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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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仿佛是黎明時分,又或許是日落黃昏,總之,天地是黑色的,只有地平線的那一頭,在濃重黑雲下,隱有火光閃耀,如黎明的宣告,又如黃昏的挽歌。

胡立走在這黑暗中,一步一步向那火光閃耀處走去。路很長,但他沒有片刻停歇。黑暗無邊無際,光明卻永遠只有那一線。他似乎永遠走不到,但他還是走到了。

他站在一座城市的邊緣,註視著這城市的一切。

霓虹還在閃爍,商店的門都敞開著,路上的車保持著行進的姿態,卻仿佛被什麽托舉著,車輪空轉,再無法前進一米。有輛車的引擎估計有些問題,尾部排氣管不斷冒出白煙,一杯喝了一半的汽水跌落在地上,不斷冒著小氣泡,路邊的行道樹還綠色蔥蘢,但仔細看,可以看出它們的頂端已經開始消融,天空之上,黑色煙霧繚繞......

沒有人。當然沒有人,因為人已經消失了。在毀滅到來之前。

是的,這是一場毀滅。因為他的構建出現了問題,系統判定失敗,自動開始了清除程序。

其實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剛剛,畫面的頂端突然就出現了擦除的痕跡。雖然他立即試圖挽救,但最終還是沒能阻止。

這就是模擬文明構建的困難之處:系統要求就如水面上凸起的土臺,你知道你應該過去,但你永遠不知道水面之下到底哪裏有陷阱和坑洞。

系統擦除的速度很慢,仿佛為了敬告構建者,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為自己的失誤而懊悔。可胡立不接受這種敬告,他沒有時間,當然更沒有耐心,來哀悼失敗。

他導出參數面板,調整了時間,於是擦除的速度加快,模擬世界一層一層地,從上往下快速消失,最終整個畫面變成了一片空白,仿佛什麽都不曾存在過。

在畫面歸為空白的那一刻,一道敲門聲響起。

這個敲門聲有些突兀,校園已經空寂幾天了,胡立幾乎從早到晚都呆在宿舍裏,呆在這和校園一樣空寂的宿舍裏。

敲門聲短暫而有規律,胡立起身抵開椅子,打開門,看到了諶定。

“有事?”他問。

這是諶定跳級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諶定沒有說話。

胡立轉身走回屋內,諶定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晚上的年夜飯,我想請你過來和我們一起。”

“我們是誰?”

“我,我的組員,還有其他組留校的同學,以及一名留校的老師。”

胡立端起杯子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幹。“你們吃吧,我有事,去不了。”

諶定沈默著,宿舍裏的燈不甚明亮,有種昏暗的味道。邀請被拒絕,他應該轉身離開,但他沒有這麽做。

“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他問。

胡立有些好笑:“我怪你什麽?”

“怪我當時沒有出手幫你。”

昏暗中,一雙眼睛瞬間灼然,如野獸猛然睜開了雙眼。胡立盯住諶定,輕問:“你說什麽?”

諶定看著他,沒有說話。

“說話!把剛才說的話再重覆一遍。”

“你怪我,當時沒有出手幫你。”諶定說。

話音剛落,一記重拳猛然揮向諶定的腹部。劇痛襲來,諶定來不及彎腰,就被胡立掐住脖子,抵在了墻上。

“現在,清醒一點了嗎?”胡立一字一句問。他盯著諶定的眼睛,近在咫尺。

諶定的頭發亂了,疼痛讓他忍不住微微垂頭。胡立怒意勃發,他死死掐住諶定的脖頸,一再用力。

諶定沒有掙紮,如同小時候一樣。

門外的夜色一步步變得濃重,胡立慢慢松開了手,諶定彎腰,咳出了聲。胡立後退一步,冷冷道:“你走吧,別讓我再看到你。”

諶定直起身,他深深吸了口氣,昏暗光線中,容顏如玉,蘊藉含光。他轉身走了出去。

寒風攜帶著墨色,橫沖直撞沖進了敞開的大門。寒冷中,胡立猛地踹到了椅子。

****

新年裏,徐覓收到了杜珽的祝福信息。自暑假加訓班一別之後,這半年多來她們有過幾次聯系。距離通常是疏離的主因,但杜珽熱情而主動,距離在她這裏從來不稱之為問題。

“開學前我去看看你吧。”杜珽說。

徐覓說沒問題,“什麽時候來?我去接你。”

杜珽看著時間,問:“那你哪天回校?我定個和你一樣的時間吧。”

徐覓才知道到原來杜珽是說去學校看她。而杜珽此時也意識到原來徐覓是打算邀請自己去她家,不由大呼感動:“嗚嗚,怎麽辦,時間不夠!下回,下回我一定去你家找你玩!”

徐覓好笑,說算了算了,“還要不要我去接你?”

杜珽說不用,“和胡立說好了,他來接我。”

徐覓恍然一頓,沒有說話。杜珽忽然想起徐覓和胡立不對付,不由露出了為難之色:“我想著,好不容易去一趟,不如都看一看。你介意嗎?你要介意我就不見他了。”

徐覓當然不會介意,“我介意什麽?沒事,你過來吧。”

兩個人說好了時間,這天下午,她去找父親告辭,說想提前返校的事。

這個假期,哥哥徐來一共在家待了四天,第五天一早,便告別父親和妹妹,動身趕回隊裏去了。哥哥走後,雖然還在新年,但家裏已然恢覆了安靜。

聽說女兒要提前回校,徐父並沒有挽留,只是沈吟著,似有話要說,徐覓的心莫名又提了起來。

“回校後學習和訓練還是要抓緊。自己照顧好自己。”徐父終於開口說道。

徐覓笑了:“我會的,您放心。”

****

到校時將近中午時分,在宿舍樓下,徐覓見到了久違的杜珽。半年不見,杜珽的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明媚而鮮艷。

看到徐覓,她遠遠就張開了懷抱,大大抱住了徐覓,“好久不見,太想你了!”

一旁的胡立提出告辭,“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上午他去港口接了杜珽,又陪著她在徐覓的宿舍樓下等到現在。

杜珽聞言,當即一嗔:“我大老遠過來,你就這樣走?”

“你還要做什麽?”

杜珽不要做什麽,但是,“好不容易來一趟,飯總要請我吃一頓吧?”

胡立呵的一笑:“飯當然可以吃,但中午這頓就算了,我還有事,你們自己吃。再說了,我猜徐大小姐肯定也不想和我同桌吃飯。”

這話說得杜珽擠眉瞪眼,暗怪胡立小氣。胡立視而不見,見徐覓果然淡淡的不說話,笑了笑,轉頭去杜珽說:“晚飯時我來找你。先走了。”

說著擺擺手,不顧身後杜珽哎哎的喚,徑自而去。

見胡立無可挽回,杜珽恨聲道:“還是這麽古怪。”說著轉身抱住徐覓的手臂,“不管他,不去就不去。我們自己去。你知道嗎?我還約了諶定,等會兒就過來。”

諶定?“他有時間過來?”

“有啊。我喊他,他怎麽能沒有時間?”杜珽笑著眨了眨眼。

說著又奇怪起來:“你為什麽說他沒時間?對,通訊裏他是說他要訓練,我也沒細問。他訓練什麽?不是放假嗎?”

“他跳級了,現在估計在練大小合練。”

杜珽楞住了:“諶定跳級了?”

****

兩名女生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終於看到了諶定。他穿著一身冬季制服,整潔利落,白襯衣的領口緊扣於三層衣領之上,仿佛層層潔白的臺階。臺階之上的面容,沈靜剛毅,俊秀斯文。

剛剛杜珽聽完了諶定跳級的種種情形,此刻再看到他,只覺得諶定上下都閃著光。

諶定他也看到了徐覓,走了過來,身軀頎長,步伐穩健。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他剛剛結束訓練,請了一個小時的假,趕到了食堂。跳級進入大三之後,他很快和其他同學一樣開始了小合練。放假前半個月左右,他進入了大合練階段。

訓練緊張,要求嚴格。整個假期,除了除夕當天下午放了半天的假,其他時間他全部泡在訓練場裏。接到杜珽的消息,說要來學校玩耍,希望見一見他時,諶定拒絕了,因為他沒有時間。可杜珽後來說的一句打動了他,她說‘我還喊了胡立和徐覓,到時候我們四個人一起坐一坐嘛。’

他同意了,說自己會準時到,卻還是遲到了將近半個小時。

****

吃飯的時候,杜珽請諶定說一說大小合練的內容和心得體會。

在女生面前,男生總免不了炫耀自誇,更何況從諶定坐下來後,杜珽就一直表達著對他的種種讚嘆和佩服,但諶定依然沈靜而內斂。

“訓練的事情明年你自己就知道了,我也沒有什麽心得體會。”

杜珽並不放棄:“說一說嘛,明年我和徐覓也要開始進入合練了,就當給我們作一個經驗介紹。我們也學點兒經驗。”

諶定頓了頓,最終說了聲好。他大略說了說,杜珽很感興趣,邊聽邊問。說到最後,諶定看了看時間,說自己要走了。

“我只請了一個小時的假。”

杜珽這才恍然時間流逝,看看諶定的飯並沒有吃多少,不由有些內疚:“都怪我,光問你問題去了。你沒吃飽吧?”

諶定說沒事,“吃飽了。”說著他站了起來,“我先走了。你們慢吃。”

“我們送一送吧?”杜珽站起來說。

“不用。”諶定說。

杜珽萬分過意不去:“這怎麽好呢,都沒讓你好好吃飯。”

“我吃飽了。”諶定再度說,目光沈靜,姿態沈穩,說完他看向徐覓,說:“再見。”

“再見。”徐覓說。

諶定點頭,轉身離去。

****

諶定走了。“早知道剛剛就不問他那麽多問題了。”杜珽語帶自責,接著說起了去年暑假加訓時候的事情。

“記得那時候每天都很難熬,可現在回想起來,又覺得挺有意思。”

回憶總是最好的美化大師,任何痛苦在時光中都將褪去,留下舊玫瑰一般的光澤和淡淡香味。

“你後來和教官還有聯系嗎?”杜珽問。

徐覓說沒有。

“我還保持著聯系。”杜珽說,“不是什麽很深入的聯系,不過是逢年過節發幾句問候祝福,再順帶說說自己的學習和訓練情況。”

“教官其實很關心我們。知道我通過了模擬艙,很為我高興。我還想什麽時候再去看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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