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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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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

“他會死在那裏——”

卡琳·安吉利斯猝然驚醒,背後全是冷汗。

房間內沒有別人,也沒有聲音,敞開的窗戶吹進輕柔的風,一切都和平時並無不同。正確的做法是躺回床上重新閉上眼睛,或者點個安神香、服用一些助眠的藥劑,但夢境殘留的不安是如此強烈,讓她久久難以平靜。

這是什麽?一個提示,一個陷阱,或者只是個純粹的噩夢?

躊躇再三,卡琳擰亮燈下了床,然後穿上外套,無聲無息地離開臥房。臨走前,她特意還寫了張字條留在枕頭上。萬一真的出現問題,至少有人知道去哪找她。

科林斯島面積不小,被開發出來作為教學和生活區的地方卻不大。卡琳從西區的空中花園宿舍出發,沒多長時間就來到了預計的地方。白天的中心大廳人來人往,此時此刻,當然只有她一個人。

——意料之中的結局。

快速的步行和涼爽的夜風驅散了卡琳全部的睡意,也讓她為自己的大驚小怪感到一陣後知後覺的可笑。

“我就知道……”她小聲嘟噥一句,準備返回。

“你不想救他嗎?”

卡琳一個激靈停住了,當即轉身。“誰?”

前後左右都空無一人,頭頂明凈的玻璃圓頂像一面深色的鏡子,清晰地映出冷清的大廳和她四下尋覓的身影。

那個飄忽聲音繼續道:“你想救他嗎?”

這次卡琳聽清了,說話的是一位女士,而且年紀很輕,距離不遠。驚疑之際,她將目光投向水池中央的持罐少女雕像——目之所及範圍內唯一有可能成為聲音來源的地方。

“不必找我,你只需要告訴我,願不願意救他。”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答案也顯而易見。卡琳正要回答,忽然想起尼克之前的提醒,心中頓時警覺起來,不答反問:“你說的是誰?”

“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用打啞謎了吧。”那位看不見的女士笑了。“他快死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這種半是誘導、半是脅迫的催促讓卡琳的心砰砰跳起來。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如果直接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必然會觸發某種東西,就像古老魔法書中的締約儀式,一旦點頭,就會與魔鬼建立聯系。可她原本就疑心尼克遇到了麻煩,要是在這裏止步不前,半夜三更來到這裏就失去了意義。

卡琳盡量控制住自己語氣,不讓急迫外露。“我該怎麽做?”

“呵呵,真是謹慎的小姑娘……不過,你要失去這次機會了。轉身看看吧,他已經出來了。”

卡琳一直緊緊盯著雕像,聽到這裏,才用餘光瞟向身後,赫然發現原本空蕩蕩的地面上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躺著一個人。正是尼克·溫特伯恩無疑。

男孩的袖子卷起,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衣服上卻沾著血跡,神智不清。

“尼克,尼克?醒醒——”她蹲下身拍拍他的面頰,沒有反應,立刻回頭質問雕塑:“他怎麽了?這是怎麽回事?”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準確地說,她本也不該指望有誰回答。與她對話的神秘人自始至終從未現身,水池中的雕塑紋絲不動,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正在她思考怎麽把昏迷不醒的尼克帶走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卡、卡琳——學姐?”維托一陣風似的跑進中心大廳,拎著一個袋子,先看到她,又看到躺在地上的尼克,頗為錯愕。“尼克學長也叫你了?”

“是他讓你現在過來的?”

“是的,但我忘記時間了……”維托顯得有些慚愧,頓時支吾起來:“有道題太難了,一不小心就——哎呀,總之都是我的錯,我們先把他叫醒吧?”

“他已經失去意識一段時間了,恐怕得送醫院。”

“不行不行,尼克學長說了,萬一我到的時候他還沒醒,把他搬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躺一陣就好了。真有問題就去找昆西教授,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

“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受傷?”卡琳眼皮微跳。

“對,他都準備好了。尼克學長還讓我帶些外用藥過來,可這些藥似乎都不太對癥啊——”大概是卡琳的表情讓他意識到事情不對,維托突然卡殼了,試探問道:“等一下,他……他沒跟你說嗎?”

“沒有。他還跟你說什麽了?”

維托大汗淋漓。

卡琳毫不留情,瞇起眼睛繼續追問:“他為什麽一個人淩晨來中心大廳,你知道嗎?”

“他、他沒說——”

“維托,你們之間或許約定過什麽,但他可能因為自己的大意而陷入危險當中。有些事不是你能應對的,就像今天晚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

可憐的小維托終是沒有一個人面對她太久。他們爭執的時候,被遺忘的尼克·溫特伯恩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維托·薩諾如蒙大赦,把帶來的瓶瓶罐罐往前一推,埋頭一頓道歉,然後落荒而逃了。

剛剛轉醒的尼克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坐在地上,先目送維托遠去,再擡頭看到冷著臉的卡琳·安吉利斯,表情在驚喜和糾結之間完成一個迅速的轉換,最後定格成了小男孩自知有錯堅決不改的沈痛和大義凜然。

突然之間,她一直緊繃的心臟就這樣松弛下來。每次看到尼克,卡琳都很難保持嚴肅。

“你是不是在後悔自己醒得太早了。”

尼克小心地擡眼瞟了她一眼。“沒有,我只是很納悶,為什麽我只找了維托,你卻會出現。”

放松的精神喚醒了延遲的困倦,卡琳索性在尼克旁邊坐下來。這樣的坐姿顯然不夠淑女,但她已疲於在無人的深夜保持優雅。斟酌一秒,她最終選擇和盤托出。

“因為一個夢。夢裏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重覆,它說你可能會死,還告訴我了精確的時間和地點,直到我醒來。很離奇,對不對?”

尼克一邊塗藥,一邊聽。先是驚奇,而後眉頭緊鎖。

“不應該啊,它們不可能直接影響到你……你有‘預知’的能力?或者你有祖先是‘靈媒’?”

“從來沒有,所以我也很好奇。”說到這裏,卡琳瞥了尼克一眼。“如果沒有那個夢,或者我夢到了卻沒有來,你是不是真的會有危險?”

“怎麽會……”男孩幹笑一聲。

卡琳不以為然。“那你衣服上的血是誰的?”

尼克心虛了。

“——還有那些傷疤,之前你胳膊上沒有的。”

男孩放下袖子,遮住了血痕和半愈合的創口。其實他的手背上還有一條淺疤,手心也有。卡琳註意到了,但沒有點出,因為它們看起來都不像最近才有的傷痕,也不像前臂上的那麽明顯。

“其實——”尼克清了清嗓子,試圖解釋,但卡琳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會說什麽。比如我最好遠離學校裏面的雕塑,因為它們不懷好意,或者有別的問題,再比如,我可能無法相信你的話,因為你沒有證據,而整個故事聽起來太離奇。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並不是只會站在原地的木偶,等著別人告訴我該做什麽、到哪裏去,如果真的有危險,我會采取措施,或者盡快遠離。你可以相信我,我也可以自己判斷,只有這樣這樣才能真正避免事態發展超出控制。”

卡琳一口氣說完,只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暢快和輕松。在伊蕾娜、羅蘭、安東尼奧,甚至父親母親面前,她都覺得自己怯懦又愚蠢,唯獨面對這個人時,才敢表露真實的想法。

尼克看著她,驚訝漸漸轉成讚許的神色,目光放空,喃喃自語:“對啊……你不是等待拯救的公主,而是雙手握劍的騎士。”

卡琳沒聽清。“什麽?”

“呃,我是說……你是對的,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的確應該更好地互相幫助。”尼克含糊其辭。“對了,那個夢裏還有什麽?除了聲音,還有別的東西嗎?”

她閉了閉眼睛,回憶道:“水聲,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裏聽她說話。”

“她?”尼克興趣濃厚。“執掌海洋的不是波塞冬嗎?怎麽會是女聲?”

“是一位女士。”卡琳很肯定地點點頭。“她還讓我轉告你,‘不要過度依賴自己的天賦了’。這是什麽意思?”

尼克表情凝固了。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手臂,看上去不安又沈默。思考一陣,他不太自信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應該是一個警告,善意的警告。”

“你知道她是誰嗎?”

“有很多可能。”尼克也很迷茫。“這裏的雕塑大部分都不太友善,我得一個個確定。”

卡琳腦中靈光一閃,但剛一張嘴,就完全忘記了原本要說的話,仿佛沙漏中最後一點沙子落下,幹幹凈凈的。

“怎麽了?”

“就是忽然覺得,夢裏那個聲音很熟悉,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聽過。”卡琳有些失落。

“沒關系,已經足夠了。”

玻璃穹頂下星光熠熠,黃金罐內流水源源不斷。兩人靠坐在水池邊緣,因為缺少線索,也沒有可以進一步討論的話題,安靜再次成為了夜晚的主導。

“卡琳。”

“嗯?”

“我是不是已經欠你很多了。”

“是吧。”她的思緒已經有些遲滯。“明天上午,哦不,應該是今天上午,我還有課。”

“哈哈,我上午沒課了。”尼克不知死活地補了一句,讓卡琳很想打他。“我送你回寢室吧。”

“不用,我住得很近。”卡琳打個呵欠站起來。“你是不是得走回北區?”

尼克得意地吹了聲口哨。

一片陰影撲簌撲簌地從天而降。那是一張飛毯,花紋古樸老舊,但保養得當,沒有顯露出使用多年的痕跡。它懸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高度,令人很難拒絕。

男孩爬了上去,向她伸出手。“真的不試試嗎?”

卡琳笑了,借著那只手的力量一躍而上,坐在飛毯的另一邊。

他們乘著飛毯,輕快地沖出大廳,掠過噴泉、水池、布滿貝殼碎屑的小路和曲折反覆的回廊,在即將迎來拂曉的夜空中一路向上。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原先遙遠的距離在這個高度瞬間被濃縮到咫尺之間,幾乎一眨眼就從中心區到了空中花園。

飛毯停在陽臺邊,卡琳直接從二樓翻進去,甚至省掉了開門的時間。由於怕吵醒伊蕾娜,她將聲音控制得很低。“謝謝。”

尼克顯然明白她的意圖,擺擺手,同樣小聲地回道:“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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