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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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蕭將。”來稟的手下在宣武門外等著蕭舟野下朝,見自家將軍出來,忙迎上去,只不過支支吾吾,面面相覷:“雲夫人……雲夫人……”

“怎麽?沒追到?”蕭舟野剛下朝,面色越發陰翳,他的腳步加快,決意自己去追。

“不是的。”

“蕭將,雲夫人的馬車墜入了豫臺山那處的懸崖。”後頭的直言,擔憂又緊張地看向蕭舟野。

此話一出,蕭舟野的瞳孔驟然間緊縮成針孔狀,劇烈晃了又晃,他僵硬地側目,如何也沒有料想到這個回覆:“什麽?”

“是屬下失職!”

手下人跪成一排:“屬下們只是想圍困住雲夫人的前路,沒曾想雲夫人會直奔懸崖口,屬下們怎麽喊馬車也不停,是屬下的錯!屬下該死……”

不等話音落,手下們就見蕭將拽過韁繩,跨馬猛沖出城門。

他不信,他不信會她會墜崖!

倘若冷雲枝當真難以容忍他至寧可去死,那她就不會生下蕭懷瑾,就不會偽裝足足一年!她那麽怕死的人,一次次選擇妥協,怎麽可能……

“駕!”

忽來的滂沱大雨沖刷著山林,蒼翠的竹葉片被打濕掉落,沿著淤泥臟水,滑入了低凹水坑,被豆大雨珠敲擊的打起了旋兒,紅紫閃電霹靂響徹雲霄,宛若要將水霧濛濛的天空撕開一個口子。

“駕!”

蕭舟野的吼聲洩露了他的慌亂,他如同疾風般穿梭於池杉之中,也不知是不是雨水浸透了衣袍的原因,某種滲入骨髓的寒冷蔓延至四肢百骸,雨水淋的他睜不開眼,可他的速度卻愈發加快,馬蹄踩入泥濘,濺起了丈高的水花。

豫臺山的山體中心偏南部,呈現出沿多個方位延伸的山脈,東、西坡猶如兩個兩個交錯的球面,從高處俯瞰貌似蓮花臺,由於多年侵蝕故而陡峻,壑谷蜿蜒,怪石奇險,懸崖峭壁多見。

蕭舟野聽聲判位,找到了軍隊所在,當看見那一塊塊被拾撿在白布上的爛肉碎骨和沾血的破衣,心臟突兀地顫了下,全身的血液頃刻凝固,長風呼嘯而過,山林颯颯作響,裹夾著手下們的請罪動靜盡數灌入耳鼓,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油紙,聲響化成雨滴敲在油紙上,模糊成虛聲。

“蕭將!”

蕭舟野從馬車上跌落下來,長指撐在被泥水浸泡的土裏,向來講究的他任由泥漬鉆入雪白的指甲,眼眶內頃刻拉滿紅血絲,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朵沾了血的金色銀杏葉花,蕭舟野不會記錯,這是槐恩留給冷雲枝的,而那從包袱中露出的虎頭鞋,是冷雲枝親手給蕭懷瑾繡的。

“怎......”蕭舟野的思緒陷入混亂與痛苦之中,亂麻纏繞,心臟宛若被人狠狠撕裂,腳下像是灌了水泥,重似千斤,步伐踉蹌,跌跌撞撞地“撲通”跪在白布前,指尖發顫地打開包袱,裏面無不是冷雲枝常戴的耳鐺簪釵和常穿的衣物,須臾間,體內的器官猛然痙攣抽搐,所有的僥幸都被絞碎。

向來挺拔的脊背無力弓落,他的嗓音哽咽,仿佛被無盡悲傷的洪流淹沒殆盡,哭得撕心裂肺,言語破碎,不知所雲。

眾人垂頭,一身盔甲跪落時發出碰撞的鏗鏘聲,無言哀悼。

*

一端悲痛一端喜。

冷雲枝坐在甲板上,碧波劃開,濺起滾動的浪花,窄仄的山崖往後跑,視線豁然開朗。

海風吹拂青絲,冷雲枝愜意地瞇了瞇眼,眼前的大海廣闊無垠,心境仿佛也隨之變得寧靜。

“船家,還有多久能到月棲島?”

“今夜就能登岸!”淳樸憨厚的笑聲響起,老人的眼尾堆起粗褶:“姑娘,眼下海風大,待會兒就進來罷,莫染了風寒。”

“好。”冷雲枝舒展了下手臂,臉上的面具早已卸下,但並未露出原本的模樣,而是如從前的傷妝。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普陀山,為了避免被謝霜伊反悔亦或是說漏嘴,所以刻意為之。冷雲枝早就料到蕭舟野會派出手下的精兵追捕她,與其擔驚受怕一輩子,倒不如制造她墜崖喪生的假象,讓他徹底斷了念想,因此她一出城就遣散了馬夫,故意走入鬧巷,驚擾車馬,趁亂跳窗而出,然後躲藏至炭車內,渡江離開了豫臺山。

原想著要開始過上隱姓埋名的日子,冷雲枝哪裏想得到竟然會在月棲島遇到林宛。

謝霜伊給的路引只能在大黎的南大三州通行,良籍但凡動用就會暴露行蹤,而月棲島等五大群島官兵少駐,管理松懈,只要肯砸錢,倒是能蒙混過關。於是二人不約而同渡海,只是碰巧的是,二人都選了五大群島中的月棲島。

一路逃亡的林宛亦是灰頭土臉,她最先註意到冷雲枝,喚住她後,眼眶裏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多謝雲枝姑娘。”林宛凝噎。

海岸風浪大,冷雲枝給她罩上頭巾,嗓音也不自覺哽咽。

因為感同身受,所以她們都清楚彼此渴望這一刻多久了。

“不必言謝,你我是同鄉,若是能施以援手,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冷雲枝拉起她的手:“對了,你我之名都不宜再用,以免生起事端。”

林宛認同地點點頭,思量後,道:“東風吹盡去年愁,解放丁香結。此詩句取自《好事近·花底一聲鶯》,意為愁緒吹去,丁香綻放。往後你名丁香,我為黃鶯,不問過去,共赴前景如何?”

那雙柳葉眸彎彎:“甚好。”

“丁香姑娘。”

“黃鶯姑娘。”她們互相稱謂,默契地輕聲笑著。

“哦,我還帶了一人,她自我入葉府起就一直在服侍我,後來我落魄,唯有她不離不棄,此番動身,我擔憂葉祁白遷怒於她,索性將她一並帶了出來。”

“願意共患難的情意確實難得,她人在何處?”

“方才找你跑得急,把她落在身後了。”林宛回頭,落日餘暉映染了海面,粼粼波光,宛若璀璨星河,那個臃腫的身影逆著光蹣跚走來。

“喏!就是那個阿婆。”

冷雲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禁楞住,林宛所指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葛村的糟婆。

對方加快了步伐,望向冷雲枝的眼神暗含深意,而冷雲枝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之意,加之林宛的語氣,頓時了然。

看來,糟婆並未表明身份。

冷雲枝看著相處融洽的林宛和糟婆,心口微微下陷,目光也隨之柔緩,暮色下的小漁村寧靜而祥和,黃發垂髫,言笑晏晏,歡喜地迎接打漁歸來的船只,時光仿佛被拉長,無處不洋溢著勃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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