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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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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函井關一戰打得驚險,但好在最終還是贏了下來。

營帳內的燭火通明,棉球在紅褐色藥水裏浸透,鑷子夾起,擦拭背闊肌上仍在淌血的傷口。

細針穿過皮□□起,蕭舟野咬牙悶哼,閉了閉眼。

“王爺下回莫要再這般拼了。”老軍醫攤開紗布,卷過他的腰腹和胸膛,在寬肩上系尾。

烈酒入喉,蕭舟野額角滲出了冷汗:“身為主帥,我若退縮,你讓身後的弟兄們怎麽想?”

“此番戰事打得著實兇險,要不是王爺智勇雙全,令末將率精兵埋伏於隱蔽處,趁著楚軍傾巢出動時,偷偷將楚旗換成我大黎的旗幟,這一戰斷贏不下來。鎮北王之名,王爺實至名歸。”東路右參將抱拳,單膝跪地:“末將從前若有怠慢之處,還望王爺責罰。”

蕭舟野的視線落在東路右參將身上,這廝文官出身,精通兵法策略,是兵書尚書最得意之子,往日裏看不起他這個莽夫,自視清高,倘若不是想緩和黨派對立的矛盾,蕭舟野才不屑請命帶這廝一同前來。

“起身罷,實戰突發情況多,你領兵經驗又少,有些戰術做不到活靈活現,實屬正常。”火爐裏的火光映在他硬朗的面龐上:“函山地形崎嶇狹窄,車馬無法並行,這幫楚國人必料到我們的糧草隊會落在後頭,然後小路出擊,來攔截我軍的補給。他們既然想要,給他們便是,游牧民族文明落後,自私自利,自然會在戰爭中你爭我搶,失了鬥志。”

“王爺英明。”

“英明的不是本王,是戰死的將士們。”那雙瑞鳳眼微微黯淡:“若不是他們殊死搏鬥,又如何能撐到援兵趕來,又如何能撐到楚軍收兵回營,見到營帳掛滿的我軍旗幟而丟了軍心?”

帳內靜了下來。

“此次能夠以千人勝萬人,是所有將士共同努力的結果。”帳外慶功宴篝火沖天,人聲鼎沸,蕭舟野看向神色凝重的右參將:“勝利固然值得歌頌,但不能忘了它是由兄弟同胞的屍首堆起來的。你可知父親曾多次駁了本王欲增加傷亡兵家屬的撫恤金和優待?”

右參將神情微變,語氣堅毅道:“末將回京定勸說父親同意此提議。”

蕭舟野邊點頭邊起身,輕拍他的肩膀:“本王年少時曾與你一樣,一場勝仗足以讓我興奮大半個月,可後來看多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場面,只覺得勝利亦沾滿了鮮血,沈重得很。”

“那王爺為何出征?”

“為了讓更多的人不用落入此等悲慘的境遇。”

右參將不再說話,陷入沈思。

“蕭主帥。”

“進。”

玄七領著人入內:“信差帶著家書來了。”

營帳內的副將等人眼底亮起:“可有我夫人寫來的信?”

“我爹定給我寫信來了!”

眾人圍擁過去,營帳外的士兵們聽見動靜,隨之沸騰。

“我娘雖不識字,但她會找街頭的老先生代寫!”

蕭舟野的眸色輕微晃了又晃,搭在案上的指尖有點癢,他不自覺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信差看著將士們臉上洋溢的笑意,自己也不自覺跟著熱淚盈眶,他收起信匣正欲退出去,驀地被高座上的蕭舟野叫住。

“等等。”粗礪的指腹摩挲酒壺上的紋理:“信都發完了?”

信差沒曾想會被鎮北王叫住,忙拱手行禮,激動道:“回蕭主帥的話,鄙人已將驛站的信盡數帶了過來,如今也都送到了各位將士的手中。”

蕭舟野低低“嗯”了聲,沒有擡頭,只是輕敲桌案:“沒有遺漏?”

“絕無遺漏!”信差生怕他誤會自己瀆職,解釋道:“這些是置嗇夫親自交到鄙人手中的,鄙人出驛站時,裏三層外三層都給翻了遍,路上信匣也未曾打開過,所以還請主帥放心。”

語畢,信差就感覺自己的手肘被人撞了下,對上一旁玄七,不明所以,直到對方開口,不禁汗流浹背。

“王爺可是在等誰的書信?”

蕭舟野的手臂搭在大腿上,他的下頜角還沾著鮮血,已經幹涸成黑褐色,睫毛被光影拉長,眼神叫人看不明晰。

“沒有。”

信差摸了摸後頸,終於明白了用意。

“早年王妃也曾給王爺寫過家書,但王爺嫌其不著重點,曾下令若沒有要事,不準再寄信件。”玄七頓了頓:“想必府上的人如今也都記掛著您,只是因您所言,所以沒再來信。”

那雙瑞鳳眼終於掀開:“本王只是隨口一問,玄七,莫要妄加揣測。”

“都回去罷。”蕭舟野一掃眾人:“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

梁楚交戰打了足足三月,冷雲枝也在府上焦灼了三月。

她想走,無比迫切地想走,可是槐恩尚在,她哪裏也去不了。

蕭舟野凱旋回京的消息傳來時,她正在繡香囊,女紅是她唯一能夠賴以存活的技能,不可生了手。

這也是她最初想來京州的目的,若是不得已離開,她至少能過靠著繡工活下去。

“夫人,換好衣裳了沒?王妃來催了。”芍紅端著茶水進來,隔著屏風喚她。

“哦,快了。”冷雲枝收起針線,系上披風走了出去。

芍紅剛插好梅枝,見夫人的朝雲發髻上只別了一支珍珠簪,耳鐺也沒佩戴,臉上的妝容淡到似乎只描了細眉,面露難色:“我給夫人塗點口脂罷。”

“不必了,王爺快回府了,再不去王妃該責罰了。”冷雲枝跨過門檻,徑直出院,她不願被註意,若是能讓蕭舟野對她失去興致,那最好不過。

而這樣的人不止冷雲枝,還有沈瑩玥,她們二人並排站在謝霜伊後面,頭低到恨不得鉆進土裏。

她們不像是面對名義上的夫君,更像是面對債主。

可即便如此,蕭舟野那沈甸甸的目光還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冷雲枝的身上,像是被極具侵略性的毒蛇盯上,對方毫不掩飾他的欲望,直勾勾地打量著她。

冷雲枝整個人如芒在背,每每與其對視,仿佛都在被烈火炙烤,那夜的旖旎纏綿應著這張臉而覆現,這些時日裏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線,逐漸瓦解。

他仍舊是沐浴更衣後入宮述職,冷雲枝短暫地松了口氣,晚膳吃得心不在焉,回了自己的院落也久久無法入眠,她不斷祈禱著今夜能夠相安無事,可那沈穩的腳步以及下人的通稟還是來到了寶華軒。

“王爺。”

冷雲枝聽見動靜,忙套上鑲獺兔毛襖,那雙官靴映入眼簾,冷雲枝緊張地擡眼,尚未湊近便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王爺安。”冷雲枝福身,驀地,素指被他粗糙的掌心握住。

烏睫輕顫,冷雲枝欲縮手,卻被他反抓得更緊。

暧昧的氣氛無聲氤氳開來,低下人互相使了使眼色,識趣地退出去。

“手有點涼,明日本王派人給你抓幾幅調理的藥。”蕭舟野松開她,順勢坐在方桌旁的圈足六方凳上,狹長的瑞鳳眼掃過那截白兔絨毛袖緣下的皓腕。

那夜聽她手腕上的漢白玉釧磕滑過紫檀榻沿的聲音清泠悅耳,不知是迷香驅使,還是一時起了心思,蕭舟野故意使壞,直到玉釧斷裂,他才哄著不停哭的冷雲枝,吻她汗濕的鬢發稍作停歇。

“多謝王爺掛懷。”

“給本王斟茶。”

“喏。”冷雲枝走近,指尖探過茶壺溫度:“我去叫人換壺熱茶過來。”

她說完也不等蕭舟野吭聲,抱著茶壺縮著肩膀就要走。

然而冷雲枝剛要走過他身側,強悍的手勁一把將她拽入懷中,瓷壺“啪嗒”碎裂,清幽的洛神花茶香沾染了毛氈,單薄的蝴蝶骨貼向他的胸膛,冷雲枝尚未回神,耳垂被冷不丁含咬住。

冷雲枝下意識地驚叫出聲,試圖逃脫卻被他的手臂箍住腰肢,布滿細繭的大手撥開短襖探入,那雙柳葉眸一怔,激烈地掙紮起來。

“王爺......”冷雲枝扭頭還沒說完,溫涼的薄唇不容拒絕地堵了過來。

“唔!”

唇齒糾纏,冷雲枝的嗚咽被碾成細碎的水聲。

蕭舟野單手攥住她反抗的雙手,掌心扳過她的下巴尖,還在不斷加深這個吻,就在他禁不住淪陷時,舌尖傳來刺痛感,蕭舟野猛地後退,鮮血洇紅舌頭,他上手摸到了血液,下頜繃緊,面上宛若凝結了冰霜。

“冷氏,欲擒故縱也該有個限度。”

冷雲枝大口喘息,眸子裏被逼出了水霧,她趁機從他身上下來,慌亂中跌坐在地,視他猶如洪水猛獸,恐懼地踉蹌後退。

“我,我沒有欲擒故縱。那夜是王妃所為,我並不知情,她叫我前去,我不知王爺會去,更不知她會在香裏動手腳。”一滴清淚從眼瞼滑落,她的嗓音暗啞委屈。

蕭舟野緩緩起身,臉色沈了下來:“所以呢?這是在與本王撇清幹系?”

“我與王爺原本就沒有關系。”冷雲枝捏緊袖子,仰頭望他:“我之所以討好王爺,只不過是想要見他。”

“你的意思是本王比不過那個傻子?”蕭舟野蹲下身來,長眼瞇起,戾氣盡顯。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本王不管你是何意?”他蠻狠地攬過她的腰肢,薄唇緊抿成一條線,原本就肅寒犀利的雙目如今愈發具有壓迫性:“你已經是本王的人了,心裏便只能有本王一人。”

話音剛落,蕭舟野再次發起攻勢,強硬地吻了上去。

空氣中響起布帛撕裂的聲音,冷雲枝的手無措地捶打他,然而對方紋絲不動,反將她抵在窗欞,強大的體魄無可撼動,冷雲枝這才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對方動起真格來,她完全沒有招架的餘地。

“求你......”冷雲枝在混亂中抓住他的衣領,眼尾的淚水沿著面頰滑落,貝齒咬著唇,泣不成聲。

那托住冷雲枝後腦勺的手背因為用力而肌肉脈絡凸起,下頜角都繃起了虬結的青筋,聞言,蕭舟野稍稍停下,托她後腦勺的掌心覆而捧上她的臉。

“王爺,放過我罷。”冷雲枝眼含希冀,淚花打著轉兒。

沈默地對視片刻後,蕭舟野輕啄她瑩潤的下唇,隨即目光淩起,細密緊實的後背肌肉弓起,他猛然把人抱壓在門扉上,充斥著侵略性的熱吻沿著白皙的脖頸下移......

這廂事直到後半夜才結束,蕭舟野灌了口涼茶,折回去準備繼續睡,剛拉開紗幔的一角,便對上冷雲枝那怨恨噙血的眼神。

“從沒有人敢用這種眼神看本王。”

柔順濃密的青絲垂落,冷雲枝抱膝坐在床角,嘴唇翕動,字字擲地有聲:“淫賊。”

蕭舟野拿帕子擦過後頸被她撓出的血珠子,正要穿上寢衣,聽見她的謾罵停住動作,然後掌心撐著床沿,俯身傾近她,流暢的肌肉線條隨之拉緊。

“你做什麽!”冷雲枝驚懼地後撤,指尖陷入皮肉掐出白痕。

“你若再口無遮攔下去。”他的薄唇勾起,眼神玩味地打量她:“本王還有精力繼續磨你。”

冷雲枝心口咯噔猛跳,憤懣難平:“我無意於你,堂堂一品武官居然失約,強搶民女。”

“強搶民女?是本王擄你來的蕭王府?還是那夜有人強迫你委身於本王?”

“你......”冷雲枝噎住,蝶翼般的纖長烏睫輕輕顫抖,被淚水洗練的發亮。

見狀,蕭舟野難得心口一軟。

“莫哭了,你若覺得委屈,想要什麽,本王補償給你便是。”

蕭舟野伸出指腹給她擦淚,卻被拍開。

“我要見他。”

右手堪堪懸在空中,他輕嗤,不緊不慢地收回手:“罷了,趁早讓你死了心也好。”

冷雲枝聽得雲裏霧裏:“什麽?”

“他的魂魄已經消散了。”蕭舟野坦言。

那雙眼仁兒須臾間緊縮成針孔狀,呼吸仿佛被阻塞,輸送不到四肢百骸。

“早在本王去西北賑災時便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越來越微弱了。從前他的魂魄可以強行占據身體的主導權,後來我允他出來他都沒反應。”蕭舟野看著她變得木訥的眼睛,嘴角揚起漫不經心的弧度:“不過也是,一個需要寄體的魂魄,他能活多久?”

“野鬼罷了,遲早要殞命的,你若是識相,趁眼下本王對你有點興致,依附於本王,往後自是少不了你的好處。”

冷雲枝無神地盯著自己的手背,瞳孔無法聚焦,鼓膜如同被裹著棉花的鼓槌敲打了一番,嗡嗡作響。

蕭舟野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心頭不知怎的有點沈悶,他穿上裘衣去拉門扉,見她仍舊僵硬地坐著神傷,薄唇輕啟:“本王給你時間考慮,但本王的耐心有限,你若聰敏,自然知曉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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