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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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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肖寄雲做完自我介紹後,拿起講桌上的一疊紙張,一一發給每排的第一位,第一位再往後傳遞,按著順序傳送到每一位同學的手中。

在初中部升上來的學生對此物再熟悉不過,是一張A4紙,上面羅列著各種學生須知,例如不許在走廊大聲喧嘩、不能隨口臟話、尊重師長等,簡稱學生入校準則。

然後,在學生瀏覽須知的間隙,肖寄雲安排學生進行自我介紹,她依照手裏的分班表依次點名,點到誰,誰便起立介紹自己。

自我介紹無非是介紹自己的姓名愛好和志向,千篇一律但也會有標新立異的發言出現。在幼兒園時期的我們對這件事情無比熱情,言語間盡是繪聲繪色,像是要說出花來,但隨著慢慢長大,逐漸不喜歡這一環節,覺得無聊與社死。

表上的首位是單瑤。

肖寄雲念單瑤的名字,單瑤聞聲站起,看上去很是雲淡風輕。

她說:“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的名字是單瑤,喜歡讀書、看電影,志向是考上Z大的醫學系。”

單瑤說完便利落幹脆地坐下。

可眾人一聽,卻響起一陣陣驚嘆。雖然穗城是一線城市,但雲杏鎮只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鎮,在這個鎮子裏出去的學生,如果能考上南方醫學類裏排在前十的大學,實屬一件驚天動地的奇事。

而單瑤說出志向的那一刻,既不像誇誇其談也不像隨口一說,竟讓人不由得相信,這個女孩真的能成功一樣。

肖寄雲多看了單瑤一眼,不管學生的志向有多大,只要有志向就是走在前路的。

單瑤講完後,旁邊的江宣緊接著起身,第二位是他。

江宣站起後卻沈默著沒有出聲,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難的事。

窗外的熱意正濃,清晨溫和的陽光轉變為晌午的猛烈,小蟲在窗紗上嗡嗡作響,急於入室一般,想飛撲到人的臉上。

過了很久,久到有人發出不耐煩的呼聲,久到燥熱不堪的風聲越過每一排桌椅。

江宣才緩緩開口,“我叫江宣。”

只有一句姓名,個人喜好與志向一刀抹殺,之後再沒有餘話。

有人比中指,有人覺得莫名其妙,起哄聲接連不斷。

臺上的肖寄雲詫異地看了江宣幾秒,但她並沒有非要讓江宣說出個所以然,而是制止了起哄聲,隨後喊第三個同學的名字。

江宣面色如常地坐下,但大腦卻在經歷一場思想風暴。

他明白,自己應該說下去,就算是編也要過得去,但他實在想不到自己擅長什麽,至於志向,他更談不上。

理想的高臺離他太遠,他頭腦空白地登上也只會慘烈摔下,摔得頭破血流,到頭來最後的一切只能是自作自受。

為何不做一條鹹魚,平平淡淡地在海洋裏游動,漫無目的地生存。

見江宣雙眼空洞地坐著,單瑤側頭轉向江宣,說了一句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話。

在單瑤開口的那刻,江宣以為她會好奇地問自己為什麽不說,或者更糟一點,像以往任何人一樣,帶著無邊的惡意來蔑視自己,像一錐刺深深紮入自己。

但單瑤說完後,江宣卻生出幾分慚愧之情。

因為,單瑤說:“人都會有喜歡做的事,理想也只是沒有發現,總有一天,你會找到它們。”

說實話,江宣覺得這是冠冕堂皇的說辭,好聽的話誰都會說。

但單瑤清淩淩的眼神真摯,不摻雜任何額外含義。

江宣微微點頭,這次是真心實意。

直到三十個學生都說完,自我介紹終於告終。

接著肖寄雲又安排了幾位臨時班幹部,選單瑤做了班長,正式的人選等月考後再稍加定奪。

肖寄雲喊了剛擔任體育課代表的一個男生去取軍訓穿的軍訓服,是一個膚色很黑的男生,叫邱則海,人高馬大,壯實得很。

才五分鐘過去,邱則海便風風火火地拎著一個大袋子奔進教室,蛇皮袋子鼓鼓囊囊有半尺高,沈甸甸的,可邱則海動作輕松得仿佛是在拎棉花。

袋子裏除了軍訓服還有一張表格,標註著每個人的尺碼。

同學們紛紛上前去取軍訓服,坐在外邊的單瑤正要站起,江宣卻繞過她率先出去,留下一句我幫你取。

很快,江宣拿著兩袋衣服回到座位。

幫她取衣服,單瑤倒是沒有異議,但她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我穿這個碼,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怎麽知道自己穿03碼的上衣,25碼的褲子?

從講臺回來的前桌說表格上的尺碼不是常規標法,衣服褲子是很不常見的數字標法。

連單瑤本人都要按照表格去尋找自己的尺碼,而江宣竟看都不用看就順利拿回來。

雖然看個頭很容易,但一個男生能準確拿到碼數實屬不可思議。

江宣不覺得意外,他說:“我學過。”

他不止打過洗碗工,還在裁縫鋪幹過一段時間,長此以往,看一個穿多大的衣服,對他來說,變得很簡單。

單瑤哦了一聲,心裏卻在想,江宣到底是幹過多少份工作。

取好軍訓服,開學事宜基本結束。

肖寄雲囑咐大家明天不要遲到,明早七點是軍訓前的動員大會,並補充了一下,軍訓服有沒有大的,如果有不合適的就各自換一換,沒有事就可以走了。

至此,同學們和老師說了再見,伴著正午時分的炎炎烈日離開了學校。

---

陽光行進幾百裏飄至雲杏鎮的天空上方,夏陽火辣辣地傾斜下來,寬廣的操場被鍍上一層層金紅色的光芒。

軍訓動員大會如期舉行,操場展臺上布置著一排桌椅,桌椅的上方掛著一面橫幅,校領導坐在椅子上,慷慨激昂地進行致辭講話。

同學們無精打采地頂著烈日,早日對軍訓的期待也漸漸變為向熱天的咒罵。

直到介紹起軍訓教官,學生的熱情才稍稍高漲起來,眼睛滴溜溜地往展臺上觀望,操場上的學生很快就控制不住地七嘴八舌起來。

一個小時的動員大會終於完了,各個班級的教官帶領各自隊員前往分配好的區域。

五個班對應五位教官,教官是市裏軍校調來的實習生,歲數不大,滿滿軍人氣勢,威武雄壯。

五班的軍訓地點在操場籃球架的邊上,背靠食堂,偶爾飄過的陰雲會降臨在此處。

教官簡短地介紹自己的名字後便直入主題。

訓練的第一步是練習走正步,和正常走路不同,它需要姿勢標準,最重要的是不能順拐。

五班的女生比男生多,女生18人,男生12人。男生和女生的隊伍分為兩邊,教官站在中央走了幾下標準走姿。

單瑤看著教官的走姿,想起昨晚快睡覺時,林晏星發給她一個視頻,視頻上是某個學校的軍訓視頻,其中的一個方隊各走各的,滑稽的步伐在鏡頭下展露無遺,一想便好笑。

江宣和單瑤正好對排,分散開後相對而立,江宣不經意間瞥見女孩翹起的嘴角,不懂她在笑什麽。

等到學生正式練習走正步,男生女生分為五排,一排一共六個人,一排一排地走,方便更好觀察每個人的姿勢是否正確。

這一走,簡直是笑料百出。分不清左右的、順拐的、胳膊擡不起來的、走出界的,可謂應有盡有。

一聲聲憋不住的哄笑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笑得露出八顆牙齒的臉龐。

輪到江宣和單瑤這排走完,教官著重點名了江宣和單瑤走得很好,挺胸直腰,姿勢標準,宛若茁壯成長的小樹苗。

尤其是江宣,教官讓他單獨走了一段給大家做示範。

少年再不似往日的弱不禁風,投鼠忌器。即便仍然形銷骨立,但單薄的背脊仿佛註入了生機盎然的活力,沈穩有力的腳步聲馳騁著操場的草坪,像換了一個人。

但昨天那群愛起哄的學生並沒有去看這些,而是在一旁陰陽怪氣,直指江宣裝模作樣。

單瑤正對著江宣雙手鼓掌,聞聲皺起眉,欲張嘴反駁,但教官卻突然宣布:

“單瑤和江宣成為軍訓匯報表演的領隊。”

軍訓結束後的匯報表演要求每班各派出兩男一女,一個男生舉旗,剩下的一男一女做領隊。在軍訓練習之前教官便選了體委做旗手,但領隊至今沒有著落。

布令一出,隊伍間仍有斷斷續續的質疑聲,包括體委邱則海也對江宣表情不屑。

而當事人江宣全然不在意一般,只自顧自地迎風挺立在方隊之中。

單瑤暗自稱讚教官威武,為江宣驕傲的神情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一聲哨響,軍訓中場休息時間到了,在這個時間段,各班班長會去買水發給同學。

單瑤從操場上站起,脫下被汗水打濕帽檐的軍帽,又拉下外套拉鏈,這才緩解了些許燥熱,穿在內的軍訓T恤很合身,但外套太過寬大,一拉開,便耷拉到了單瑤的膝蓋上方。

單瑤打算獨自去買水,這樣速度快,剛走出隊伍,卻被人拉住手腕,是蔣思茜。

蔣思茜在眾人面前笑著說,“單瑤,我陪你去買水吧,你一個人拎一箱水多累。”

單瑤本意拒絕,一箱水她可以承受,但蔣思茜早就越過她走在前面,轉過身還喊單瑤快點。

單瑤沒轍,想到蔣思茜是生活委員,錢是她管,便隨她去了。

超市在學校廁所旁邊,校園不大,很快就能走到超市。一進去,超市都是買水的學生,蔣思茜直接在前臺處拎了一箱並付好錢,而單瑤在超市後邊逗留了片刻,等她出來,發現蔣思茜等都沒等她。

中場休息時間不長,再喝不上水,同學們一定得怨聲載道,單瑤沒有計較,忙往操場趕。

等到了操場,蔣思茜依次分好,卻沒想到一箱水只有24瓶。

班級有三十個人,有三個人自己帶了水杯,可以不用,單瑤和蔣思茜可以不喝再去買,但還剩一人沒有。

來不及再去買一箱,場面一時間陷入困境。

這時,蔣思茜說,“江宣,你把水給別人吧,反正你也不喝。”

人人拿到水後都立刻擰開瓶蓋等不及地灌入口腔,只有江宣放在手裏,沒有動。

那群愛起哄的人一聽,也一人一句地說讓江宣讓給別人。

江宣擡頭,琥珀色的眼瞳平靜如水,竟直接把水給了那人。

以為一切煙消雲散之際,剛趕到操場沒一會兒的單瑤卻在背後拎出一小箱六瓶裝的水。

單瑤蹙著眉,聲色冷淡,“一箱水只有24瓶是生活常識,我另拿了一小箱,誰都能喝上,為什麽要弄出讓不讓的問題。”

蔣思茜睜大了眼,語氣微妙,“你什麽時候買的,剛才為什麽不說?”

單瑤抱臂,說,“從去超市到現在,你做什麽都不帶我,至於我為什麽不說,你們沒有給我說的機會。”

方陣間死寂一片,仿佛周遭被按了暫停鍵。

單瑤知曉他們討厭江宣,她不在意,每個人都有討厭別人的權利,但明目張膽地欺負人,這就很不厚道了。

單瑤把水遞給那五個學生,最後俯身遞給坐在操場地面的江宣。

單瑤身高一米六七,盤起的長發低紮著,露出姣好的面容,綠色的軍訓T恤襯得膚色更加白皙,盡管赤陽曬人,臉蛋依舊膚如凝脂,耀眼明媚。

縱使單瑤俯身的動作擋住烈日,江宣仍下意識地瞇眼,像是被似火的驕陽照出了後遺癥。

距離漸漸拉近,江宣能清晰看見單瑤的整張臉,甚至細微到她臉上的細小絨毛。

他見單瑤勾起的唇角,是如臉蛋一樣,明媚的笑容。

許是陽光刺眼,江宣無聲接下後立即打開了瓶蓋,他仰頭喝水,喉結滾出弧度。

---

到了午休,午飯有的回家吃有的在食堂,學校三個年部加在一起不到一千人,只有一個食堂。

因為軍訓累人,單瑤沒有回家選擇在食堂吃。她沒看到江宣的身影,以為他回了家,就自己去了食堂。

江宣其實沒有回家,午休時間不長,如果回家,姥姥還要重新熱飯,太過麻煩。軍訓一結束他就直奔食堂,是進入食堂的第一撥學生。

在江宣排隊打菜時,他後面的人聲音很大,應該是三五個男生聚在一起才能發出的動靜,打菜師傅在盛菜上耽誤了一些功夫,他碰巧聽見了閑話內容。

“嗳,五班有個女生,長得不錯,據說還是市裏過來的。”

“對對對,我也看見了,身材也不錯。”

“我看她跟江宣走得很近,就那個江宣,都知道吧。”

“這女的什麽情況,居然跟江宣做朋友,是可憐他沒爹沒媽只有一個老太婆在身邊嗎,真愛“扶貧”。”

……

刺耳的聲音沒完沒了,他們的談話露骨難聽。

江宣一字不漏地全部聽清,後面的人擠眉弄眼,像是專門說給江宣聽的。

他們似乎知道江宣根本不會對他們做什麽,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江宣確實什麽也沒有做,他端好飯,面不改色,像是他們說的江宣不是他一般。

那群人見江宣無趣的樣子,紛紛鄙視,繼續找別的話題聊起來。

江宣端著碗,邁著長腿坐到偏僻位置,面無表情地機械扒飯。

俄頃,江宣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確定地擡頭,發現是單瑤。

江宣不為所動的神情裂開,眼角微抖,他沒理單瑤,低下頭,扒飯速度加快。

“江宣,你怎麽不理我,你都打好飯了啊。”單瑤坐到了他的對面。

江宣沒吭聲。

見他不說話,單瑤又問,“你怎麽了?”

江宣停了筷,把筷子放到餐盤裏,接著在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擦了擦嘴角,擦好後順勢收拾好桌面。

他又拿起放在一邊的帽子,邊起身邊說,“我吃完了。”

江宣把餐盤放到洗碗處,離開了食堂,徒留她一人坐在椅子上滿頭問號。

單瑤咬著筷子尖,思索可能是天幹物燥,江宣本就不愛說話,天一熱,更是閉口不言罷了。

她點頭同意這個說法,隨即低頭享用餐食。

吃完午飯後會午休小睡片刻,單瑤本以為剛剛的食堂事件是小插曲,卻沒想到江宣一直不理睬自己。

比如午休時,她回到班級,江宣見她回來,竟立馬扭頭沖著窗戶睡覺。

單瑤心想,她這同桌脾氣好像有點怪。

這種氣氛一直持續到軍訓徹底結束的那天,也就是軍訓匯報表演。

兩人作為領隊站在方隊前列,經過一周的訓練,同學們有氣無力的走姿也變得像模像樣,毫無壓力地走完了全程。

高一五班壓軸出場,比起前四個班更加整齊,給為期一周的軍訓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到頒發獎項時,有兩個獎項名稱,優秀個人獎和優秀團體獎。

話筒聲響徹整個操場乃至傳播到整個雲杏鎮。

先是個人獎:

“優秀個人獎——江宣。”

話筒聲一停止,滿操場沸騰嘩然,像是聽見了百年難一遇的大事。

一個在初中一直吊車尾的學生,一個身負非語的少年,竟然是江宣。

之後是團體獎:

“優秀團體獎——高一五班。”

肖寄雲站在五班排頭的邊上,團體獎班長代勞,她示意江宣和單瑤上臺領獎。

單瑤和江宣迎著種種聲音一同前往,是話筒沒有閉嚴,被隨意放置而發出的滋啦聲、是夏天的蟬鳴,遙相呼應發出令人聒噪的打擊樂、是地皮綠油油的人造草,被人踩過發出的喳喳聲、是周圍一排排的學生,發出的擾人嘈雜聲。

江宣和單瑤接過獎狀,兩人並排站著,迎接著眾人的掌聲。

見此景,江宣的心中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觸動,他心中明了,走正步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縱然他再不想引人註目,但這件事情要做到最好。

有些事可以玩笑,敷衍了事,有些事必須嚴肅,一絲不茍。

在軍訓期間,對他有偏見的那群人因為走正步對他的厭惡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他的四周依然有著掙不脫的視線,仿若一地蜜糖上圍成堆的螞蟻,密密麻麻。

在那群人和他之間,好比是豺犬與飛羚的角逐,豺犬在捕捉飛羚時會團隊合作,勝利後大家共享。

豺犬不會可憐飛羚的孱弱,這可以用物競天擇來解釋,但那群人和自己不是動物,卻也像生物之間的殘酷無情,他們習慣輕蔑他,嘲笑他。

暮夏的溫度攀升起伏,臺上的少年身後是金燦燦的萬丈光芒,身前是如潮翻湧的滾滾質疑聲。

但這個瞬間,沒人能去否定專屬於江宣的高光時刻。

江宣想,高一五班,或許是新的開始。

掌聲停止,站在江宣旁邊的單瑤突然同他耳語,她說:

“江宣,你真棒。”

少女明晃晃的笑顏惹眼,曼妙的嗓音仿佛深入人心。

江宣的心裏升起一股茫然感,他不知道對單瑤的界定該設在哪裏,是朋友還是同學?

那些揶揄的話語再度於耳邊響起,江宣生出一種對單瑤疑竇叢生的情緒。

為什麽在那麽多人反感他的情況下,她還要靠近自己。

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她不懂嗎?

這個世界真的會存在毫無所圖的善意嗎?

他配擁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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