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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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這次組會的時間比往常提前了半個小時。四十分鐘後,組會結束,在所有人離開之前,諶定讓胡立留了下來。

人都走了,會議室空了下來,諶定看著胡立,若有所思。胡立同樣沒有說話,他站在會議室後面,打量著諶定。

此刻的沈默很有些不同尋常,胡立神情不變,心中卻猜測著原因。終於他失去了耐心,懶洋洋向前走了兩步。

“要找我說什麽?”他問。

直到這一刻,諶定都沒有完全想好該怎麽說。最終,他走過來,拉開一把椅子,說坐吧,坐著說。

胡立看著他,雙手插兜,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諶定靠在了桌沿上。

小的時候,總會有人問他們是不是雙胞胎。那時候兩個人身高差不多,穿的衣服也相似,每逢這個時候,胡立總會搶先回答,說對啊對啊,我們是雙胞胎,我是他哥哥,說著,朝諶定擠眉弄眼的一笑。

後來逐漸長大,兩個人也逐漸有了明顯的區別。身高倒還是差不多,但胡立更瘦,一張臉又瘦又窄,因為瘦,全身的骨骼都充滿存在感,又狡黠好鬥,玩笑時總笑嘻嘻地拿著骨骼分明的肩膀去頂人。

相比之下,諶定長得更為勻稱舒展,也更為明凈內斂。同學們都喜歡和他玩,老師也更喜歡他。女生總說他身上有種氣質,具體是什麽卻又說不上來,胡立嗤的一笑:什麽氣質?從小被過度照料的氣質!

高中最後一年,他們都參加了軍校組織的精神力測試,諶定的分數最高,胡立的差一點,老師把他們找過去,勸他們報架構系。

“都報系統架構方向。”

諶定說不去,要就近讀個大學,好照顧外婆。胡立則早打聽過系統架構的分數要求,覺得以自己的分數去報系統架構,有點夠嗆,更想報輔助架構。

老師勸他,勸了兩句也就算了,卻去了諶定家好幾趟。

胡立以為諶定不會改主意,卻沒想老師真勸動了他,而他自己則依然報了輔助架構。那時他有些覺得諶定意志不堅,轉念又想,兩個人一起去讀軍校,也是件很不錯的事。

可後面很多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真正與諶定同窗的時間不過一年。一年後,諶定連續跳級,提前入列。倒是他,按部就班的一年一年讀了下來。

選擇來這個站實習,最主要的原因是杜珽的邀請。“老朋友,老同學一起實習,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胡立覺得這個話說得不錯。然而真正來到這個站,真正再度見到諶定時,他才發覺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

人生最諷刺的事情是什麽,是你從小到大的朋友,你們一同出發,你還在賽場上奔跑,他卻已經坐上了評委席。

他從未想過,他會有屈居諶定之下的這一天。

“說吧,到底什麽事。”

“想和你談談,上次出站的事。”

“這個剛剛組會上不是說過了?”胡立問。

確實是說過了,但,“現在要談的,是你的事情。”

胡立皺眉,他把椅子往後仰,好看清諶定的神色,嘴裏笑:“我的什麽事?蔡師的推薦被駁回了?”

諶定沒有說話。

胡立呵的一笑,滿不在乎:“駁回就駁回了唄,我本來也沒打算留站。”

說著他起身要走,諶定喊住了他:“不僅僅是為了這件事。”

胡立眉頭緊皺:“還有什麽事?”見諶定不開口,不由不耐煩起來:“說吧,到底什麽事?這麽吞吞吐吐做什麽?”

諶定最終下定了決心,他看著胡立,說:“關於上次出站,我們討論了你當時激發精神力的時機。”

胡立沒太明白這句話:“什麽意思?你們?你和誰?”

諶定沒回答這個問題,接著說:

“因為那次戰鬥情況兇險,所以回來後,站內詳細討論了應戰過程中的所有數據。其中,對於你的激發時機,有些不同的看法。”

胡立明白了。“什麽看法?”

“我們認為,以你的實力,應該可以更早加入戰局,但你沒有這麽做。爭議主要在於這一點,今天找你談話,就是想了解你當時是怎麽考慮的。”

胡立楞住了,很久沒有說話,突然他明白了這個問題背後真正的含義。

“你們覺得我出手太晚?”

諶定默然。

胡立沒有考慮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開始思考問題背後的動機。“這是在刁難我?為什麽?因為不想我留站?”

“這不是刁難,和留站也是兩回事。”

“這不是刁難是什麽?!”胡立的情緒忽然失控,他猛地抓住了諶定的衣襟。

“我說過,不想讓我留站那我就不留,我本來也沒打算留,可為什麽還要找這些莫須有的借口?!我得罪誰了,我礙著誰了?!你嗎?還是誰?”

諶定站著,下巴微微仰起,他沒有說話,顯出了忍耐的神色。

胡立最討厭他露出這種表情,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都是別人欺負他,別人都罪大惡極,只有他委曲求全。他猛地把諶定往後一推,諶定摔向桌沿。

從小到大,兩個人有肢體沖突時,諶定極少還手,但這次,在摔向桌沿重新站穩後,他忽然猛地抓住胡立的肩膀,腳下用力,想將胡立撂倒在地。胡立反應很快,他同樣抓住諶定,試圖反制,掙紮中,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發出沈悶地撞擊聲。

倒地之後,打鬥並沒有結束。最終,諶定屈膝壓住胡立,喘著氣問:“能好好說話嗎?”

回答他的,是胡立的肘擊。形勢翻倒,諶定也回了一個肘擊。兩個人有來有回,終於雙雙氣喘籲籲,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但胡立並沒有躺多久,疼痛後知後覺,珊珊來遲。他摸著嘴角,冷笑著,起身而去。

“寫一封檢討來。”諶定說。他同樣站了起來,嘴角同樣有一片青紫。

胡立滿臉嘲諷,腳步不停。

“必須寫,因為這關系著你的實習評價。”

胡立想要怒吼,想要質問,難道自己參加戰鬥,挽救危局,還有錯?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喘著粗氣,瞪著諶定。

忽然他笑了,他驀然想起了站在嘉蘭的家門前,突然感受到的那種等級的森嚴和高不可攀。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伸手撫平諶定的衣領:“你和我說必須兩個字?”他呵的一笑:“張口閉口都是我們,看來你已經站上了塔尖。站穩些,塔尖地方很小,可別一個失足,摔下來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

對於諶定和胡立臉上的傷,站內一致保持了沈默。胡立進出的身影越發形單影只。杜珽倒不懼在這個時刻與胡立說話同桌,不過她從胡立之前的建議裏感到了一種冒犯,因此也刻意保持了冷淡。

****

這天晚上,諶定在資料室裏倒查作戰記錄,腦子裏忽然模糊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過得很快,他正閉目試圖回溯尋覓,忽然門敲響了,吳秘書走了進來:

“我收到了一個數據包,來自於你學校,說是要轉交給你。”

來自於學校的數據包?

“有發送人的消息嗎?”諶定問。

吳秘書看了看,說出了一個名字,是荼禰軍事學院的架構系主任。諶定站了起來:“這是我學校的老師。請轉給我吧。”

吳秘書出去了,諶定打開了數據包。數據不大,打開來,是一個星系的全景圖和一份文字說明。星系構成很簡單,一顆恒星加七顆行星,每個星球旁都有一段介紹,記錄這顆星球的相關數據。除此外,還有一封簡短的書信。

諶定看著星系全景,打開了信。信是系主任寫的,解釋了之所以發送這個數據包的緣由。

兩年前,在提前參加實戰實習時,諶定曾提過一個要求,說希望能得到更多關於母星系的信息,學校一直記著這件事。雖然異常引力場將整個星系連同近乎所有數據一起吞噬,但經過持續尋找和搜索,校方還是找到了一些資料,勉強拼湊起了整個星系的大概。

這封信帶來了一種所念皆被重視的感動。諶定收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字說明,然後將目光投在了其中一顆行星上。

他的父母在這顆星球上出生,長大,生下了他。他們的生命很短暫,從出生到去世,也不過二十九年,這樣短暫的生命在整個星系面前,不過恒沙一數。但不論漫長還是短暫,最終他們都一同消失在了同一刻。

所有的存在,不論是物質還是精神的,都消失在了異常引力場中。如果不是還有他這樣的幸存者,它將徹底消失於這茫茫深空之中,仿佛從未曾存在。但它終將徹底消失,因為幸存者們終將死亡。

諶定試圖從這份簡陋的資料裏找出一些關於父親和母親的存在信息,但什麽都沒有。和整個星系相比,個人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整個星系都已覆滅,消亡,生存於其中的個體更不可能留下絲毫信息。

諶定久久地看著這份資料,直到一聲警報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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