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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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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徐覓坐在床上,這是一間特制的觀察室,靠墻一面有一扇透明大窗,窗外,站著治療小組的其他人,譚越躬身坐在設備前,進行最後的查看。

“這是知情同意書,沒問題的話請簽字。”病床前,院方的一名工作人員說。

徐覓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員拿著同意書出去,過了一會兒,助理機器人帶著助眠藥物走進了病房。

“請躺好,現在準備註射藥物。”

徐覓躺了下來。這就是譚越所說的方法,借助助眠藥物,讓徐覓進入強制睡眠狀態,再“看”一次。

一陣細微的刺痛之後,藥物被推了進去。醫生一邊觀察著徐覓的狀態,一邊和她說話。徐覓回答著問題,忽然看到一面黑幕從自己雙眼上方落下,隨即便失去了言語。

醫生觀察了一分鐘,推開門走出了隔離病房,朝觀察窗外的人員點了點頭。

助眠藥物的劑量控制得很小,目的只是為了讓徐覓進入睡眠狀態。

觀察窗外,在確認徐覓進入睡眠狀態之後,譚越按下了數據導入確認按鈕。

****

天空如同一個巨大的磨盤,絞碎了黑暗。在黑黃不勻的雲層中,細雨灑落,無數微小顆粒飄揚如雪子,漸漸堆積。天地如同燃燒殆盡的爐膛,又如靜謐的深海海底,滿是碎屑。

風緩緩流動,揚起淺淺一層,又無力拋下,如同暗流擾動下偶爾浮起的巨鯨腐爛的皮肉。

天地靜謐,無聲無息,無生無死,無來無去。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無邊無際,無休無止。在持續千萬年的雨聲中,一個意識漸漸匯聚,逐漸蘇醒,直到最終睜開了雙眼。

她無知無覺地看著這個世界,這個灰白的,濕漉漉的世界。她不好奇,不驚訝,不害怕,也不歡喜,如同她不過是這世界的一雙眼睛,去照一照早已熟悉的鏡子。

視線緩緩移動,如同死神掠過自己的領地。走得越遠,看得越多,才發覺這世界的灰燼也有形狀。人的形狀,街道城市的形狀,港口飛船的形狀,星辰的形狀.....這個廣闊的世界,包羅萬像,可惜只有線條,沒有任何細節。

徐覓,現在她知道自己叫徐覓,她走到一個人像前,試圖拂掉他身上的灰燼,然而她的指尖剛剛碰到他,人像就無聲下墜,散落一地,再也看不出任何行跡。在這個人碎掉的瞬間,有無數的人,無數灰燼勾勒的人,霎時出現在她眼前。

她一個一個擦拭過去,越走越深,越走越遠。在密密麻麻羅列的人像間,她走出了一條空白的路。仿佛滿是浮萍的夏日池塘,被小艇劃出了一條清晰的尾跡。

在無邊無際的灰白人像中,出現了一個有光的所在。徐覓並沒有看到她,卻最終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伸手去擦拭她,她沒有碎,在她的拂拭下,她的臉漸漸變得清晰。

她看著徐覓,帶著熟稔而擔憂的神色,問:“阿覓,你為什麽在這裏?回去吧。”

回去?徐覓轉頭,看向來時路。灰白人像五官空白,在她身後排列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來路。

“我帶你走。”那個人說。她牽起徐覓的手。徐覓沒有動。她看著她。她不認識她,但她知道自己應該認識她。她最終跟著她,向前走去。

她們穿過了一條蜿蜒的小巷,小巷兩旁人家關門閉戶,沒有一絲光亮。徐覓覺得這裏應該有光,應該有亮。她們走了很遠,終於踏上石階,站在了一條大橋的橋頭。

徐覓問:“這是哪裏?”

那人回頭看了看她們的來時路,轉回頭,語氣幽幽:“這裏是死亡之地,裝載著世間消亡的一切。”

死亡?這麽說,她死了?

“是的。”這人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你死了,但你遇到了我。我送你回去。你走吧。”

徐覓轉頭看向大橋,她只能看清橋頭這一段,大橋的另一頭,隱沒在深深的黑暗中。

“別怕,過去吧。走過橋,你就回去了。”

徐覓看著她,說:“我們一起走。”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笑著搖了搖頭:“我只能留在這裏,無法離開,但你還可以活。走吧。”

徐覓走上了橋,她再度向身後之人看去,那人笑著目送她,忽然又開口說:“過了橋,一直走,別回頭。”

徐覓向著黑暗一步一步走去。那人還站在橋頭,黑暗中已經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那微微的光芒。

在徹底隱入黑暗的一刻,徐覓回頭,那束光已經變成了遠遠的一點,落在對岸。她久久地看著,她應該向前走,走出這片黑暗。但不知為什麽,她忽然又踏上了大橋,沿著橋面向來路走去。

黑暗一如既往。她走了很遠,卻沒有再見到那個人。橋面似乎無窮無盡,她一直走一直走,忽然感覺天色漸漸亮了。最終,一線明亮的灰白色漸漸出現在眼前,仿佛天地初開,又仿佛大雪初霽。徐覓茫然四顧,看到了一座山。

一座很大的山。雲氣繚繞,赫然而立,仿佛一個未知世界的入口。山很大,卻無法看清楚細節。似乎有無數的山谷和峪口,卻找不到起點和出入口。

山上好似覆滿了雪,山體雪白,到處白茫茫一片。又仿佛是春季,層層山林上似乎有嫩芽在萌發。

山很靜,仿佛有風,卻又不能稱之為風,說是一股氣更為準確。它們盤旋在山中,不帶起一片風雪,也不吹動一片落葉。山外溪水蜿蜒,膠澀凝凍,沒有一絲漣漪。那條窄窄的石板橋,沒有任何踏足的痕跡,讓人不免疑惑它的用處。

終於徐覓看到了一條山道,隨之又看到了山道之上,一處平坦地上的草屋。草屋蓋得很潦草,有一扇大大的窗戶,大到讓人擔憂刮風下雨時這屋子的遮擋功能。

徐覓忽然想去看一看。她走上石橋,跨過小溪,進入峪口之後,突然聽到了這座山的聲音。

溪水淙淙,山風細細,鳥兒高亢的鳴啼聲響徹山谷。徐覓一步步走去,山色一點點變化。如大雪初融,又如積年的灰燼被慢慢拂去,露出老去的舊年顏色。

山中正是春天,卻不到春光爛漫的時刻。只是早春,新芽還在褐色的包衣裏靜靜潛伏著,等待著在某一刻一躍而起,一舉取代殘裝,換以鮮嫩和活潑。

山道若影若現,讓人不免憂慮該如何連接和度過。但一步步走去,再回首時,才知自己早已渡過。

山中埡口眾多。每一個埡口,都有一個未知的方向。她一步步向前,不尋覓,不擇選,卻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座草屋前。

草屋很安靜,屋檐上探出來的茅草一動不動,同這山中所有景色一樣。徐覓遠遠走來,在那大得非同尋常的木窗前停下了腳步。

窗外窺人不是君子所為,但徐覓找了一圈,竟沒有找到門扉,於是不得不轉了回來。她立於窗前,輕輕叩響了窗欞。聲音很靜,靜到徐覓幾乎以為它傳不出去。她又叩了一次,屋內依然靜寂。

徐覓於是作罷。她轉了念頭,再度折向山路,她想看看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裏。

她繼續往上走。走了很久,漸漸感覺到熱了起來。擡頭看去,草木漸綠,細葉融融。仿佛有什麽催化了時間和溫度,讓山中的一切都蓬□□來。

空山春時,徜徜徉徉。她感到歡欣,也感覺到累。擡眼看去,前方有兩株高大杉樹夾道而立。她爬上去,終於她一手攀住了杉樹,低著頭喘了幾口氣,再擡頭一看,一座土坪出現在山道的右側,一角茅屋的屋檐探出了山石。

她又回到了那座草屋前。

徐覓扶樹而立,終於再度向草屋走去。轉過壁角的山石,草屋的大部展現在了她的眼前。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扇大得超乎比例的木窗,但這次,她找到了門扉。

“有人在嗎?”她揚聲問。

沒人回答,只有空山寂寂。

她於是推開柴門,走了進去。屋內陳設簡單,靠窗放著一張書案,屋子正中,有一個小小泥爐,灰燼沈寂,仿佛很久都沒人再生過火。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茶壺,茶壺底部還有一些水,洇著一些細長的松針,壺蓋打開,一種帶著潮濕之意的淺淡松香味道微微傳來。

這屋子是有人住的,只是不知主人家去了哪裏?

一股風從窗外吹來,風中傳來了書頁翻動的簌簌聲,吸引了徐覓的註意。她走到案前,微微俯身,伸手拿起那沓厚厚的被壓住的紙張。

紙上寫滿了數字,不知在算什麽,又有一卷卷好的布帛,徐覓仔細展開,才知道上面是一幅一幅,用墨重覆畫著星星點點的圖畫。

屋外土臺一角,長著一株花樹。風吹來,落花如雨。花瓣飄飄蕩蕩,拂過了徐覓修長窈然的身影。

她看著這些圖畫,不知道這些到底畫的是什麽,但看到最後,忽然心中一動,再翻回來,猛然明白這畫的是星圖。

有人記錄了一些星星的特定位置。是這家的主人嗎?徐覓不能確定,因為這布帛的年數看起來太過久遠。

既然圖畫記錄的是星星,那麽這些計算想必就與之相關了。她重新拿起那些紙張,找到了其中關聯,一張一張慢慢看了起來。

天色漸漸暗淡,又逐漸亮起,在初升的朝陽中,徐覓看到了最後,然後楞住了。

單薄的紙張靜靜陳列在桌案上,但在這紙張之上,一個模擬小星系懸空而立,靜靜旋轉。

徐覓知道這是什麽,因為她曾經花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反覆修改,反覆打磨,才最終構建了它。

這是她所構建的模擬小星系。她看到了自己所構建的模擬小星系。

忽然一陣猛烈的風吹了過來,一切都快速旋轉起來。徐覓站立不住,視線很快顛倒,旋轉。在越來越快的旋轉中,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醒了?”她聽到有人問。

她轉頭,看到了白色的房間和窗外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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