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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前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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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前緣

那間戲坊地處後園偏僻處,逢年過節府上請戲班來時,暫時安置那些戲子休息換裝用的,平日裏很少有人會過去。後來民間不太平,四下暴亂頻發,楊府作為朝廷命官府邸,雖然表面仍是光鮮,然而府中私銀卻是被用來向上給朝中打點,在當地安穩鄉紳世族民心,還有買路錢保平安等,一年到頭所剩無幾。

這空曠的別院裏,已經好幾年沒有再響起過樂人名伶的動人曲聲了,院子裏很是荒涼,連點燈的燭臺都因為生了銹,倒在了枯草之中。時隔多年,沈明柔都快忘了楊府還有這麽一塊地方。

花子瀟在前面走著,隨手拿起地面上唱戲的武將用的長矛,將一人高的雜草撥開,為沈明柔清理出了一條窄路。另一只手緊緊拉著沈明柔,帶著她往點點燈火的方向走去。

“怎麽是你!”沈明柔透過虛掩的木門,看到屋內染了灰的錦榻上,楊家小姐衣衫半掩,聲音壓得極低,但怒意和眼神中的驚訝卻是難以掩飾。

沈明柔看不清背對自己正在穿衣的男子,但聽聲音也已經了然,是白日裏見過的那個新來的朝廷命官,楊夫人的內侄,孟汐之。

“表妹,這話怎麽說的了?不是你帶我來的麽?”孟汐之吹滅了手中點亮燭光的火折子,將自己的外披搭在了楊小姐的肩上,“快穿好衣服,更深露重,小心著了涼。”

“你跟蹤我?”燭光下,楊家小姐的臉更顯蒼白。

孟汐之撫著她的頭發,小聲說道:“我是睡不著出來透氣,看到你一個人走在偏僻的小路上,叫了你好幾聲,你沒回。我怕你睡魘怔了,自己走在這別院多危險,就跟著你走來這邊,剛推門進來,你就......你就......我真的是想來保護你的!”

楊小姐又生氣,又怕人聽見,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罵道:“你是個啞巴嗎!不會說話的!就算是我拽你進來,你不會喊一聲嗎!”

“我......我喝多了,你......你身上太香了,我有點暈,就......就什麽都忘了,只想迎合著你。”

楊家小姐為了今夜的好事不出意外,確實還專門戴了從歪道求來的香囊,別說這孟生醉酒,便是清醒的常人,問到自己身上這味道,也難免會心生歹念,咬牙不語。

孟汐之見她不說話,把她肩上滑落的衣衫重新披好,順勢要起身,說道:“反正姨母已經許了你我二人婚約,只差選個良辰吉時,我們所做也......也無傷大雅。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汐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在我娘面前裝出這幅正人君子模樣,可騙不過我!我不會跟你成婚的!你也別以為靠這出就想控制我們家!今日之事我不會認的,即便是你出去宣揚,無憑無據,人家也只會說是你胡言,辱了姑娘家清白。到時候傳到朝廷你這位子還未坐穩,怕是就要被參上幾本!”

“表妹,何必說得這麽難聽。你我二人成婚,那是天造地設,門當戶對。我不在乎你心裏有誰,也不在乎你今夜原本是要與何人相約,我是真心待你,只要你嫁給我,我定會對你百般呵護,我答應你有朝一日還會帶你回京城,做一品命婦!”

“我才不要做什麽朝廷命婦!我要離開這個府邸,離開你們這些偽君子,什麽朝廷命官,都是披著羊皮的狼!我要的東西,你永遠也給不了!”楊小姐眼角通紅,顫抖著用低啞的聲音說道:“我要離開這!我要離開這裏!你們休想阻止我!”

沈明柔在暗處看著她這幅模樣,隱隱覺得內心也是不忍,都是被世道逼迫的女子,想盡辦法為自己爭些權利,擺脫束縛在手腳上那無形的絲線,確實也是無可指摘。

二人僵持不下之際,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明柔轉頭定睛一看,正是屋內哭得梨花帶雨的楊家小姐的親爹,楊大人帶著兩名侍從持著燈籠,急匆匆趕了過來。

“這......這......這可真是太巧了吧?我們這真的不是在看電視劇麽?楊大人怎麽會這個時候來這荒地?難道是有人通風報信?”沈明柔看著一臉淡定的花子瀟,滿腹狐疑。

“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你也說了這地方一年也沒個人來,他這個時候出現,那當然是預謀在先,守株待兔。”花子瀟一臉戲謔地望著屋內,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沈明柔看向呆立在門口的楊大人,眼神中充滿了驚訝,不禁暗暗感嘆真是好演技。花子瀟的聲音又響起:“不過他待的不是這只兔子。”

“那還能有誰?”沈明柔話音未落,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一個身影,緊接著那身影就出現在了楊大人身後,輕搖折扇,朗聲笑道:“喲,這裏真是好生熱鬧,楊大人,我以為這戲臺早已棄置,今夜這又是唱得哪出戲啊?”

那人神色表情,分明與沈明柔身後人一模一樣,不過更多了幾分少年神氣。

“花幫主?你怎麽在這裏?”楊大人被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表面故作鎮定說道。

花子瀟手中展開一張小信,打了個哈欠,慵懶說道:“我下午在點心盒中發現了這張紙條,約我二更戲臺見,有要事商議。

以為是楊大人有些不便於白日相說的交易,準備於無人時密談,只是怪我今日舟車勞頓,睡過了時辰,都快三更天才到,罪過罪過。”他說著作了一揖,歪頭又說道:“只是現在看來,這麽多人都在,怕也不是談什麽生意了?倒還是要讓楊大人幫忙答疑解惑,半夜三更叫我來,到底所為何事?”

事已至此,沈明柔自然已經明了,這幾個人說是陰差陽錯,其實都心懷鬼胎,暗中設計,只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設計者最後反而被人將計就計,進了別人的圈套裏,成了甕中之鱉。

“所以你從我給你送點心開始,就知道是楊家小姐要約你晚上私會?”沈明柔低聲問道:“那孟汐之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告訴他的。”花子瀟嘴角上揚,“你走後我就差人將那盒點心放在孟汐之的門口,這種官家表面規矩多,從老爺夫人,到少爺小姐,即便是一盒送人的吃食,也有嚴格的要求,什麽顏色的盒子,裝幾層,一層能擺幾個......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頓時千年來背得滾瓜爛熟的各種規矩口訣,在沈明柔眼前滾動播放了起來,已經刻進了沈明柔大腦最深處,所以當時在取糕點時,即便看起來是隨意拿取,卻也是符合制式,一看就知道是楊家小姐準備的糕點。

“他收到這紙條必然會好生保管,怎麽會到你手裏?”沈明柔張望著遠處花子瀟手中的紙條,與下午在小姐閨房看到的那些墨跡一致,確實是楊家小姐的字跡。

花子瀟用一種似笑非笑地表情看著沈明柔,說道:“你做凡人禁了神力,我可沒有。”

“啊?假的?那他......”不過沈明柔話沒說完,就自己有了答案,如今這局勢,對孟汐之有利無弊,他也定能看得出花子瀟不願為楊家父女利用,順水推舟罷了,又怎麽可能還自己站出來揭穿他呢?

事已至此,楊家父女的“美人計”已然是被人利用,將計就計。楊大人的如意算盤砸在了手裏,又不能發作,只好連連嘆氣,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帶著楊家小姐離開了院子。

孟汐之遙遙望著楊小姐的背影走遠了,才小跑幾步,追上了已經離開的花子瀟,鞠躬作揖說道:“花兄留步,多謝花兄成全,小弟日後......”

花子瀟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打斷他那些客套話,用手中玉扇指了指烏雲後露出的月光說道:“良緣天定,孟公子應謝天地,謝不到我頭上。”說罷走了幾步,又轉頭說道:“哦,差點忘了,還沒恭喜孟公子雙喜臨門。”

“你......你都知道了?”孟汐之僵在原地,盯著花子瀟的眼神比月光冷冽。

花子瀟將玉扇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地盯著孟汐之說道:“我啊,從小就離開了親爹,漂洋過海認了個幹爹。雖說也是錦衣玉食,但終究是被人當做棋子罷了,所以我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爹啊,還是自己親的好。我知道孟公子費了多大心思,才從京城調任下來,就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認賊作父,如此心意,我自然是要成全。”

他說著走到了孟汐之身邊,將手中玉扇插到了他的衣襟處,一臉認真地說道:“就當我給孩子的見面禮了,日後恐怕,也不會再見了。”

說罷,花子瀟揚長而去,留下孟汐之望著他的背影呆立在原地。

沈明柔看完這一切,才恍然大悟地跟身邊人說道:“所以,這個孟汐之早就跟楊小姐暗通款曲?那他......那她......那你們?”

“不管是他,還是我。都不過是楊家小姐用來翻出宅院的一把梯子,當初她與孟汐之相好,是為了讓孟汐之帶她去京城,可是這個孟汐之在京城混的並如意,不過是個最低等的文官,自己都站不穩腳跟,何談在京城安家。今年過年時,他回老家知道了孟大人今年就到了辭官的歲數,便動了心思想回來接替這位置,一方面與楊小姐長相廝守,另一方面做一個地方官,遠比在京城官場最底層逍遙自在。”

“可是這就不合小姐心意了,而且這時候她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懷孕了?”沈明柔蹙著眉頭,努力回憶著這些久遠的故事,“難怪了,有一天晚上夫人偷偷摸摸把小姐帶出去,都不讓我們跟著,回來就開始每天喝藥,還這不讓吃,那不讓吃,說是得了病,要調理身子,現在我可算是知道了!誒呀呀,花子瀟,你要是個凡人,是不是就被他們騙過去喜當爹了?”

“我不管是人是鬼還是魔,總也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人吧,如何這就能被騙過?再說了,我當凡人的時候,什麽美人計沒見過,再美的人,那也是計,一個人站在你面前,是心意,還是心計,很容易就能看出來。”花子瀟攬著沈明柔慢慢走在園間小徑,周圍景象開始鬥轉星移,時光隨晚風一般於二人指尖流過,“你看那孟汐之難道看不穿楊家小姐的心計麽?不過是一個願字罷了。”

沈明柔快速拉著花子瀟走過了自己被趕出府時的那些畫面,在楊府婚禮前稍加徘徊,往前又走了幾步,只覺得眼前火光彌漫,轉眼間紅色的燈籠和喜字就被火舌吞沒,火海中隱約還有眾人呼喊慘叫的聲音。

“這府邸怎麽說也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官宦居所,怎麽會有如此大的火勢,官府也沒人來救火嗎?”沈明柔回憶一番,當年被趕出府後,就換了個城鎮,自然也不知道楊府後面的發展。

“楊府結親後,若是雙方都本本分分,不說升官發財,但是安居一隅不要有貪念,也是可以安穩度日。只是這門親事本就是各懷鬼胎,成親後不到半年,孟生接手楊府事務,逐漸想擺脫楊大人的控制,楊大人又不願放手,家事不和自然被其他官僚利用,而且後面世道也越來越亂,河道在亂世中愈發重要,盯上楊府的人也越來越多,終究只有這一個下場。”花子瀟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說道。

沈明柔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哎,世間事無非名利,這麽多年倒也見得多了,這麽看還是多虧了當年早早被趕出了府邸,省得陪他們葬身火海白費了我那身好皮囊。”

火光之後便是一道白色的光門,花子瀟拉著沈明柔正要穿過光門,回到混沌之地繼續去收拾東西,沈明柔只聽一聲孩童啼哭,轉頭望去,只見熟悉的三人身影,從火海中走出,最中間抱著一個孩童的男人,正是當年的花子瀟。

“咦?你居然會去救一個凡人?不怕破了凡間因果惹得上面那群老頭子發現你?”沈明柔有些疑惑地問向身邊人。

“這便是因果,說來話長,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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