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降

關燈
空降

宋帝其實早知道有空降兵指名道姓要來頂她的位置,姜之提前一個月已經把底透給她了,只要她說個“不”字,空降兵絕進不了公司大門。

但送上門的財神爺,沒有往外送的道理,近千萬的投資換一個總監的虛職,怎麽算她都不虧。

公司現在需要華巖這樣的大公司推一把,資金和名氣都有了,剩下的就只剩產品較量,她對她的產品有信心,只要下個季度新品推出去,公司就能在這行站住腳。

當初她憑著一腔熱血跟姜之做了這個品牌,她主內,策劃和技術。姜之主外,市場開拓與融資。兩個人一步一步相互扶持,才挨到如今的局面,斷不能前功盡棄。

再者說,當不當這個總監,根本不會影響她在公司的地位,作為創始人她一樣擁有決策權。但沒有這筆投資,她們公司沒辦法更上一層樓,永遠只能小打小鬧。

反正,裏子都有了,還要什麽面子。

為表誠意,宋帝親自去機場接這位新上任的總監。

只是沒想到,這人會是李途年。

這個圈子就這麽大,李途年又走到哪都是佼佼者。這麽多年,他的消息宋帝多少也能聽到一點。

從無敗績的投資新貴,華巖資本最年輕的副總,華巖資本下一任接班人,凡此種種。

但無論哪一個標簽都跟宋帝扯不上關系,研舒這種小品牌夠不到他這個級別的投資人過問。也正因如此,宋帝才同意華巖註資。她以為他們註定是見不了面的,即便有一天見了面,能擡到他面前,說明研舒也已經站住腳了。

只有這樣見他才不算太丟臉。

她已經在他面前折過一次面了,不能再折第二次。

——

時隔多年,記憶裏青澀的小男生變成了西裝筆挺的職場精英,寬厚的肩膀撐起黑色西裝外套,挺拔得讓人心安。

他永遠是人群裏的焦點,機場這麽多人,人頭攢動裏宋帝一眼看見他,長身立在原地,平整的西裝將他的優越的身形勾勒描摹,氣質出挑。

往事如同一道永遠無法跨過的坎兒橫亙在宋帝心裏。

她還困在冗長的回憶裏內耗自己時,李途年已經微笑著向她伸出手。

“學姐,好久不見。”官方的語氣挑不出一點錯,卻也疏離冷漠。

宋帝心下了然,家教使然,縱使她們之間有再多恩怨,現在李途年也一定會禮貌妥貼地對她表示同事之間該有的友好,但也僅此而已。

這種客套的疏離感讓宋帝心上殘存的那點“往日情分”的幻想全部碎了幹凈,或許他早已忘記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學姐了,她自以為天大的丟臉事在他眼裏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職場混跡多年,她比他更會裝相,宋帝的態度比他還要淡漠幹脆幾分。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以學姐,學弟相互稱呼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不希望讓人知道我們之間別的關系。好像華巖投資是為了這點舊情,妍舒占了便宜一樣,這對妍舒和華巖形象都不好。”

宋帝強硬的目光對上李途年的眼睛,像是獨守城門的將軍絕不能輸掉自己的氣勢。

她說話多少有點與人置氣的成分在,可這氣又生的實在沒來由,自己先在心裏把自己鄙視了一遍。

李途年右眉輕挑,眼角的訝異稍縱即逝,微微苦笑般松了松嘴角開口“正有此意。”

暗處那只想把口袋裏手機遞出去加聯系方式的手收了回去。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討厭他。

——

“你現在住哪裏?這裏不好打車,我送你。”

鄴寧的倒春寒較之扈華更加凜冽,宋帝應當是剛從車裏出來,凍得嘴唇發紫,李途年心下不忍。

“不用了,我……”

話沒說完,李途年擡頭看出宋帝眼神裏的不耐煩,只好聽話把手裏的行李箱放進了後備箱。

李途年總覺得宋帝在面對他的時候耐性又差,脾氣又大。

“安全帶。”宋帝通過後視鏡看著李途年,等他乖乖扣上安全帶才低頭擺弄導航。

“地址。”

“我還沒找到房子。”李途年第一次當面對她說謊,表情很不自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公司就近的酒店把我放下就行了,明天我自己找房子。”

他也第一天來這裏,人生地不熟的,都是打工人,跟他生氣,何苦來哉。

宋帝一時心軟囑咐他,“找房子往東找,西邊最近在開發都是工地,很吵。”

李途年目不轉睛註視著宋帝,眼神裏的炙熱意味不明,卻只是輕輕“嗯”一聲。

車子發動,車身卻有點不正常的卡頓,車輪只能轉半圈,明顯使不上力。

宋帝心裏暗叫不妙,現在掉鏈子,她要丟臉死了。

“怎麽了?”

“沒事。”宋帝嘴最硬,踩一腳油門,試圖先自己解決問題,臉卻已經紅到了耳朵根兒。

李途年感受到了她的慌張,松開安全帶,向前探身。

原本狹小的空間,因為這個成年男人的身軀空間更加拮據。兩個人距離近到頭發打架,耳鬢廝磨下癢癢的觸感使得宋帝的耳朵更紅了。

“你手剎沒松。”李途年戲謔的語氣像是在故意給她難堪,不用看也知道他現在一定在笑。

她在他面前永遠丟臉。

暧昧氣氛沈入谷底。

宋帝表面波瀾不驚,淡淡回他“嗯”,下手松手剎的力度幾乎想把手剎撅斷。

心裏有個小人氣得跳腳罵自己“蠢啊,真是蠢!”

“要不還是我開?”

宋帝右側後槽牙咬緊,氣急敗壞回絕他,“不用。”

李途年識相退回自己的位置,抿緊嘴唇克制嘴角才沒有笑出聲來。

宋帝瞄一眼後視鏡,瞧見他那始終放不下的嘴角狠狠瞪了他一眼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李途年打開手機接通。

“餵,媛媛。”

宋帝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這會她記憶力驚人,一下子就想到那個女孩的臉,盡管她們只有幾面之緣。

他也大概不會認識第二個媛媛。

誠然,偷聽別人講電話是個惡習,宋帝的耳朵還是不自覺地註意兩人講電話的內容。

只是電話那頭聲音太小了,什麽都聽不見,她只聽見李途年的聲音。

“嗯,找房子的時候往東邊找,西邊最近在開發都是工地,很吵。”

李途年把宋帝剛剛囑咐他的話原封不動說給了另一個女孩兒,高下立判。

姜之常說的一句話,上趕子不是買賣。

她早該明白的,他那一顆心都在別人身上。她再怎麽貼心,怎麽記掛,怎麽剪不斷理還亂,終究只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李途年掛掉電話,轉過臉看窗外夜色。

夜幕如同巨大的罩子將城市籠罩,身邊是車水馬龍,頭頂是燈光交錯。

這裏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只這一個理由,他拋家舍業來了這裏,一心只做為愛沖鋒的傻子。

哪怕再八年,十年,為了她,他都耗得起。

——

宋帝把李途年放在酒店門口就要走,他在後面行李落地,宋帝就已經發動車子,後備箱一扣上,車身飛馳而出。

通過後視鏡,宋帝瞧見李途年長身立在原地盯著她離開的方向,那模樣讓宋帝久久無法平靜。

心神不定的時候,大快朵頤比什麽都強。

宋帝在自家小區樓下買了一整份炸雞,又提溜一袋子葡萄才回家。

等電梯的間隙,遇見同樣遛娃回來準備上樓的美芳姐,宋帝做鬼臉逗逗小朋友。

美芳姐是宋帝房東,就住宋帝樓上。她老公做證券發家早,賺了不少錢,房子買了一套又一套。現在都拿來出租,光這棟樓就有三套,收的房租錢比高級白領工資還多。

“又買炸雞啊,小姑娘家家少吃點油炸垃圾食品的呀。”

“哎呀,美芳姐,這不是周末了,一周才吃一次的呀,而且我上周也沒有吃的哇。”

美芳姐跟李途年一樣是扈華人,說話帶點口音,宋帝跟她說話也不自覺帶點她的俏皮口音。

“曉得你這娃娃最能講會道的,講不過你。”

美芳姐假裝使勁拍她的後背,樂得小娃娃“咯咯咯”笑,兩只手掙紮著,手裏捏著玩的硬紙片就掉下來。

宋帝一邊彎腰撿,一邊逗小娃娃,“媽媽打我,你怎麽這麽高興啊,嗯?”

展開一看是美芳姐前兩天剛貼的招租告示,“美芳姐,這不是你的招租宣傳頁嗎?怎麽撕了?”

“我房子租掉了,租客明天就到了。”

“這麽快?”

那間就在宋帝家隔壁,本來是姜之在住,但因為老姜心疼女兒,新買了一套大三室,姜之上個月搬走了。

“我也沒想到這麽快,之之叫我掛在那個租房網站上,剛一掛上去,就租掉了。”

“租客很爽快的,也沒有講價,馬上就把合同簽掉了,還一口氣付了一年的租金。”

“還是我扈華的老鄉,小夥子嘛,看著蠻牢靠的,人長得也是帥的哇,我要是年輕幾歲一準要被迷的走不動道。誒,你是不是還沒男朋友,我把微信推給你,我跟你講抓抓緊……”

電梯一到,宋帝一溜煙兒跑出了電梯。

美芳姐那個嘴講起催婚來,比七大姑八大姨還厲害。

她可不能被她抓到,要念一晚上。

入夜,宋帝洗了澡,窩在單人沙發裏看電影,劇情一點沒看進心裏。

她今天總是想起李途年,吃炸雞時候想,洗澡的時候想,就連剛剛給自己倒杯水,看著杯子裏上下起伏的氣泡也會想到李途年。

想起他軍訓的時候站在隊伍末尾笑話她把熱身活動做成廣播體操,想起他打球時挑釁對方的眼神,想起他為人出頭差點被打。

想起他跟女朋友分手在她懷裏哭,想起他為了別人在煙花裏奔跑。

想起他硬硬的發質,優越的的鼻梁,挺闊的肩膀,長長的脖頸。

宋帝把進度條拖回開頭,發現還是一如既往的心不在焉,索性關掉電影打游戲。

這樣她的註意力能更集中一點,人也更容易自控一點。

她怕自己突然情緒失控,跑到酒店樓下一圈又一圈地繞,怕自己上去不顧一切敲他的房門,怕自己又一次把自己獻祭出去。

熬了個大夜,《植物大戰僵屍》打到淩晨三點才舍得放下平板睡覺。

精疲力盡的時候,腦袋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不是十九歲,她也不是二十歲了。

——

當年鄴寧大學有個說法,李途年統一了鄴寧大學全校審美。

事實上宋帝對李途年這種傳統意義上的天之驕子並沒有多少好感,他不過運氣好一點會投胎而已。托生一副好皮囊,又正好長在一個家境優渥的幸福家庭,起點就比大多數人高。

但真正看到李途年之後,宋帝成了第一受害人。

他生的實在好看,以至於宋帝見他第一眼就想跟他發生點什麽。

一八三的身量,因軍訓特意打理的短發,發質又黑又硬。高挺的眉骨,黑密的眉毛。看向宋帝的時候眉眼含笑,右側眉尾尾微微上挑,表情帶點戲謔的意味,好像一切都勝券在握。

兩人視線短暫交鋒,宋帝覺得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在他手心裏握著了。

那一天宋帝把自己看過的所有言情類文學作品浪漫橋段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男主角無一例外都是李途年這張臉。

少女懷春的幻想結束在軍訓會演那天早上。

李途年所在班級結束了匯演展示,回到原定的觀眾席位置。作為小排長的李途年會坐前排,就是宋帝剛剛拍照時坐過的位置。

宋帝是宣傳委員,又在學生會,老杜讓她多拍幾張照片,到時候放在院系大屏幕滾動播放。

所有照片的拍攝標準都只是照片裏的李途年好不好看,宋帝換了好幾個姿勢找角度,力求還原帥哥的美貌。

以至於她忘了自己是個生理期第二天的女人,流量最多的一天。

她,側漏了。

紅色的血跡在綠色的橡膠座椅上異常刺目。

前兩排的人都看得見,笑聲,竊竊私語,調笑諷刺的眼神。

她永遠也忘不了李途年的眼神,是厭惡的。好像她是一直渾身流著黏液的大青蟲,剛才把自己帶毒的惡心液體留在了椅子上。

宋帝幾乎顫抖著擦掉椅子上的血跡,然後落荒而逃。

人生第一次暗戀就這樣無疾而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