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帝憶往昔變慈父,晚朝議皇榜尋高人

關燈
皇帝憶往昔變慈父,晚朝議皇榜尋高人

皇帝黑著一張臉,向眾太醫詢問太子的病情。

太醫們眾口一詞,都說太子雖病情無故加重,但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慢慢好轉。

皇帝心知他們不過是在說漂亮話,安慰自己也好,意圖保命也罷,總之都意味著太子的情況不容樂觀。

這時,石涅也從屋內快步跑出,向皇帝跪拜行禮。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現在已然病得無法下床,實在不能出來給您行禮了,望祈陛下恕罪……”

對於失子的恐懼湧上心頭,皇帝呼吸愈發急促,臉色也難看得無以覆加,徑直沖進了眼前的臥房之中。

而他最看重的愛子,穆歸衡,就靜靜地躺在床上,面如紙色,毫無生機,像個空心的瓷偶。

或者說,像個用於陪葬的人俑。

皇帝雙腿發麻,唯恐邁出兩步就要跌倒。為維持君主天威,他不許任何人靠近這間屋子。

然而關緊門窗後,他才意識到屋內的血腥氣有多濃重,幾乎讓人無法喘息。

皇帝慢慢走近穆歸衡,扶著床架坐在床的邊緣,伸出手,想碰一碰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

可是手指顫抖著,顫抖著,終究還是收了回來。生怕輕輕一碰,就碰碎了瓷偶的最後一絲生魂。

此時此刻,他仿佛不再是皇帝,只是穆明,只是一位父親,一位逃不脫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宿命的父親。

看著穆歸衡青春正盛的面孔,穆明抑不住地想起這孩子小時候的樣子——

穆歸衡是他見過最為早慧的孩子,剛學會握筆就能寫字,筆底龍蛇使其他皇子望塵莫及。

穆明從那時就開始盼望,盼望這個兒子能好好成長,別染上他那些兄長們的荒唐性子。

人道三歲看小,七歲看老,穆歸衡一直長到十二歲,各方面都符合皇帝對儲君的一切要求。

所以,穆明毫不遲疑地將這個孩子立為了太子。

他感謝上天,感謝祂給自己送來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繼承人——也許這孩子的誕生,就是上天發來的一個信號,意味著祂已經原諒了他犯下的竊國之罪。

然而,令他再度陷入絕望的是,太子竟在離宮開府的當天晚上生了一場大病。全身骨骼如碎裂般疼痛,口中吐出的鮮血浸透了幾條帕子,連同豆大的汗珠一起淌下。

所謂慧極必傷,慧極必傷呵……

自那以後,太子性情大變,喜怒無常,行事之荒唐暴虐,比他的兄長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帝為此不知流過多少眼淚,可是有什麽用呢?

報應,都是報應啊。原來,上天從來沒有原諒過他。

之所以給他一絲希望,不過是為了在將來徹底奪走這份希望時,帶給他百倍千倍的痛苦。

也許,這個孩子終究是被他連累的。

“咳、咳咳——”

穆歸衡忽然咳嗽幾聲,將皇帝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咳嗽越來越激烈,皇帝坐近幾分,想去幫他拍拍背。

穆歸衡卻將身一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躲開了他的動作,順勢從枕下撈出一方綢帕,捂著嘴更用力地咳嗽幾聲,甚至逼出了幾滴生理性的眼淚。

一切歸於平靜後,他放下綢帕,攤開掌心。

只見那帕子中央,已然染上一片鮮紅的血液。

穆歸衡氣若游絲:“父皇,您怎麽來了……兒臣,參見……”

“罷了罷了,快免禮吧!”皇帝扶他重新躺下。

穆歸衡又咳幾聲,盡力表現出命不久矣的樣子,含淚請求道:“兒臣自知時日無多,還請父皇早做打算,盡快……另立儲君吧……”

這是他第一次向皇帝提出這樣的請求,盡管這個想法已經在他心裏生根多年了。

然而剛說到關鍵之處,穆歸衡腦中就響起系統的警告聲:“檢測到違規行為【自請廢太子】,即將降下懲罰。”

穆歸衡用心聲問道:“自請廢太子為何也算違規?你此前從未提過這一條規則!”

系統頓了頓,才道:“本系統有權隨時更改基礎規則,或添加補充條款。”

給出這個回答以後,它似乎也自知理虧,於是大發慈悲道:“也罷,念在爾是初犯,此次違規便不罰了,以後務必牢記新規。”

穆歸衡這才松一口氣,剛回過神來,就聽皇帝言辭懇切地駁回了他的請求。

“胡鬧!你是朕欽定的太子,必有龍氣護佑,得以長命百歲!從今以後,決不許再說‘另立儲君’這樣的荒謬之語!”

所謂長命百歲,其實皇帝說出這句話來,自己都不相信。

瞧著眼下的境況,太子肯定是活不長了。

皇帝救不了他,太醫也救不了他。

皇帝能做的,也只有給他留下一點安慰,一點溫情。讓他離開人世時,仍享太子之尊,得以受萬民拜送。

可是,他終究不能甘心。

自己身為皇帝,面臨愛子即將英年早逝的現狀,難道真的就提供不了其他幫助麽?

離開太子府後,他連夜召集群臣,開了個“晚朝”,命百官集思廣益。

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戶部尚書江淮照大膽出列。

“臣以為,太子的病因玄之又玄,或非醫者能解。陛下可遣人在各地府衙張貼皇榜,廣尋民間神道高人,助太子殿下承天之佑,逢兇化吉。”

此言實在驚人,朝堂上一時議論紛紛。

常與江淮照打交道的幾名官員彼此交換眼神,都覺得奇怪——老江平時不是最煩鬼神之說嗎?現在怎麽會給皇帝出這種主意?

“肅靜!”皇帝受夠了吵鬧,不悅拍桌。

百官霎時收聲,靜等皇帝對江淮照的提議做出評價。

也許是“承天之佑”四個字說到了他的心坎裏,皇帝對這個主意已有幾分讚同。接著又聽了其他幾個大臣的想法,覺得都不如這個,於是當即拍板。

“就依江愛卿之言,退朝!”

江淮照心裏長出一口氣,回府後立刻派人請江禦暮來到書房,將此事轉告於她:“皇上果然采納了你的建議。”

江禦暮微微一點頭:“那便好,接下來的事,還請父親多費心。”

江淮照壓力頗大,卻也很有動力:“放心,交給我便是了!”

江禦暮又問起:“今夜這次‘晚朝’,其他幾位皇子可曾出席?”

江淮照搖搖頭:“都不曾來。不過,我回府時途徑宮門,卻看見各家王府都派了人來打探消息。”

哦,是這樣。

算算時間,穆歸禮應該也收到消息了吧。

江禦暮猜測他今夜多半會來訪,於是準備回到自己院中等他。

誰知剛進小院,就看到穆歸禮已經來了。

他站在關著時異的那間屋門前,盯著門外的鐵鏈和銅鎖,手指時不時撥動兩下,不知是閑得無聊,還是另有意圖。

江禦暮走到他身後,陰陽怪氣道:“安王殿下,你還真把江府當成自家的後花園了?”

穆歸禮轉過身來,沖她若無其事地一笑:“非也非也,本王只是聽到了太子命不久矣的好消息,特地來向江小姐道謝。順便履行諾言,帶江小姐去見一見令弟,確認他還安全。”

江禦暮打了個哈欠,略微瞇著眼道:“現在都這麽晚了,還是明日再去吧。江連鏡那小子,還不值得我為他熬夜。”

穆歸禮聞言,欠兮兮道:“那本王呢?值得江小姐熬夜麽?”

江禦暮瞥他一眼道:“你若沒點正事,就趕緊走,我現在已經困得要命了。你若有正事,我倒可以再熬一炷香的時間。”

“正事嘛,自然是有的。”穆歸禮呵呵一笑,“既然江小姐已經給太子下了毒,那麽你留著時異也沒有用了,不妨讓本王帶他回去,如何?”

當然不行。

單論時異見過費紅英這一點,就絕不能讓他脫離江禦暮的掌控。

“你給時異灌了毒藥,他都快恨死你了,帶回去又能做什麽呢?難道還指望他為你效力?”

穆歸禮自信滿滿道:“本王打算把解藥賜給他。能撿回一條命,難道他還會繼續怨恨本王嗎?”

江禦暮盡量拖延時間:“行,反正留他在江府也是白吃幾碗飯,你要帶就帶走吧。不過……我得先確認江連鏡還活著,再放人。”

穆歸禮沒有異議:“好,那咱們就於明日巳時,在你的書鋪碰頭。”

“不見不散。”

做好約定後,穆歸禮飛身離去。

江禦暮怕他去而覆返,還特意跟出一段距離,確認他真的已經走遠才放心。

回到院裏,江禦暮打開偏房的門鎖,解開鐵鏈,推門而入。

時異面無表情地趴在床上,費紅英正在給他針灸。

擡頭見江禦暮已經打開房門,費紅英松一口氣:“終於能出聲了,剛才好懸沒憋死我。”

說完,又沖時異的後腦勺揚了揚下巴:“剛才安王隔著窗戶叫他名字,我就用針把他的聽覺暫時封住了。幸虧我反應快,否則他一聽到安王關心他,非得聊起來不可!”

江禦暮給費紅英比了個大拇指,連聲讚她幾句機警,繼而問道:“穆歸禮都說什麽了?”

費紅英思索著回答道:“就是問他這幾日過得怎麽樣,身體能否抗住之類的。”

江禦暮這會沒工夫深究,轉而問起正事來:“我要的迷香,你可配好了麽?”

費紅英點點頭,從藥箱裏取出幾支火折子形狀的物什,遞給江禦暮,還不忘囑咐一句:“這藥勁可大了,你用的時候千萬要註意,別待在下風向啊。”

江禦暮失笑:“這還用你提醒?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費紅英輕推她的雙肩:“行了行了,算你是三百歲的老妖精,趕緊拿好迷香,去救你重任在肩的老弟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