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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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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謝銘臉上灰敗不已,他看著滿目的屍山血海,又回頭看向葉祁白為首的赤焰軍,眼神恍惚。

“謝銘,你真當孤半分沒察覺出你的謀逆之心?”

眾將領讓出道來,齊聲問安。

昭福帝一襲青雀黛藍團獅龍紋對襟廣袖,間色交窬裙裙擺隨之輕晃,露出黃彩雲頭履履尖,明艷立挺的五官尤似其父,烏發綰起高高飛天發髻,珠光明肌,周身氣場儼然帝王之姿。

“你可是在等謝暉謝將軍?”

謝銘仲楞住,擡頭看著那被押出來的謝暉,忽而癲狂大笑:“看來除你這妖女無望了。”

“大膽!”眾臣義憤填膺:“死到臨頭了還敢辱罵陛下。”

“死到臨頭?我看不見得。”謝銘不以為然,語氣傲慢:“裴福,你若識相,現在就給我讓出一道生路,否則,我敢保證,不出半個時辰,你的京州就會被炸成廢墟。”

“什麽?”

隨行的臣子微驚,面面相覷:“謝銘莫不是在京州埋了火藥?”

昭福帝瞥了眼身側的溫執玉,見他微蹙的眉頭,心知自己漏算了一步。

“炸藥?”蕭舟野沖玄七使了個眼色:“你說的可是這些?”

當被麻布裹起的炸藥被攤開,謝銘的神情徹底不淡定了。

昭福帝:“蕭王,你何時發現的?”

“回陛下,是綺春居的藝妓前來報信,屬下才得以順藤摸瓜將這些炸藥盡數拆解。”

昭福帝聞言,勾起紅唇:“好,都重重有賞。謝銘,還不束手就擒?”

謝銘臉色灰敗木然,思緒陷入了惶惑與混亂,驀地,他的眼底亮起,目光快速巡回,就在眾人戒備他接下來的動作時,只見他從殘兵群中拎拽出了一個臟頭土臉的稚童。

一旁的蕭舟野頓時僵直,方才顧慮之事最終還是發生了。

“爹不要!不要傷害瑾兒!”謝霜伊和蕭懷瑾都換了身不起眼的葛布粗衣,她連忙從屍堆裏爬出來,若不是聽她喚謝銘爹,誰都沒認出這是蕭王王妃。

“你讓開!”謝銘揮開她的手,摟住蕭懷瑾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抽出蕭懷瑾嘴裏的布,讓他放聲哭。

蕭懷瑾不過是個三歲稚童,哪見過這等場面,血汙和淚水糊滿了那張秀氣的臉,他哭得快要斷氣:“爹爹救我,外祖父要殺我......”

“裴福!”謝銘囂張起來,掐住蕭懷瑾脖子的手越收越緊:“蕭舟野可是你身邊最忠誠的狗,只要你放了我,我就不殺這個孩子,否則,我會讓蕭舟野嘗嘗,自己的親生兒子死在自己面前是什麽滋味。”

“你敢威脅孤?”昭福帝輕嗤:“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兒子還在我手裏。”

謝暉那顆始終低垂的頭顱揚起了輕微的幅度,在聽到他父親接下來所言後,眼裏浮上了淚霧。

“那個廢物死了便死了。”

“爹你在說什麽?那可是兄長啊!”謝霜伊瞪大了眼,死死揪住謝銘的袖子。

“你想活命就閉嘴!”謝銘怒斥,隨即看向昭福帝:“裴福,你可選好了?是要蕭懷瑾生還是要蕭懷瑾死?”

一時間,鴉雀無聲,唯有烈火舔舐地面的“啪噠”聲和蕭蕭風聲。眾臣深知謝銘逃脫之弊,可何人膽敢得罪蕭王。

這種被人要挾的感覺格外不爽,昭福帝撫了撫護甲,鼻腔中發出微不可聞的無奈,最終還是開口:“走。”

“陛下不可!”

那握劍的手發著抖,硝煙熏染了線條冷硬的深邃面龐,幾縷鬢發被風吹得淩亂,耳鼓仿佛在隱隱作痛,蕭舟野挺拔的身姿單膝跪了下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陛下,謝銘狡猾奸詐,又對內政了如指掌,這些年他作為使臣,與周邊鄰國來往甚密,他若就此逃脫,怕是我大黎之隱患。”

眾臣無不寒噤,看向蕭舟野的眼神不是意外,反倒憐憫。無人不知曉,此局無論落在誰的身上,皆是死局,不救,痛失愛子;救,在官為臣,而將臣位置於家後,整個王府都會因此而背負罵名,放走的謝銘沒惹出事端還好,否則,帝王必然遷怒之,疏遠降職不過小事,若謝銘掀起巨浪,那極有可能招致誅九族之果。

就連一向與蕭舟野敵對的幾個文臣都不免投以同情的目光,謝銘看似是在叫陛下選,這其實是擺給蕭舟野的題。

看似是選擇,其實只有一條路。

蕭舟野強壓下眼眶裏的淚意,抱拳:“莫將蕭舟野求陛下......將其就地正法。”

“不要啊!”不遠處傳來驚慌失措的阻攔聲。

蕭舟野猛地看去,只見冷雲枝不知何時從王府跑了過來。

“不可以,不可以蕭舟野!”冷雲枝撲通一聲給蕭舟野跪下,語腔都在打顫,清淚撲簌簌地滑落,凝噎道:“那是你的親兒子啊,求求你,不要這麽狠心,那是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

蕭舟野雙手捧住她的臉,眼白處拉滿了紅血絲,嘴唇翕動,哽咽道:“雲枝,謝銘不能放。”

“那就換我。”冷雲枝指著自己,央求地看向謝銘:“你脅迫我罷,要殺你就殺我,別動瑾兒......”

“小娘。”蕭懷瑾突然止了哭聲,含著淚眨巴著眼:“你是瑾兒的親娘?”

淚水模糊了視線,冷雲枝捂著哆嗦的唇,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想說的話像是被堵在喉間,她艱難地點著頭:“對不起瑾兒,額娘這就來救你。”

“雲枝!”上一世刺目的血泊再次在腦海浮現,蕭舟野大力抱住她,任她如何掙紮也不肯松開:“你冷靜點,冷靜點......”

“你叫我如何冷靜!”

緊接著,長劍出鞘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謝銘不緊不慢地踹開劍鞘,冷哼:“沒意思,本想借機挑撥你們君臣關系,不料裴福居然也會動惻隱之心。”

“我知道以裴福的手段,我逃不出去,所以我壓根沒打算放了蕭懷瑾。”

“爹,不要啊,孩子是無辜的。”謝霜伊惶恐。

“孩子是無辜的,但因為他是蕭舟野的兒子,那便不無辜,倘若不是蕭舟野這些年來三番五次打亂我的計劃,我今日怎可能戰敗?”謝銘推開她:“你還真把他當親兒子看啊?你不是自幼就喜歡蕭舟野嗎?三年來養著他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嘖嘖,我都覺得你可憐。當年我是意欲借你拉攏於他,縱是不成,至少能探得一些機密,你倒好,從未得寵,肚子還不爭氣。謝霜伊,你也是個無用的棋子。”

謝霜伊楞住了,嘴角忽而揚起又落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您眼裏,我只是一枚棋子?您從一開始就不是為女兒考慮,不是為了女兒能在王府有仰仗,而是為了您的篡位大計是嗎?”

“什麽情愛什麽子女,偶爾享受一番便是了。我終其一生追求的只有權勢。”謝銘拎起劍,挑釁地看向蕭舟野:“蕭舟野,你壞我大事,我也斷不讓你餘生快活。”

劍芒照亮了眾人的驚愕,冷雲枝拼命掙紮著,淚如雨下,內臟須臾間痙攣抽搐般痛到極致。

“不要啊——!”

長劍刺破血肉的“噗呲”聲響起,謝銘嘴角彎起的巨大幅度驀地回落。

鮮血汩汩從謝霜伊的後背湧出,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了蕭懷瑾身前,身體脫力地跌落時,離她最近的葉祁白眼疾手快地將孩子抱了過來,而蕭舟野則趁機把刀架在了謝銘的脖子。

“妹妹!”謝暉撕心裂肺地哭吼。

“快!”寧遠將軍指揮著手下一湧而上。

也不知怎的,謝銘忽然不掙紮了,他只是楞神地看著地上慢慢沒了氣息的謝霜伊,方才被挫敗的惱意占據了心口,說出那番傷人的話,而今心尖卻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昏暗的烏雲縫隙間灑下幾縷微弱的天光,落在蒼老的面容上,他的腦海中好似走馬觀花般閃過謝霜伊出生時的畫面,那時的他看著繈褓中小小的孩兒,欣喜緊張到不敢輕易去抱她,後來每每遠行,他無不例外會帶些當地的特色回京,因為府上的女兒總是會咧著唇沖他撒嬌討要禮物,而每次見她得到禮物後露出笑靨,在他臉上輕蹭,謝銘內心都會感受到別樣的甜蜜。

當初把她嫁給蕭舟野真的只是出於利益嗎?

紅纓□□穿了胸膛,謝銘的眼皮越來越沈重,他已經無法再思考了,因為他的兒子謝暉親手殺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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