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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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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全系大會開完後,徐覓,嘉蘭和趙磬三人一起吃午飯。餐桌上,趙磬又恢覆了那漫不經心的樣子,仿佛對剛剛獲得的嚴重警告處分毫不在意。

“真難為他們,這麽點事,還召開全系大會公開批鬥,真是榮幸。”

徐覓沒有說話,嘉蘭也沈默不語。他看著兩位女生,微微皺眉。“你們怎麽都不說話?”

沒有回應。他又問了一遍,並忍不住輕輕踢了踢徐覓的椅子。

“做什麽?”徐覓略帶不滿。

趙磬誤解了她這句話,於是將剛剛的問題又問了一遍:“你們怎麽都不說話?”

“不想說。”徐覓說。

“怎麽會不想說呢?難道你就不想安慰安慰我,我剛剛才當眾領了處分。”

“你不是不在意嗎?”徐覓反問,又說:“還有,以後說話就說話,別動不動踢椅子。”

這時嘉蘭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看看徐覓的椅子,又看了看趙磬。

趙磬楞了楞,隨即笑了。他顏色濃烈鮮明,粲然一笑時,如綠水橋畔,天山雲黯。“生氣了?”他問。

徐覓二話不說,端起餐盤就要離開,趙磬忙起身攔住她:“好好好,我道歉!我不該踢你椅子,我也保證以後絕不再踢。坐下吧,把飯吃完再走,我知道你下午還約了模擬艙。”

徐覓看著趙磬。“坐吧,別站著了,都看著呢。”趙磬又說。

徐覓端著盤子,重新坐了下來。趙磬深深笑開,他拉開椅子,長手長腳地坐了下來。

****

第二天上午,徐覓打算去訓練館。剛出門,就聽見了隔壁的說話聲。有人問:“定哥,還有東西嗎?”

徐覓轉頭,看見了班裏的幾個男生。似乎是在幫人搬家,一人手裏拎著點東西。接著她聽到了諶定的聲音,說沒有了。

於是男生們下樓,諶定走出宿舍。他站在門口,仿佛有些留戀這個住了一年多的空間。終於他關上了門,轉身擡頭,看見了徐覓。

諶定看過來時徐覓有些尷尬,仿佛偷窺被抓,她笑了笑,問:“今天搬宿舍?”

“是。”諶定說。

徐覓點點頭,再無話可說。她向樓下走去,眼看就要下樓,諶定卻突然喊了她一聲。徐覓回頭,問有事?

正值仲秋之季,天高雲淡,空氣通透,徐覓的臉印著天光,幹凈明亮得讓人留戀。諶定看著徐覓,他想說什麽,卻發現大腦如這秋季晴空一樣,幹燥,遠曠,空無一物。

他當然想起了暑假加訓時那場無聲的爭論,他不認為在這個時刻再提起它是件正確的決定,可除了這件事,這一年多的同窗生涯中,他竟找不到第二件與徐覓有交集的事。

在這個時刻意識到這一點,真叫人遺憾。

今天是個好天,天空尤為透亮,諶定背光而立,看起來也有一種明暗陰影。徐覓看著他,明暗不勻中,有些輪廓被虛化,但那種斯文俊秀卻尤為突出。徐覓轉過視線,又掩飾般地轉了回來。

“沒有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我約了模擬艙。”她說。

諶定上前一步,卻依然沒有說話。

徐覓笑了笑,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妥協:“想起來好像還沒說聲恭喜,恭喜你跳級。”

“謝謝。”諶定低聲說,並終於說出了那句話,“徐覓,我很高興認識你。”

很高興認識你這樣的話說在這時,仿佛是另一種形式的再見,徐覓微微笑了笑:“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然後她擺了擺手:“我走了,再見。”

諶定看著徐覓的背影,仿佛在進行一場漫長的告別。當徐覓的背影徹底消失的一刻,他與架構系大二一班告別也因此同時結束。

一陣風從天邊吹了過來,琳琳瑯瑯的吹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又在空無一人中吹向了遠方。

****

晚上,徐覓在宿舍構建模擬小星系。系統已經登陸,她埋頭計算著參數,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宿舍外,天風如水,夜色深藍。高空之上,有流星緩緩劃過天際,留下一條細細的,長長的白色尾跡。

****

閘門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轟然砸了下來,旁邊的模擬氣壓值迅速清零,回到了原點。嘉蘭深深彎著腰,緊緊握住了欄桿。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句話:是否繼續訓練?它靜靜浮現在屏幕上,帶著冷酷的意味,面無表情,無聲無息。

嘉蘭慢慢直起了身,面色蒼白,冷汗淋漓。她點擊屏幕,選擇了否。顯示屏暗了下去,艙門打開,嘉蘭艱難地走出了模擬艙。

她一直走到了休息座位上,她控制著身體,慢慢地坐了下去。開學之後,她一直在練模擬艙。然而不論是二十五赫茲還是三十赫茲,她的訓練都毫無進展。她扛不住那道閘門,也抵抗不了模擬脈沖電流對大腦的沖擊。

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漫漫長途,她看不到終點。

訓練場內安靜非常,模擬艙橫平豎直,如海底矗立的深塔。在這些深塔周圍,仿佛彌漫著一個電離子場,它吸收了聲音,隔絕了動靜,即使偶而有人走動,腳步聲仿佛也隔著寬闊的水面,無法傳遞過來。

它唯一沒有隔絕的是自己的聲音。呼吸聲,心跳聲,以及腦中那從未宣諸於口,卻不停叫囂的自我懷疑聲。

這些聲音無處不在,如影隨形,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逼著人不斷自我解剖。

訓練結束的指示燈亮了起來,許多人帶著同樣的痛苦表情走出了模擬艙。嘉蘭咬牙站了起來,同班同學沙莎看到她,忙過來扶住了她。

“你要走嗎?還好嗎?”

嘉蘭不想說話,只是輕輕點頭。沙莎放心不下,她知道模擬艙的痛苦,也剛剛領受了這份痛苦,她勸嘉蘭再休息一會兒。

“你這樣走出去,恐怕走不回宿舍呢。”

嘉蘭淡淡笑了笑,說了聲謝謝,“我已經休息很長時間了,沒事的。”

然而嘉蘭的柔弱讓沙莎仍然不放心:“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嘉蘭說,說完又自覺冷淡,於是轉了話頭,問:“你怎麽也來了?”

沙莎有些不好意思:“我們組長不是跳級了嗎?他跳級之後,模擬系統關閉,我們沒了地方構建模擬文明,只能來練模擬艙。”

嘉蘭默然,想不到諶定跳級,卻讓沙莎他們前功盡棄。

“沒去爭取爭取,讓諶定的模擬系統延遲關閉嗎?”

沙莎不好意思般地嗐了一聲:“其實離構建成功還差得遠,也不好意思去申請延遲關閉,想想還是算了。”

嘉蘭默然。

沙莎長嘆了一口氣:“模擬艙痛苦,模擬文明構建雖然輕松些,卻根本看不到構建成功的希望。基礎訓練真的太難了。”

難到遠遠超出她的預計,讓人灰心喪氣。

嘉蘭聽著這些抱怨,默然無語。

隨著人流散去,話語聲和腳步聲隨之消散,訓練館內再次恢覆了平靜。嘉蘭打算回去,她問沙莎要不要一起走,沙莎說她還要練一節。

她剛剛確實想走,抱怨完之後,卻忽然又有一股鬥志從這低落中哀而後發,於是忽然改了主意。

嘉蘭笑了,她說好,“我就先走了。”

****

她向訓練館大門走去,卻在出門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門口處,胡立正從夜色中走進來。他同樣看到了嘉蘭,停下了腳步。這是那天之後,兩人第一次對面而立。

嘉蘭面無表情。她身後,是如深海柱石一般林立的模擬艙。館外寒風呼嘯,而館內,是一片沈重水壓下平靜的深海之底。

她與胡立擦肩而過,走出了訓練館。

訓練館外,寒風呼嘯。進入深秋,氣溫開始急劇降低。夜晚的溫度尤其低沈,人行走其中,仿佛行走在野獸環伺的郊野。

從訓練館到宿舍有一段長長的路。轉角處寒風如吼,淒厲又怪誕,仿佛蹲守著一頭怪獸。嘉蘭毫無懼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後,狂風再次呼嘯,仿佛一頭猛虎正要聳身撲食,但這攻勢沒有如期而至,因為她的後背突然陷入一種溫暖之中。

是胡立。他不知何時追了上來,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了嘉蘭的身上。

風吹亂了嘉蘭的頭發,她身上裹著胡立的衣服。在這寒冷的夜裏,任何一點額外的溫暖都無比清晰,讓人心生留戀,然而她伸手扯下了外套。

寒風如最兇殘的殺手,循著間隙持刀而上,將剛剛還溫暖的肌膚割得鮮血淋漓,可嘉蘭沒有絲毫猶豫。

脫下外套後,胡立身上只有一件白襯衫。風切除了一切餘裕,露出清瘦舒展的肩背線條。胡立無暇感受這低溫,他緊緊盯著嘉蘭,風在他臉上留下如刀鑿一般的下顎線條。他猛然握住嘉蘭的手,試圖讓她無法拿下外套。

嘉蘭看著胡立,靜靜扭著手腕。當然她掙脫不掉,她的手腕處很快變成了一片紅色,但她沒有說話,她看著胡立,眼神平靜,用力扭著手腕。

皮膚摩擦讓胡立感到了一種灼熱。胡立試圖忽視,但這灼熱如針,紮得他近乎痙攣。

終於他松開了手,外套掉在了地上,嘉蘭神色漠然,轉身而去。

胡立看到了這個眼神。寒風呼嘯著從轉角處沖了出來,帶著千鈞之力撞在了他的身上。他幾乎趔趄,眼前全是那個眼神,冰冷的,漠然的,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他終於忍不住,他沖上去,猛然緊緊抱住了嘉蘭。下一秒,風聲爆開,隨著風聲一起響起的,還有嘉蘭的巴掌聲。

嘉蘭返身,甩了他一個巴掌。

外套跌落在地上,路上空無一人。胡立背風而立,風中的白色襯衣如同一層凝結的寒霜,而冰霜之下,他的後背早已被寒氣割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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