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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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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女人

指控, 路易十二世在短暫的沈默和逃避後選擇堅決否認,轉而堅稱尤裏烏斯二世之死乃是“上帝對其長女的垂愛”,同時他督促梵蒂岡“盡快選出一位新教皇查明真相”。

教皇換屆選舉時, 羅馬的秩序往往不那麽穩定, 而法蘭西人近日頻繁活動, 頻頻出入各個樞機主教的宅邸中,人盡皆知路易十二世是希望通過選舉一位法蘭西籍教皇以擺脫他現在蒙受的指控, 意識到他的意圖後,他的敵人們也紛紛活動, 力圖破壞路易十二世的圖謀。

然而最後新教皇的選舉結果卻令人大跌眼鏡, 剛剛走馬上任不到三年的英格蘭籍樞機主教克裏斯托弗·班布裏奇以一票之差的微弱優勢當選教皇, 是為教皇尤金五世,這是繼阿德裏安四世後的又一位英格蘭籍教皇。

英格蘭教皇雖然也不是什麽好事, 但在當下總比德意志人好,但幾乎是在得知尤金五世當選教皇的同一時間, 亨利七世立刻宣布譴責路易十二世的暴行, 並派海軍封鎖了前往蘇格蘭的航路,氣急敗壞的路易十二世憤怒地痛罵亨利七世的狡詐無恥,在繼續試圖往蘇格蘭運送武器和糧食的同時,他還派自己的王後布列塔尼的安妮前往布列塔尼安撫當地叛逆的貴族,理智恢覆後,他認為指望自己的妻子幫助自己從布列塔尼出兵對抗英格蘭並不現實, 但他總可以給布列塔尼一點甜頭, 穩住他們不要在這個時候讓他後院起火。

此時的路易十二世的處境用四面楚歌來形容毫不過分, 不僅北部面臨英格蘭的威脅, 東部的尼德蘭也蓄勢待發,馬克西米利安一世已經揚言要從“卑劣的謀殺犯和僭位者”手中奪回他的岳父“大膽的”查理曾統治的所有原屬於勃艮第公爵的領地, 並且已經返回了尼德蘭打算親自領兵出擊,路易十二世現在要思考的已經不是如何保住意大利的利益,而是如何保衛本土。

同他的預料一樣,在英格蘭國王動手之後,老奸巨猾的斐迪南二世也加入了“反法同盟”,誠然,和熱爾梅娜王後的婚姻能令他兵不血刃地,但比起他們那還沒有出生的兒子(熱爾梅娜王後已經懷孕,但斐迪南二世可不會因為妻子的緣故對親家手下留情),直接通過戰爭索取的領土無疑更穩定也更無爭議,而路易十二世被全歐聲討的現狀,可以令他順理成章地擺脫盟約而不蒙受任何譴責,事實上,若他此時堅守盟約不對抗路易十二世,他反而有可能會陷入道德困境。

在得知斐迪南二世出兵納瓦拉後,連遭重擊的路易十二世對此已經並無過分激烈情緒,只是循例往南部增兵。戰爭已經一觸即發,英格蘭宮廷自然也能感受到這樣的氛圍,從小仰慕亨利五世戰績的亨利王子尤其興奮,認為如自己偶像一般建功立業的機會已經近在眼前,這樣的心情在他得以列席禦前會議,聽亨利七世和亞瑟商議進攻諾曼底的消息後達到了頂峰:“我們要出動海軍登陸諾曼底嗎?”

“誰說我們是在攻打諾曼底,我們是前往納瓦拉支援我們親愛的盟友啊。”面對亨利王子的激動情緒,亨利七世已經顯露出不悅,亞瑟及時接過了這個規訓的任務,“亨利,這是你的任務,你要帶領英格蘭的王室海軍,包括君主號和攝政王號一起前往納瓦拉,把這個消息放出去,編成歌謠或者詩歌,越多人知道越好。”

“為什麽?”亨利王子對此大惑不解,“阿拉貢國王並沒有請求支援,即便我們要支援他,也不應該大張旗鼓地過去,這樣只會增加他的軍事壓力。”

“為什麽要在意阿拉貢國王的感受呢,我們在意我們自己就好。”亨利七世開口道,誠然,他一直以來的策略是將“法蘭西國王”的頭銜和進攻法蘭西當做一個勒索的理由,但並不代表他在這天賜良機之下不會趁機收覆失地,像亨利五世一樣,有了足夠輝煌的戰功誰會在意他的繼承權上的瑕疵,他們只會以亨利五世為榮,“南線的戰事越是興師動眾、大張旗鼓,法蘭西在北線的防禦便越松弛、越能被我們趁虛而入,亨利,你的任務就是帶領英格蘭的王室艦隊浩浩蕩蕩地前往納瓦拉,鬧的動靜越大越好,不要主動進攻法蘭西人,你沒有那個能力,你的任務只是把法蘭西人牽制在南方。”

盡管名義上,君主號和攝政王號還是英格蘭海軍的門面,但從1503年開始,英格蘭海軍的主力已經悄然更疊為中等型號的艦船,而列奧納多·達·芬奇改造的新式火/炮令其在保持靈活性的同時還兼具強大的攻擊力,而亨利王子王室次子的身份,是個足以在輿論和談判中表達誠意且不落口實的借口,面對英格蘭這華而不實的“增援”,斐迪南二世就算能夠看出亨利七世的用意,他也並沒有什麽可以報覆的手段------他總不能不講武德地扣押他女兒的小叔子洩憤吧?



從亨利七世公開譴責路易十二世的謀殺行為並出動海軍後,路易十二世便一直在北部尤其是加萊方向重兵把守,以防止亨利七世突然背後捅刀,但出人意料的是,除了截斷法蘭西往蘇格蘭方向的增援,英格蘭一直十分安靜,這在他已前往布列塔尼主持大局的王後寫信過來告知他英格蘭國王的次子約克公爵和多位重臣已率領王室海軍浩浩蕩蕩南下,意圖增援納瓦拉。

得知這個消息時,路易十二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誠然,西班牙和英格蘭現在是蜜月期,但路易十二世可不覺得亨利七世難得的海外出擊竟然是出於幫助親家奪回納瓦拉這個高尚且不求回報的目的。

但北部和南部的情報無不證實這一事實,除了阻止法國海軍往蘇格蘭運送補給中等型號的艦船,英格蘭在法國北部再無其他行動,而英格蘭的海軍確實浩浩蕩蕩地沿阿基坦海岸南下,比起戰爭更似游行。證實英格蘭海軍的主力確實已經南下後,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的路易十二世終於放心地撤回了在諾曼底布置的重兵轉而全力防衛納瓦拉,只在加萊方向留有防禦兵力。

與此同時,當斐迪南二世得知英格蘭的約克公爵率領海軍增援時,他的震驚也不比路易十二世輕。“你們來幹什麽?”他難以置信地瞪著亨利王子,沒有想到他沒見到他的女婿,卻先見到了他女婿的弟弟。

“我們是來增援的。”亨利王子的笑容異常天真熱情,“父親出動了樸茨茅斯的全部海軍!啊,我聽凱瑟琳說起過坎塔布裏亞海,這裏的懸崖瀑布果然十分壯觀,我在英格蘭從來沒有見過!”

“那你們帶來了什麽,士兵?盔甲?還是火/器?”

“大蒜,葡萄酒,還有許多熱性水果,這能幫助士兵們在悶熱的夏天裏熱血沸騰。”

“西班牙不缺水果!”斐迪南二世怒吼道,他已經猜出了亨利七世的目的,他此時恨不得將他的兒子連同他帶來的大蒜一起沈入海裏,而就在斐迪南二世為此氣急敗壞之際,一艘隨同亨利王子來到西班牙的小船已經悄然繞道熱那亞,在半個月後登陸意大利。“親愛的意大利。”凱撒·波吉亞仰望著亞平寧的天空,“你們的主人回來了。”



1509年8月,在路易十二世率軍親征納瓦拉,和斐迪南二世的大軍正面相遇時,一直盤踞在諾曼底海岸的英格蘭軍隊終於行動,在炮擊了沿海的城防後,他們迅速在諾曼底北部的莫爾坦地區登陸,並且立刻開始攻城略地。

他們沒有在加萊登陸,他們在諾曼底登陸!由於疏於防範,上諾曼底地區很快全部淪陷,而在修築了防禦攻勢後,英格蘭軍隊便龜縮不出,只是時不時騷擾路易十二世的補給線。得知這一消息,路易十二世已經不能再維持基本的冷靜和理智,此時抽調大軍回防已不現實,除非亨利七世進攻巴黎,否則他只能盡可能在南部穩住陣腳快速結束與斐迪南二世的戰爭,他總不能在兩線同時面臨失敗。

也就是這個時候,從意大利傳來兩個消息,一個是尤金五世宣判他應該前往羅馬為他謀殺尤裏烏斯二世之事悔罪,另一個是一個他曾經這個時候,對斐迪南二世而言,千裏迢迢趕來的英格蘭海軍總算有點作用了,在9月12日的海戰中,年輕的亨利王子親自指揮戰艦,摧毀了納瓦拉沿海一座港口的城防------付出了包括“攝政王號”在內的三分之二艦船沈沒的代價,察覺到戰事不利,亨利王子提出前往熱那亞的港口修整,而不想再為他提供補給並容忍他的異想天開的斐迪南二世只想趕快把他送走。

肉眼可見,亨利七世在這輪陽謀中所能為他提供的一點好處已經被他耗盡,想要進一步彌補損失,他只能選擇扣留約克公爵以此威脅亨利七世,但且不提這樣的行為在道德上的風險(尤金五世幾乎肯定會開除他的教籍),他本身也有太多的可以為人攻訐的把柄(納瓦拉的繼承問題,卡斯蒂利亞的攝政權,西西裏的利益),在納瓦拉戰事未見勝負之前,他承擔不起招惹更多敵人的代價。

也就是這個時候,從意大利傳來兩個消息,一個是尤金五世宣判路易十二世應該前往羅馬為他謀殺尤裏烏斯二世之事悔罪,另一個是一個他曾經熟悉但現在早已遺忘的人的歸來:熱那亞的起義軍中出現一位神秘來客,他自稱是瓦倫蒂諾公爵凱撒·波吉亞,並迅速以熱那亞為跳板回到羅馬,曾經效忠於他的領主和士兵一夜之間仿佛都從泥土裏蘇醒,他們簇擁在他的旗幟下歡迎著公爵的歸來。熟悉但現在早已遺忘的人的歸來:熱那亞的起義軍中出現一位神秘來客,他自稱是瓦倫蒂諾公爵凱撒·波吉亞,並迅速以熱那亞為跳板回到羅馬,曾經效忠於他的領主和士兵一夜之間仿佛都從泥土裏蘇醒,他們簇擁在他的旗幟下歡迎著公爵的歸來。



費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尤其是在他看到自己妻子之後。

他的妻子正在窗邊梳頭,她有著世界上最美麗的金發,而她的容貌在陽光下猶如鍍上金邊的神像,維納斯見到也要自慚形穢。“盧克蕾齊婭。”他叫她的名字,她聞言回頭,金色的卷發如綢緞般簌簌落下,“你聽到最近的流言了嗎?”

“我也很好奇誰敢冒充我的哥哥。”盧克蕾齊婭·波吉亞輕聲說,她長而卷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她的眼瞼處投下金色的陰影,“真可笑,凱撒做不到的事,他的冒充者憑什麽認為他能夠做到?”

“你也覺得他說一個冒充者?”

“你知道的,阿方索,我一直在找他,如果他還活著,他不會連一封信都不給我寫的。”盧克蕾齊婭答道,確認了她的態度,阿方索一世也松了口氣,他終於說出來他的目的,“那親愛的盧克蕾齊婭,要揭穿這個假冒者的身份,由你出面是再合適不過了,西班牙人承諾,如果我們能幫他們挫敗這個假冒者的威脅,他們會為我們提供保護,並支持我們收回被威尼斯侵占的領土。”

“西班牙人不算可信,他們隨時會出賣我們。”

“但我們不能什麽都不做。”阿方索一世有些煩惱道,“路易十二世現在顧不上我們,我們需要新的靠山,親愛的,你只是去揭穿一個謊言罷了,你也不希望有人冒用你兄長的名義為非作歹吧?”

盧克蕾齊婭沒有說話,但阿方索一世很確信他打動了她。“好啊。”她回答道,她放下梳子,對著鏡子整理自己額前的頭發,“如果他真的是個假冒者的話。”



在那個自稱瓦倫蒂諾公爵的人歸來之後,一片混亂的意大利被他以風馳電擊之勢迅速平定,比較暧昧的是,教皇尤金五世對他的行為不僅沒有制裁,甚至予以支持,仿佛亞歷山大六世再生一般關愛著他的“兒子”。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尤金五世的行為也不失為一種無奈的妥協,英格蘭在意大利並無可以讓他利用的勢力,其他歐陸強國也多被牽絆於國內事務,無法由教皇國借力打力,因此這位“瓦倫蒂諾公爵”需要應對的敵人主要還是來自意大利內部。

對他的敵人而言,“瓦倫蒂諾公爵”能快速在意大利拉起一支氣勢洶洶的軍隊還是得益於他自稱的身份(以及不知從哪裏搞來的金錢),而苦歐洲列強多年的意大利人也希望有一個強勢的英雄能幫他們擺脫這常年為人蹂/躪的處境。當然,在意大利貴族看來,比起所謂的人心所向,他們更恐懼“凱撒·波吉亞”這個名字本身,既然如此,直接否認這個身份無疑能做到一勞永逸,而最合適的人選無疑就是費拉拉公爵夫人。

自父親去世、兄長失蹤後,盧克蕾齊婭·波吉亞便安於公爵夫人的身份,並因為熱衷於藝術和慈善事業收獲了不少好名聲,在她作為女性無法繼承波吉亞家族的政治資源的情況下,意大利人倒也不在意稱讚她的美貌和高雅品味,而在她願意替他們解決眼前的大麻煩後,他們對她的感激和傾慕就更加強烈了,潛意識裏,他們認為現在的“瓦倫蒂諾公爵”確實是一個假冒者,而費拉拉公爵夫人完全有動力否認這一點,以繼續她那平靜而受到愛戴的公爵夫人生活。

出乎意料的是,“瓦倫蒂諾公爵”同意和費拉拉公爵夫人見面,他甚至要求在梵蒂岡的中心、教皇尤金五世的見證下與她見面,這意味著他並沒有矯飾或隱瞞的餘地。當費拉拉公爵夫人在侍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與她將要指認的“冒充”她兄長之人四目相對時,她的神情忽然急劇變化,不可置信的激動帶來的紅暈迅速充盈了她蒼白的臉頰:“凱撒。”她喃喃道,而後她迅速朝凱撒奔去,不顧泥土和灰塵臟汙了她華麗的裙擺,“噢,你還活著,我沒想到你還活著......”

這樣的變故令在場眾人紛紛變色,阿方索一世尤其驚怒,而凱撒·波吉亞只是伸手將盧克蕾齊婭攬入自己懷中,撫摸著她的金發,語氣溫柔平靜:“好久不見,盧克蕾齊婭。”



直到和凱撒一同回到他們曾經居住和玩耍的宗座宮,盧克蕾齊婭仍有些不可置信,她急迫地想知道凱撒為何會在那不勒斯失蹤,他這些年又去了哪裏。“威爾士親王收留了我。”他回答道,“作為回報,我讓列奧納多為他服務,並幫助尤金五世成為教皇。”

“原來是這樣。”盧克蕾齊婭喃喃道,在教皇選舉時,一些曾忠於波吉亞家族的樞機主教曾頻繁活動,她當時就覺得訝異,沒想到這是凱撒回歸的前奏,“除此之外呢,一個英格蘭教皇也許足夠償清他們收留你的價碼,但不足以讓他們支持你的戰爭。”

“因為英格蘭並不想要看到法蘭西、德意志或者西班牙中任何一個占據意大利,從這個角度看,我們的利益是趨同的,他們給我一個奪回權力和領地的機會,但能否應用這個機會需要看我自己。”凱撒回答道,“長期以來,在意大利建立一個統一的大公國乃至王國都是我的夙願,但受限於法國人或者西班牙人的幹擾,這個目標總是出現各種各樣的挫折,但現在,針對這一目標,這正是絕好的時機,他們現在都無心意大利事務。”

時機,對,由於尤裏烏斯二世的死,路易十二世被千夫所指,而斐迪南二世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也急於向法蘭西討回自己的利益,這使得意大利陷入了權力真空,而一切的根源都是尤裏烏斯二世突兀的死亡:“是誰殺了尤裏烏斯二世?”盧克蕾齊婭抓著自己的裙擺,她的手在顫抖,“是路易十二世嗎?”

面對她的疑問和暗示,凱撒只是笑了笑,清晨的光線下,他的眼睛如天使般寧和:“親愛的盧克蕾齊婭,這件事只有上帝知道。”



從他的妻子不顧一切奔向那位瓦倫蒂諾公爵時,阿方索一世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敗,他感到無盡的憤怒和落寞,來自於妻子的背叛,他曾經以為盧克蕾齊婭已經完全屬於自己,但他的愛、縱容和孩子並沒有真正洗去她身上波吉亞的痕跡,當她的兄長重新出現時,她仍不會忘記她身上的波吉亞血統,她始終是一個波吉亞。

當他的妻子從宗座宮回來時,他發現她異樣容光煥發,這樣的神采他曾經在偶然幾個瞬間見到過,但此時仍覺陌生。“他確實是凱撒。”這是她的第一句話,“他是我的哥哥,我無法否定這一點。”

“可你的兄長會帶來戰爭與災禍!”阿方索一世憤怒道,“即便他真的是你的哥哥,你也完全可以否認這一點,你為什麽要承認他,讓他以凱撒·波吉亞的身份再度給意大利帶來戰爭,因為情感嗎,只因為對哥哥的愛,你便可以拋卻我和孩子們,拋卻費拉拉的一切和現在的幸福生活嗎?”

“不,親愛的,請相信我,我對你們的愛不比對凱撒的少,我從未想過拋棄現在的生活,相反,我想要守護我們。”盧克蕾齊婭說,她上前握住他的手,綠眼睛裏浮現出淚水,像是珍珠,阿方索一世發現面對這樣的盧克蕾齊婭他無法不動容,“我知道,我的父親和兄長聲名狼藉,但現在的路易十二世也不遑多讓,他根本無法再履行盟約和保護的義務,而西班牙人也並不可信,他們不會真心接納法國人的長期盟友。”

“如果他是一個冒牌貨,那重新提及波吉亞家族確實是一場災禍,但如果他是凱撒本人,那他的存在正是我們得以在意大利保持尊嚴的依仗。與其陷入大國之間無休止的爭鬥,成為被拋棄或犧牲的棄子,不如給我們增加一點可以引人忌憚的資本,即便不為凱撒提供資本,至少也不要與他敵對,在英格蘭的教皇去世前,在法國人重新回到意大利之前,凱撒的存在對我們是一種保護,出賣他只會加快我們覆滅的速度。”她的目光更加渴望,“不要再讓我們陷入顛沛流離的生活,為了我,為了孩子們。”

她仰面看著他,臉龐美麗、激動、熱情、真誠,正如他一直以來所渴望看到的,他愛慕著她的美貌和才華,在她的父兄去世後,他一度忘掉了與她結婚的初衷,仿若他們真是一對神仙眷侶,但這一切是建立在盧克蕾齊婭只能依靠他的愛與保護而活下去的前提下的。

而在她的兄長歸來後,他已不能再將盧克蕾齊婭視為一個需要自己的憐惜和愛加以保護的華麗飾品,相反,他需要被動地被綁定在波吉亞家族的戰車上為其效力,不論他是否情願,他都無法再抹去他身上親波吉亞的色彩,他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卻不知道他觸碰到的是災厄還是非比尋常的幸運。



1509年12月,凱撒·波吉亞已經收回了他曾占據的大部分意大利領地,並公然以“羅馬涅的主人”自稱,而法蘭西,路易十二世終於放棄了在戰場上找回尊嚴的企圖,他默認了斐迪南二世對納瓦拉的占有,也不想去料理諾曼底和尼德蘭的爛攤子,而是在將軍隊的指揮權交給親信後身心俱疲地回到巴黎。

回到巴黎後,他很快一病不起,他的妻子從布列塔尼趕回來親自照顧他,直到3月被檢查出懷有身孕。“這是個好事。”病床上,路易十二世勉強笑道,但心裏,他對這樁“喜事”並不感到喜悅,這會令他的遺囑橫生波折,“但親愛的,我很有可能活不到我們的孩子出生。”

“但他總會出生,他可能是一個能同時繼承王位和布列塔尼的兒子。”布列塔尼的安妮說,路易十二世眼裏浮起一絲渴望,但很快再度搖頭,“親愛的,並非是我想要詛咒自己,即便這一次上帝真的為了償還我所受到的屈辱和不幸賜予我們一個健康的兒子,我可能也活不到那一天了,如果我在這個孩子出生前去世,法蘭西的王位不能一直空置,我們需要讓弗朗索瓦讓弗朗索瓦成為國王,以防止英格蘭人趁虛而入。”

“可等我生下了我們的兒子,昂古萊姆的弗朗索瓦又怎會心甘情願地退位?陛下,我懇求您不要讓我們面對如此殘忍的可能,這會帶來動蕩。”

他們的上一個孩子在布列塔尼的安妮回到布列塔尼後不久即流產,但他回到巴黎後,她又一次懷孕,醫生說她這次懷孕的情況比之前好很多,也許真的能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想到這種可能,路易十二世發現他確實無法割舍這樣的誘惑,即便他不能親眼看到那一天,他也希望是自己的兒子坐在王座上,也許上帝在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後真的會賜予他一個兒子呢?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一個兩全之策:“這樣吧,將弗朗索瓦接入宮廷,他可以被稱為國王,但不能正式加冕,也不能和我們的女兒克洛德結婚,在弗朗索瓦或者我們的兒子成年之前,你和薩伏伊的露易絲都會成為攝政會議的一員。”

“不!不能是她!”布列塔尼的安妮斷然拒絕道,她握著路易十二世的手,再度殷切地懇求道,“你不能讓她加入攝政會議,如果她是攝政團隊的一員,她會千方百計地阻擾我生下這個孩子,甚至直接謀害她,你不是不知道她一直在詛咒我們的孩子!”

“這倒也是。”想起他假定繼承人那個野心勃勃的母親,路易十二世也感到頭疼,她早已將法蘭西的王位視為她兒子的囊中之物,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安妮生下兒子使她的野心化為烏有,“那就換成波旁公爵夫人,雖然她年齡大了些,但她的睿智和公正足以承擔攝政之職,她曾經照顧過你,親愛的安妮,她一定能幫助你統治這個國家的。”

波旁公爵夫人,博熱的安妮,毀掉她幸福和自由的罪魁禍首,現在她又要回到巴黎了。“是的,我也很渴望再次見到波旁公爵夫人。”布列塔尼的安妮道,而如釋重負的路易十二世已經疲憊地閉上眼睛,他清楚他會留下一個危機四伏的王國,但他現在只想休息,好好地休息......



1510年3月19日,在內外政策接連遭遇重創的打擊下,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世去世,由於他此時尚無男性繼承人,妻子又有孕在身,因此他在臨死前要求將他的假定繼承人昂古萊姆的弗朗索瓦接入宮廷,並要求加冕禮在他的妻子生產後舉行,他還特別要求他現在活下來的唯一女兒克洛德公主在沒有得到下一任國王允許的情況下不能結婚。

如果布列塔尼的安妮流產或者生下女孩,那弗朗索瓦將順理成章成為法蘭西國王,而若布列塔尼的安妮生下男孩,也不過是將加冕禮的主角換成一個嬰兒罷了。在宣讀完遺囑後,路易十二世才帶著無盡的憂慮和不甘閉上了眼睛,幾乎是在他去世後的第一時間,布列塔尼的安妮便迅速以攝政王的名義控制了宮廷,薩伏伊的露易絲還來不及為自己沒有出現在攝政名單上驚怒,便得知她的兒子已經被布列塔尼的安妮從布列塔尼帶來的騎士帶入宮廷,除了布列塔尼的安妮,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

這是一場綁架。度過了最初的驚惶後,薩伏伊的露易絲很快認清了眼下的處境:布列塔尼的安妮還有孕在身,在她流產、死產或生下女孩前沒有人能夠對假定的“國王之母”進行定罪,布列塔尼的安妮有王後身份和布列塔尼作為後盾,而她不過是另一個假定的“國王之母”,除了弗朗索瓦,沒有人在意她是否被控制自由,即便弗朗索瓦成為國王,他也無法越過攝政會議賦予自己母親權力和自由。

她一切可能的尊榮都是因為她的兒子,沒有弗朗索瓦,她將一無所有,大半年的時間足夠布列塔尼的安妮在上帝都不知道的角落除掉她了,在好不容易獲得主宰法蘭西的權力後她打算如何發洩她被壓制多年的怨氣?

她感到一陣絕望,難道她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布列塔尼女人奪走她和她兒子的一切嗎,難道就沒有人能夠壓制她嗎,她突兀地想起了攝政會議中的另一個名字,她立刻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拿起筆,她要給波旁公爵夫人寫信!



在得知路易十二世將她列入攝政名單後,博熱的安妮起初意外,但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

布列塔尼的安妮歷經多次流產死產,已經幾乎不可能再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但她畢竟曾經成功生下過一個女兒,易地而處,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查理去世後,她也不會輕易舍棄這個能讓自己的後代成為國王的可能,因此在遺囑中將薩伏伊的露易絲排除出攝政名單是有必要的,但同樣,路易十二世也不能讓布列塔尼的安妮大權獨攬,如果她生下一個女兒或者沒有生下孩子,她勢必會和薩伏伊的露易絲陷入爭鬥,這樣的爭執對現在的法蘭西而言是致命的。

她很清楚布列塔尼的安妮不是一個安分的女人,得到法蘭西王後的尊榮後也不願像納瓦拉的讓娜一世一樣甘於做一個服從丈夫的賢妻,因此雖然退隱已久,在安排好波旁公國的事務後她仍然前往巴黎。“好久不見,親愛的女士。”布列塔尼的安妮親自來到巴黎城門迎接她,博熱的安妮掃了她一眼,不冷不熱道,“恕我直言,您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好好休息保證你孩子的健康,而不是花費時間在其他事情上。”

“可這是法蘭西王後的職責,我不能背棄這一點。”布列塔尼的安妮笑容不改,博熱的安妮終於正色:看來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倔強的小女孩,當著整個宮廷和禦前重臣的面,布列塔尼的安妮介紹了宮廷布置的變化和她為她安排的住處,博熱的安妮還算滿意,再看向布列塔尼的安妮時,她的神情已經緩和許多,“能得到王後如此細心的款待,我真是受寵若驚,不知我可否能有與王後單獨交談的榮幸?”

“這真是再榮幸不過了。”布列塔尼的安妮微笑道。

她們屏退眾人,在房間裏交談,看著布列塔尼的安妮的腹部,博熱的安妮問道:“醫生有沒有告訴您懷孕的狀況?你可以生下一個同時繼承法蘭西和布列塔尼的兒子嗎?”

“醫生說我很有可能可以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但我已經經歷了太多次痛苦和失望了。”布列塔尼的安妮憂傷道,“比起這個孩子,我更擔憂現在的法蘭西,我們不能同時與歐洲所有人開戰。”

“確實。”博熱的安妮也認同這一點,盡管常年隱居,她對路易十二世這兩年的所作所為也有基本的了解,她不太相信路易十二世真的敢謀殺教皇,但不論他是不是真兇,他的繼承人也決不能承認,“意大利的利益已經無法保證了,不如趁教皇譴責的機會及時撤出,和南方的利益相比,英格蘭和尼德蘭才是迫切的威脅,和斐迪南二世議和,放棄納瓦拉的利益全力對付英格蘭和尼德蘭,比起國土之外的利益,更重要的是保證本土的安定。”

“可我想的正好相反。”布列塔尼的安妮說,“我的計劃,是承認謀殺尤裏烏斯二世的行為求得尤金五世的寬恕,以保證法蘭西在意大利的大部分利益,而大部分軍隊都被先王帶去了納瓦拉,與其再大費周章調動,不如維持先王的計劃全力捍衛納瓦拉。”

“你------”博熱的安妮駭然,誠然,布列塔尼的安妮的計劃也能夠帶來和平幫助法蘭西度過眼前的危險局面,但代價卻是讓法蘭西國王蒙上謀殺犯的惡名和更持續的隱患,如果選擇和英格蘭與尼德蘭議和,誰能保證他們在漫長的幼主在位時期不會進一步侵吞領土?看著布列塔尼的安妮的安靜,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根本不是為了法蘭西,你是為了布列塔尼!”

“只要能在這個時候帶來和平,我就是法蘭西的守護者,貴族們已經不想再為了國王的權威繼續戰爭了。”布列塔尼的安妮仍然鎮定道,她看著博熱的安妮,那樣的目光似曾相識,她早已不再是在她的權威下憤怒而無力的小女孩,現在,她們的權威是顛倒的,“我是法蘭西的王後,未來國王的母親,我當然可以代表法蘭西,作為攝政名單中的一員,您也應該留在巴黎,如果有需要向您請教的地方,我也隨時可以拜訪您。”

“你想軟禁我?”博熱的安妮怒極反笑,“我也是攝政名單的一員,你以為整個法蘭西都會看著你胡作非為嗎?”

“您當然可以求救。”她平靜道,“前提是您能夠離開。”

博熱的安妮回過頭,在窗邊看到了搖晃的影子,她們事實上被重重包圍,這是保護,也是軟禁:“是瑞士的雇傭兵,他們很了解巴黎宮廷的布局,為我提供幫助的也是您的一位熟人呢。”不等博熱的安妮反應過來,她已經說出了那個名字,“我們親愛的‘小王後’可從沒有忘記過她被您從父親身邊奪走又被拋棄的恥辱,不論是出自她家族的利益還是她個人的情緒,她都有充足的理由幫我這個小忙。”

奧地利的瑪格麗特,那個她親自撫養長大的女孩,她曾經寄予厚望後來又拋棄她的女孩,在她離開巴黎時,她能看到她眼中的仇恨,那時候,她對此不以為意,蓋因女人的權力總是依賴於與之相依附的男性,而她的父親和可能的丈夫註定會是法蘭西的敵人,她沒想到她真的在近二十年後完成了她的報覆。

而她面前,那場搶婚和毀約中的另一個被她擺布的女人,她此刻正耀武揚威地看著她,她眼中同樣是燃燒著的仇恨:“親愛的女士,即便路易十二世將您加入了攝政名單,但您不會真心認為現在的您還可以像查理八世在位時那樣行使您父親賦予您的攝政權吧?我有王後的身份,有腹中的孩子,有一整個布列塔尼,而您還有什麽,虛無縹緲的名望和早已死去的丈夫嗎?如果女人的命運可以自己主宰和選擇,那我早已戴上了神聖羅馬帝國的後冠,那頂皇冠比法蘭西的後冠更榮耀!”

“至於您的女兒,希望離開您的庇護後,她也能保障自己身為女公爵的權益呢,畢竟蒙特龐謝伯爵(1)也是波旁公國的繼承人,誰能保證他不會以您的弟弟為榜樣,不允許妻子以‘波旁公爵’自稱,轉而自己使用這個頭銜呢?”在短暫的發洩後,她忽然又直擊博熱的安妮的軟肋,此刻,博熱的安妮對她已經不再有任何的輕視,她送走了一個仇恨她的女人,現在要面對另一個仇恨她的女人,“我是兩位法蘭西國王的王後,另一位法蘭西國王的母親,我有充足的時間坐實這一身份,而你不過前前前任國王的女兒,前前任國王的姐姐,沒有兒子,沒有丈夫,沒有兄弟,沒有父親,一切能夠幫助你得到權利的男性都不覆存在。”她愉悅地笑,在這一刻終於感受到了報仇雪恨的快意,“這就是女人的痛苦,我從十三歲開始無時無刻不忍受的痛苦,而現在,親愛的‘大女士’,這樣的痛苦需要您來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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