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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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成

這個年過得格外冷清。

由於肺炎的影響,公交、大巴、高鐵停運,私家車限流,終於讓所有人意識到事態的嚴峻。

往年的家庭聚餐也都取消了。

田知意承包了家裏的晚飯,輪著煮橘絡芝麻湯圓、豆沙湯圓、桂花酒釀小圓子,又蒸了幾天不同口味的饅頭,終於把父母吃膩味了。

初四午餐時,父親連連催促田知意吃快點,等下要送她回連口。

田知意一楞:“這麽早就去?不是明天下午才返校嗎?”

“明天初五,要迎財神的。市裏煙花禁放,我們還要提前趕到非禁放區去,哪有空管你。”

年夜飯可以取消,燒頭香也可以不去,但是迎財神必須進行。田知意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小心地提醒父親:“群裏說開學可能推遲,我們要不再觀望一下?”

父親並不把她的話放心上:“你別在這時候瞎三話四。就算是不開學,你蹲也得蹲在連口,反正有樓長管你食宿,你擔心什麽。”

話已至此,田知意無話可說,只能拎著行李箱上路了。

群裏的消息果然有跡可循。當晚八點,聞漫給田知意發了個消息,是壺州延遲開學的通知。

聞漫問田知意:“你們應該也一樣吧?”

田知意還沒收到消息:“不知道,但我已經在公寓了。”

說話間,覆讀學校的通知也到了,也是延遲開學,且開學時間待定。

【kaamos:我也收到通知了。】

【Valo:那你打算怎麽辦?家裏有人接你回去嗎?】

【kaamos:不知道。】

田知意不確定。畢竟父親說過讓她蹲也要蹲在連口。

現在她只能祈禱還有人管她的飯。

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沒過多時,樓長也發來消息,說她人在老家趕不過來,開學前公寓暫停一切供應。

這下可不僅是斷糧的問題,搞不好連水電都要斷。

田知意深吸口氣打算做最後的掙紮,她把消息截圖發給父親,試圖搏一搏他的關心。

大約過了五分鐘,父親的消息和聞漫的消息一起來了。

田知意先在消息欄裏點開了父親的那條通知。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

父親沒直接拒絕她,但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知道了,你先將就兩天,方便了我就來接你。”

田知意瞬間懵了。

這怎麽將就。

今晚她沒有吃晚飯,因為周圍的店都沒開門,她也沒有任何能做飯的工具。

彼時她還不太擔心,畢竟不算很餓,而且明天未必沒有飯吃。

但此時她立刻餓了起來,餓得著急,餓得鉆心,仿佛恐懼將她後幾日的饑餓一並預支了,疼得一抽一抽的胃逼迫她必須去找些吃的。

田知意幾乎沒過腦子就發了消息出去:“那我明天吃什麽?”

父親回了她語音:“你們樓的樓長沒來,別的樓你問過了沒?去要口飯吃,給點錢他們,還能吃不到嗎?”

此前田知意幾乎沒和其他樓有過交流。覆讀生裏魚龍混雜,她不很想去趟渾水。

現在冷不丁去管別人要飯吃……

況且現在學校推遲開學,沒來這裏的才是大頭,誰會冒著被傳染的風險為少數人做飯呢?

田知意走到窗邊,放眼望去,四周漆黑一片,她是唯一的光亮。

儼然成了座孤島。

她給自己灌了杯水,試圖撫平胃裏的疼痛。

父親不願意過來,至少捱過今晚……

田知意拍了拍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隨後,她切出和父親的聊天界面,去看聞漫發來的消息。

他只發了句很簡短的話:

“如果沒有人來接你的話,要不要先來我家?”

放下手機,田知意的父親揉了揉眉心。

……這個女兒,成天聽風就是雨,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田知意的母親聽到動靜,過來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父親答,“女兒說樓長不管飯,鬧著要回來。”

“那你什麽時候去接她呢?”母親問,“沒飯吃總不是個事兒。”

“過兩天吧,這幾天忙。她不是會做飯嗎?總不至於那裏什麽吃的都沒有,做點蛋炒飯也能對付幾天了。”

聽到這話,母親也放下心來,不再繼續問了。

家裏又恢覆了平靜,似與往日並無不同。

許是太久沒有得到回應,聞漫有些擔心,給田知意打了個語音通話:“你那邊解決了嗎?”

田知意垂著頭:“我爸說等過兩天方便了再來接我。”

“那這幾天不就……”聞漫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忙問,“你幾點到的這裏?吃飯了沒?”

田知意胃疼得說不了謊:“下午到的,晚飯沒吃。”

“什麽也沒吃?”

“嗯……喝了點水。”

“那怎麽行。”聞漫喃喃著,似是自言自語,“你等一下,我和我爸馬上來接你。”

“別。”田知意連忙拒絕,“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餓著睡覺怎麽行?”

在田知意的印象裏,聞漫極少用這般強勢的語氣跟她說話,此時定然十分著急。

她也不好再與他執拗:“那……謝謝你和叔叔。”

回答她的是汽車發動的聲響和聞漫的聲音:“我們五十分鐘後到。”

在等在聞漫的五十分鐘裏,田知意一直坐立不安。

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在別人家裏過夜過。

更何況,等會兒她要面對的是聞漫的父母。

她對他們,對聞漫的家一無所知。

有什麽禁忌也完全不清楚,生活習慣也肯定有很多要適應的地方。

……萬一哪裏做得不好怎麽辦?

除夕夜她還在笑話自己臆想與聞漫的家人相處,沒想到才年初四就已然成了現實。

她緊張得手心冰涼,擔憂、焦慮中又隱隱有些期待,覆雜的情緒像座山,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田知意下意識地去找藥吃。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田知意忙將拉開行李箱合攏,然後跑去開門。

迎接她的是一個結實又溫暖的懷抱,聞漫的聲音柔柔地落在她耳邊:“餓壞了吧?”

田知意掙紮著要起來:“你瘋了,你爸還在。”

“除了我,哪還有別人?”聞漫笑著問。

田知意擡起頭,發現確實只有聞漫在。

“誒?叔叔呢?”田知意有些疑惑。

“我爸在樓下等我們。”聞漫松開她,將手裏的塑料袋遞給她,“裏面有面包和牛奶,這麽晚吃太多也不好,你先將就下。”

面包是超市裏賣的最普通的法式小面包。田知意隔著塑料袋摸到裏面的牛奶,發現竟是熱的。

……這可一點也算不得將就了。

“你的行李就這些吧?”聞漫拎起她的行李箱,田知意背著書包跟在後面,樓下停著一輛七座的別克GL8,一個中年男人從駕駛座的窗邊探出頭來向他們招手。

“這是我爸。”聞漫邊跟田知意介紹,邊幫她把行李箱搬上車。

田知意立即叫人:“聞叔叔好。”

“哎!”聞父笑著應了,“蘇城的乖小囡長得可真標致。”

“乖小囡“和”標致“有幾分吳語的腔調,聽起來有幾分親切。

田知意紅著臉應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還是聞漫出聲阻止:“爸,知意膽子小,你別嚇到她。”

他拉了下自動門把手,等車門緩緩打開,示意田知意上車。

車的中間排是兩個單獨的座位,田知意靠裏面坐了,聞漫坐在外側,等門自動關上。

聞父回頭看了眼聞漫,笑著嗔怪道:“嘖嘖嘖,這就護上了。”

隨後他拿起手機,用方言說了句什麽,一腳油門出發了。

田知意低聲問聞漫:“叔叔剛剛說了什麽?”

聞漫轉過頭,勾勾手示意她靠近。

田知意順從的湊過來,只聽到他在她耳邊低語:

“我們回家啦。”

唇邊的熱氣落在她耳畔,仿佛一石投入湖心,掀起漣漪千層。

他們出發時便不早,此時更是臨近午夜。

田知意啃著面包喝著牛奶,看向黢黑一片的窗外。

外面一絲燈光也無,全憑車燈照亮。路旁植被層層疊疊,仿佛暗夜裏湧動巨浪。

玻璃外風聲陰慘慘好似鬼哭,聽著就令人膽寒。

好在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即便是手腳一貫冰涼的田知意,也略微有了些熱氣。

聞父一邊開車一邊聽書,田知意專心聽了會兒,發現是十分恐怖又極有意思的靈異驚悚小說《鬼術士》。

“爸,大半夜聽這種書你也不嫌瘆得慌。”

“你懂什麽,聽這個開車不會睡覺。”聞父笑著回懟他。

聞漫揉揉眼睛,又打了個呵欠:“誰說的,我都聽困了。”

“你不一樣,成天看殺人小說的,聽這種就面不改色。”

“那是推理小說,不是殺人小說。檔次都被你說沒了。”

“文好不在分類,檔次哪是說沒就沒的。”

“……”

聽他們父子倆聊得有來有回的,田知意只覺得十分新奇。她和父母也不是沒有過閑聊的時候,但無外乎分數、鈔票和健康,關於聽書看書之類興趣愛好的討論,一次都沒有。

甚至讀到高二之後,“看閑書“都是種罪過。

……還好現在不用面對這些。

田知意有些累了,她將自己陷在柔軟的座椅裏,把聞父和聞漫的閑聊當背景白噪音,沈沈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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