了。”

單瑤平靜下來,心裏在想,她怎麽會住院了?

到了病房,就能看見,於香芝躺在病床上,曾經富態的臉龐變得消瘦貧瘠,光鮮亮麗的面容不見,臉色因疾病叨擾,看上去萎靡不振。

單瑤驚訝到難以接受,曾經那樣神氣十足、活得風光的女人去了哪裏,這個在病床上躺著的、容忍自己不夠得體的女人真的是她嗎?

於香芝聽到了動靜,渾濁的眼珠悠悠轉動,掙紮著睜開眼,在巡視到單瑤時,於香芝的眼睛倏然清亮,左手霍地抓住了單瑤的手腕。

“囡囡,是我的囡囡嗎?”

單瑤見不得這副場面,她沈默著,任憑於香芝抓著她的手腕,於香芝的力氣很大,單瑤的手腕已經露出了紅印。

“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單瑤還是沈默,望著於香芝好像將她視如珍寶的樣子,單瑤非但不感激,只憤怒,憤怒到想揪著於香芝的衣領質問於香芝為什麽要說這些話,她有什麽臉說出口,她以為做到這樣,自己就能原諒她嗎。

於香芝感覺到單瑤的抗拒,她喃喃低語。

“也對,你巴不得見不到我。”

單瑤沖出了病房,她不想聽於香芝說這種話,她不會心軟,她拼命壓回酸澀的淚意,蹲在房外的走廊,指尖陷進手心肉。

單瑤想扇自己巴掌,她為什麽想哭,她不能哭,於香芝配不上她的眼淚。

許敏言安頓好於香芝,走出來,蹲下身,輕抱住單瑤,無聲安慰。

“媽,她得了什麽病?”

許敏言猶豫再三開口說:“肝癌早期。”

肝癌?

單瑤仿佛被晴天霹靂擊中,她被烤得外焦裏嫩,炸得心跳驟停。

“早期是不是不會死,還有救對嗎?”

許敏言沈默了,癌癥不可控,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媽,你說啊,回答我!”單瑤喊著,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許敏言再度抱住單瑤顫抖的身體,溫柔撫摸著單瑤的頭發,眼眶同樣泛起酸意。

此刻,單瑤仿佛化成了海底裏蒼涼的白色礁石,有魚游過,觸碰到她,魚體滑溜溜地附在她的身上,像一面水鏡,顯現出一張青春美麗卻失魂落魄的滄桑面孔。

單瑤深深不解,於香芝怎麽會死,她憑什麽就這樣死去,她應該因為愧疚致死才不是被這可笑的病魔送走去見閻王。

“媽,你還恨她,還怪爸爸嗎?”

許敏言看出單瑤想通過她想通事情,她哽咽道,“不恨了。”

單瑤與她談話兩次,一次問初見,一次問現在。

許敏言知道,單瑤在問什麽。

單瑤難以置信,媽媽就這樣輕易原諒了,她也要這樣嗎?

年輕身體好,恢覆得快,三天後,江宣的傷口已經不發炎,漸漸消腫。

出院那天,趙榮花身體不便,單瑤代勞,扶江宣坐上單震雲的車,送他回家。

最近單瑤心亂如麻,思緒被於香芝的突患重病和對江宣不可捉摸的感情塞得充盈。

車裏出奇的安靜,不過單瑤和江宣已經很熟,沒有初見時的尷尬不適。

單瑤悄悄地瞄江宣的側臉,倏爾想起她今早才看到的林晏星的那條短信。

江宣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清白?

結合這條短信與擋刀之事,單瑤並沒有往江宣喜歡她那方面想,一是她根本不相信,二是她明白江宣的性子。

因為不想虧欠別人,所以甘願做任何事回報對方,哪怕有危險,哪怕是犯蠢。

單瑤收回視線,逐漸不去在意心口翻湧的情緒,選擇且看以後變幻。

只爭朝夕,活在當下,總有她想明白的一天。

那就等時間嘉許,等醒悟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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