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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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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回家的第二天,諶定去看望老師和鄰居。他本想看看家裏有沒有什麽要修繕或處理的,但外婆操持得很好。就算這樣什麽都沒有做,外婆還心疼他忙,讓他多休息,多去玩。

“你幾個同學常常來家裏看我,你這次回來,多去找他們玩一玩。”

諶定口裏應著。第三天早上,果然向外婆告假,說要出門一趟,“下午就回。”

外婆以為他終於答應,高興非常,讓他盡管去。“好好玩,難得回來一趟。”

諶定知道外婆誤解了,但他沒有解釋,他答應著走出了門,向轉運站方向走去。

此刻還是清晨,可光線並不通透。丙辰二號星的太陽是一顆大而古老的恒星,在這顆恒星生命的前期和中期,充沛的能量物質讓它耀眼而奪目,巨大的體積使它擁有一個龐大的行星系統。一個龐大,卻沒有生機的行星系統。

它如同一個擁有萬貫家財的浪蕩子,放肆揮灑著光和熱。後來它漸漸老了。萬貫家財喪失後,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能量物質的消耗是一段無法回頭的人生路,它的光芒終於從耀眼的白變為了更為混沌的黃色。它終於變得平和,生命也終於得以在它龐大的行星系統內落地。

百多年前,國土資源局經過綜合評估,對這個星系進行了命名和編號,並勘探出兩個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丙辰星最先迎來了居民,七十年多後,丙辰二號星也迎來了生命。

那巨大而暖黃的太陽無言註視著生命的到來,如同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遲緩而沈默地撫養著年幼的孫兒。

飛船從港口起飛,很快到達大氣層外。在越過行星最外側的電離子層時,諶定忍不住推開了遮光板,在他的右側遠方,有一團明亮的光,那是太陽。相比於地面上,太空中的太陽光線看起來更為銳利,也更為刺目。仿佛褪去了層層面紗,露出了某種原有的冷酷蠻烈本色。

後座的人因為這突然刺目的光線發出了抱怨聲,諶定拉下遮光板,黑暗重新籠罩了一方小小世界。他坐在黑暗中,忽然想起了他的母星系,那個他外公外婆,他爺爺奶奶,他父母出生,成長的星系,那個據說同樣擁有太陽,卻在二十年前被異常引力場吞噬的星系。

因為被吞噬,星系留下來的信息很少。他找了很久,也只能拼湊出星系的大致輪廓。據說是一顆中等恒星,整個星系的規模並不大;據說靜謐而美麗,生命繁盛,物質充盈;據說......

諶定無法想象它的全貌。留下的都是文字和片段畫面,不夠他想象,他也無法想象。被吞噬之後,因為空間不穩定,那片區域至今被禁止靠近,他甚至無法前去查看和憑吊。只能如現在這般,乘坐這艘航線最靠近母星系所在區域的飛船,遠遠地從它旁邊一略而過。

諶定查看著光腦上的飛船行進路線圖。這是他第二次乘坐本航線飛船,第一次是大一暑假,加訓最後的那次荒星探險,讓他第一次摸到了母星系的邊緣,加訓結束後,回到家,經過反覆比對和查詢,他找到了這條航線。

當行進路線圖顯示飛船快要經過母星系原區域時,他側頭向左側舷窗看去。此時機艙內燈光大亮,各舷窗上的遮光板都已經推了上去,透過數列座位,他看到了左側那一片漆黑的深空。

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哪怕有一個小小的光點,諶定都可以想象那光點的所在也許是璀璨的星雲,也許有一顆平靜而溫暖的太陽,可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黑暗。

飛船快速前進,諶定收回了目光。雖左舷窗外依然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片區域,已經過去了。

****

直到日暮降臨,諶定才回到家,還在走廊上,就聽到屋內傳來的說話聲。他和外婆的家一向安靜,現在卻多了一個陌生的年輕女聲。

他走進去,杜珽盈盈從桌旁站了起來,臉上笑意顯著。

“阿定回來了,杜小姐等你很久了。”

杜珽請外婆直呼她的名字,“外婆,您這麽客氣,我都不好意思。”說著她看向胡立,語氣熟稔,“你回來了。”

諶定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自己家,一時沈默。

諶定既然回來了,外婆便起身去做飯。“等會兒留下來吃飯。”她對杜珽說,又讓諶定好好招呼客人。

杜珽扶老人家起身,嘴裏說不用麻煩了,“我坐坐就走。”

她大老遠來一趟,老人家當然不可能讓她空著肚子走。杜珽拗不過,幹脆應聲答應了下來。這種爽快讓外婆很喜歡,她笑著拍了拍杜珽的手,向廚房走去。

外婆去了廚房。客廳只剩他們二人,沈默頓時無所隱形。杜珽雖一向大方,這種情況也不免略微尷尬。她笑了笑,說:“看到我,是不是很驚訝?”

諶定沒有說話,只是給杜珽倒了杯水,說坐吧。

杜珽端著水杯,又笑問:“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麽找到你家的?”

她想借這個話題來打破僵局,哪知諶定一語道破:“胡立告訴你的。”

“啊,”杜珽發出了小小的失望聲,“本來還想考考你。”不過她又笑了起來:“確實是胡立告訴我的。之前在港口沒問清楚,我擔心你突然回家是不是家中有事,想來想去,覺得應該來看看,就問了胡立。”

這話有漏洞。既然從胡立口中知道了地址,自然可以一並獲知自己回家的原因。

但諶定沒有揭穿。他今天一早出門,到現在才回,很有一種疲憊感。

杜珽只能自己接著說下去:“不過問了才知道,原來不是其他原因,而是學校給了你探親假。你要去軍區實習了呀?”

諶定默然點了點頭。

“真的?諶定你太厲害了!一年之內連續兩次跳級。”說著她微微放低聲音,以一種親密共謀的語調問“外婆知道這件事嗎?”

諶定不得不開口了:“還沒有。”

杜珽表示理解:“實戰這兩個字確實會讓老人家擔心。你放心,既然你沒說,我也不會說的。”

其實外婆並沒有杜珽想的那麽多慮擔憂,但諶定沒有解釋。

杜珽說起了自己這趟回家的原因:“其實這次回來主要是看我爺爺,他腳扭傷了。我爺爺年紀也大了,我放心不下,不過幸好沒大礙,醫生說小心靜養就行。”

諶定點了點頭。

杜珽住了口。這是她第一次切身體會諶定的沈默寡言,她不覺有些後悔,後悔沒有多從胡立口中了解諶定的性格。

她暗暗咬了一回嘴唇,決定以退為進:“這次我請了四天的假,前兩天在醫院陪爺爺,想想明天就要回學校,卻還沒當面向你道聲恭喜,於是趕在今天中午坐飛船過來了。我知道這有些唐突,希望你別介意。”

“不介意,只是有點驚訝。”諶定終於說。

既然諶定說不介意,杜珽便當了真。“你要去哪個軍區實習?”

諶定正要說話,忽然廚房裏傳來哐啷一聲響,似乎有東西掉在了地上,他當即站了起來,說:“我去幫忙,你先坐一坐。”

杜珽也站了起來,說你別管我,趕快去看看。等諶定走入廚房後,她坐下來,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她轉頭打量這個客餐廳一體的房間。看得出來,房間應該沒怎麽做過翻新,雖然地面,墻面和所有家具都保存完好,可仍有一種舊,一種色澤上的舊。仿佛有一種名為時光的東西,如淡黃的琥珀一般,封存了所有往日光影。

聽著廚房的動靜,她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

晚飯是諶定和外婆一起做的,後來杜珽也想去幫忙,卻被外婆攔住了。菜色並不覆雜,顏色清爽,滋味清淡。飯桌上,外婆一再說招待不周,杜珽乘了滿滿一碗飯,說外婆你燒的菜真好吃。

外婆高興了,將菜都推到了杜珽面前,“好吃就多吃,你們在學校裏也辛苦。”又說“這個是阿定做的,你嘗嘗看。”

杜珽果然夾了一大筷,嘗了嘗,睜著一雙笑眼看著諶定,連連點頭,“好吃。”

吃過飯,眼看到了該告辭的時候。外婆有些不舍,杜珽也不舍,可明天她就要回校,“我是請假回來的,明天就要回去。外婆您放心,下次我一定會再專程過來看您。”

外婆握著杜珽的手,一再說好,“下次一定來,我再給你做飯吃。”

老人的手已經沒有什麽肉,只有一層光滑的皮和皮下堅硬的骨骼,握在手裏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杜珽不忍多握,連聲答應。

****

諶定送杜珽去轉運站。走出院門時,杜珽回頭向站在門廊上的外婆揮了揮手,得了回應才和諶定二人一前一後的向轉運站走去。

“你外婆真好。”她說,“我外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看到外婆,我就想,如果我外婆還在,應該也是這樣。”

諶定默然。

杜珽深深吸了口氣:“算了,不說這個。你什麽時候回校?”

諶定說了時間。

“去軍區實習後,是不是就沒有春假和暑假了?”杜珽問。

諶定不知道,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外婆這裏......”

諶定沒有接話。

杜珽想了想,說你別擔心,“只要放假,我就過來看外婆。你安心實習。”

“不用。”諶定說,“有人幫忙照顧。”

杜珽微微鼓起了嘴:“那我也來。多個人來看外婆,陪她熱鬧熱鬧,總不是壞事。”

諶定默然。杜珽很有些自來熟的味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幹脆選擇了默然。

杜珽把這種默然當成了默許。她笑了起來,忽然想起剛剛在客廳裏看到的一張照片

“一對年輕夫婦帶著一個小嬰兒。那是叔叔阿姨吧?照片裏他們看著很年輕,是很早就過世了嗎?”

諶定沒有說話。丙辰二號星的黃昏一向漫長,每每大地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蓋上黑色的被子,可太陽仍眷戀地懸在西天一角,遲遲不肯落下。

杜珽後知後覺:“我是不是問得太冒昧了?”

諶定沈默無言,走了一段,忽然開口:“他們確實去世得很早。意外過世。我不滿一歲時,母星系遭遇異常引力場襲擊,當時他們在系內另一顆行星上執行公務,撤離的時機太晚,沒能逃脫,最後,隨整個星系一起,被吞噬了。”

杜珽楞住了。她知道丙辰二號星是因為母星系被毀而遷移過來的,但她沒想到所謂的家破人亡就在自己身邊。

“叔叔阿姨他們當時,沒留下什麽信息嗎?”她低聲問。

諶定說沒有:什麽都沒有留下,留下的只有那一張照片。

“抱歉,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情況。”杜珽是真心地感到歉意。

諶定沒有說話。夕陽西下,在地面上拖出了兩條長長的影子。

****

三天後,諶定告別外婆,返回了學校。返校的第二天,他由一位老師帶領,坐上前往第三軍區某團部所在地的飛船。他在團部接受了一個月的訓練。一個月之後,又從團部坐上了去往某前哨的軍用航天器,正式開始了實戰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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