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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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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婚

宋帝總算見到了於佳,三十多歲的女人,臉上鐫刻了風的痕跡,眼角還有歲月對她的虧待,她有這她這年紀不該有的滄桑。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宋帝總是不自覺共情獨自生活的女人。

“他們說你要見我,見我也是一樣的。”

“我用了你們的東西進了醫院,你們就該賠償。”

大概是大病初愈,於佳說話有些力不從心,加重了音量依舊顯得氣息奄奄。

“我想你誤會了,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們的產品出了問題導致你住院。之所以堅持要見你是因為覺得他們,就是你的哥嫂,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解決問題,也未必做得了你的主。”

怕她誤會自己在推卸責任,宋帝又補了一句。

“當然,如果確認是我們產品的問題,我們一定負責到底。”

“那我還要謝謝你了。”謝謝兩個字咬字刻意明顯,明顯是諷刺。

“你想怎麽確認?”於佳不知道她是怎麽判定她哥嫂做不了她的主的,但轉念一想,她連警察局都請的動,什麽查不到。

“我需要你提供致你感染的產品樣品,以及你的購買渠道。”

“剩餘的衛生巾我放在我住的酒店衛生間裏了,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至於購買渠道,我不知道,是江婷臨時賣給我應急的,你可以問她,如果你問的到的話。”

“好。”

猶豫了好久,宋帝還是把自己的疑問問了出來。

“你前夫……”

像是觸到了於佳某一根敏感的神經,她的聲音猛然尖利了幾分。“停,這跟這事沒關系,我不需要回答你。”

說完,於佳開始止不住地咳嗽。

宋帝慌忙去桌邊給她倒熱水,拿吸管放進水杯餵到她嘴邊。

這個動作一下次觸動了於佳,從她睜開眼以來,一共要了三次水,每一次他們都拿桌上的冷水敷衍她,不管她有沒有咽下去,推著杯子蓋上來,冷水向刀片一樣夾擊著她的喉管,脖頸,一寸寸浸透。

“謝謝。”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很願意幫你。”

“謝謝,要是十年前或許還需要,但現在,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好,好好休息,早日康覆。”

“謝謝,這次是真心的。”

宋帝關門的手一頓,擡頭又望了一眼這個有著不符合她年紀滄桑的女人,一個人獨立生活真的很難。

好在風雨終將結束,往後的每一天都是陽光正好的晴天。

--

時至二十一世紀的今日,某些落後村鎮依然保留著一項陋俗,換婚。

如果一個男人身體或智力上帶點毛病,大概率會很難討到老婆。但如果這個男人正好有一個年輕貌美,幹活麻利,或者所謂容易生養的身體的姐姐或者妹妹,甚至是姑姑,小姨這類未婚女性角色,那麽這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好比江婷的哥哥江聰,娘胎裏帶的毛病,八歲還站不起來,長到二十多歲了出門還要牽著媽媽的手,無法自制時哈喇子流一脖子。但同胞妹妹江婷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漂亮,又在鎮上開了家美容院,永遠一頭時髦大波浪,臉上畫著著大濃妝,無論走到哪裏身上都帶著好聞的香水味,鎮上人都管她叫合濟金花。

於佳的哥哥於龍華第一次在鎮上見江婷就被她迷住了,那天江婷卷發高高束在頭上,黑色防曬衣外加一條黑色緊身短褲,騎著電動車,屁股兜上掛著一只拳頭大小的粉色毛絨玩具,毛絨玩具隨著江婷騎車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看見她,於龍華的心跳跟這個毛絨玩具跳成了一樣的頻率,他無可自拔的愛上了江婷。回家就開始打聽江婷的消息,正好這個時候於母催他早日成家,是時候找個正經工作安定下來,於是於龍華對母親糖衣炮彈,軟硬兼施,他這一生非江婷不娶。

但於家找的媒婆第一次去江家就被江父罵了回來,“什麽玩意兒,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的小流氓也敢娶我女兒。”

媒婆灰溜溜回來,原本以為江婷和於龍華的姻緣就此結束,但媒婆臊眉搭眼回來的路上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讓她看到了新的希望。

那天於佳剛處理好畢業的繁雜事情從學校回來,準備過兩天就到奉平找個工作。她走路的時候馬尾辮一甩一甩,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蓬勃的朝氣。她剛剛大學畢業,未來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充滿著希望。

但她不知道,媒婆的希望將永遠扼殺她的希望。

江婷的父親對於佳很滿意,江婷對於龍華也很滿意,於龍華當然不用說,他一百個滿意江婷。江聰不知道滿意什麽意思,但他對他有老婆這件事很滿意,一想起來就開心的不行,轉著圈嚷嚷他要有老婆了。

滿意的人占多數,所以兩家兒女親家很快敲定了婚事,張燈結彩掛燈籠。

婚期一天天迫近,母親的反常,鄰居的指點,讓於佳終於咂摸出了不對勁兒。她大鬧了一場,逼得於母喝藥自殺,以死相脅,逼得於佳自己也頭腦發昏,最後束手就擒。

“媽對不起你,可媽就你哥哥這一個兒子,媽求你了。”

“媽給你跪下,你幫幫媽。”

“難不成你讓媽死在你面前嗎?”

“好,你不答應,我就喝藥,等我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媽,媽,媽!”

母親的剛烈與固執,多年的養育之恩,孝與不孝,像繩索一樣絞殺了於佳所有思想,她成了任人擺布的木偶。

登記結婚的那天晚上於佳一個人坐在陽臺坐了一整晚,看著墻上沒掉完的囍字發呆。

她覺得她已經死了,現在坐著的不過是一個聽話孝順的軀殼。

“甭管她,困了就消停了,等懷了娃娃就死心了,就不往外跑了。”母親和將父的話像是黑夜裏的刀鋒一般活剮著她。

當天夜裏,於佳跑了,趁著夜色一個人跑去了離家千裏的大西北。這一跑就是十年,再回來已經三十二歲。她遇到了要托付一生的人,她要回來跟那個“傻子”離婚,她要給二十二歲的自己討個公道。

一切都很順利,都和她預想的一樣完美。只是她沒想到,她倒在了民政局,拿著離婚證出來的時候,她整個頭要炸掉了,所有血液無可控制的湧向她的頭。那種熱情澎湃的激動情緒完全掌控了她的大腦,而後天旋地轉,世界一片漆黑。她聽見那個“傻子”在哭喊,她的哥嫂在辱罵她,路人在替她呼救。

黑夜很快吞噬了她的聽覺,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被送到了醫院,一筆筆繳費讓哥嫂想直接替她放棄治療,但很快他們從她的確診單上發現了天大的好處,他們決定好好撈一筆。

——

起初宋帝告訴李途年她的懷疑,李途年還覺得她小說和電視劇看多了,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事情,簡直無法無天。

結果竟然跟她猜的一樣,這兩家人背著於佳換了婚,把於佳的婚姻像商品一樣交換了出去。

“你是怎麽猜到的?”李途年從來沒聽過換婚這種事,宋帝又是怎麽知道的。

宋帝沈默地攪動著杯子裏什麽都沒加的白水,想起了一個女人,她蒼白的臉,瘦削的輪廓,宋志國嘴裏那毒蛇一般的眼睛,那是她的母親。

終於宋帝下定了決心,擡起頭望著李途年。

“因為我媽就是被換婚,換來的。”

她已經決定同李途年一起面對,那麽她的一切,李途年有權利知道。她準備把自己的不堪都和盤托出,她的秘密她願意說給李途年。

李途年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他的震驚到了難以自制的地步。

他難以想象宋帝是懷著怎樣難過的心情聽完於佳的故事的,她一定想起了她的母親,她一定難過極了。

怪不得她一定要見見於佳,她想幫於佳,想幫幫她的母親,也想幫幫自己。

“我舅舅身體不好有殘疾,右腳比左腳短,年近三十還討不到老婆。我爸媽是青梅竹馬,我爸又追了我媽好多年,我媽一直沒同意。然後就有人給我外婆出了這麽個主意,把我媽嫁給我爸,讓我小姑嫁給我舅舅。我外婆也是以死相逼,揮刀,喝藥逼我媽不得不就範。我小姑文化程度不高,性子又軟,稀裏糊塗就同意了。”

宋帝自以為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以為她的心已經足夠強大,她以為他可以平靜地說完,即便她的眼淚就在眼眶裏轉圈,即便她的鼻頭像是迎風沖刺一般酸痛。她強撐著卻還是在停頓的時間哽咽抽泣,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李途年把她拉到自己懷裏,緊緊擁住她,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

“於佳已經自救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的不安,她的愧疚,自責,他全部了解了。

宋帝整個人都被李途年緊緊抱住,他的氣息,他的胸膛讓她安心,她的精神完全松懈了,她終於意識到她在不受控制地發顫。她收緊了手臂,她完全信任他,像一只樹袋熊一樣完全掛在了他身上,她一寸一寸攫取著李途年身上讓她有安全感的氣息。她的眼淚全數落進李途年上衣心臟的位置,一寸寸燙透了他。

李途年一只寬厚的手掌拖住她的腰,喉結微微下沈,眼底浮上了易碎的水光映月般的溫柔愛意。

他總算擁住了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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