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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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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兄長

談煊回到王府的時候, 已然到了傍晚。

許久未歸的平南王回府,人還沒進門,大老遠他就瞧見門口就站了幾排的人。

一旁的聞逆川探頭, 約莫數了一下, 這迎接的隊伍得不下二十人。

不知怎的, 見如此, 他那嘴貧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只握著葵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另一邊用手臂撞了撞身旁的人,說道:“大人好大的排面吶。”

談煊知道他的德性, 人多時, 本不想反駁, 可眼角的餘光看向聞逆川的時候, 視線掃到他手中的葵扇上時, 不禁蹙了蹙眉:“你哪兒來的扇子?”

聞逆川自己是有一把扇子的,可談煊記得那是把折扇, 但怎麽現在變成了藤制的葵扇,而且還破破的,扇子的手柄都已經磨出了很多絲絮。

聞逆川一怔,看了看手中的扇子,說道:“在那屋裏拿的, 不小心帶走了。”

此話一出,談煊頓時明白了,他壓了壓唇角, 三番幾次欲言又止, 但最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算了,拿了就拿了。”

殊不知——

此刻在林中小木屋的老頭, 幾乎要把整個屋子都翻過來,邊找邊在嘴裏痛罵,到底是誰順走了他的扇子。

幾人越發靠近王府的大門,那些迎接的人似乎也看到了談煊。

談煊還在納悶,他出府調查的事也就貼身那幾個伺候的人知道,為何如今搞得這麽大陣仗。

湊近了才知道,那幾排人中站著一個熟悉的面孔,是談忠。

談忠老遠見到談煊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兄長!”談忠連奔帶跑,在對上談煊目光的那一刻,激動萬分。

“阿忠。”談煊應了他一聲,在兩人相對而站的時候,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日我帶弟兄們圍堵了那地下場子,但仍未找到兄長的下落,我實在是……”談忠哽咽道。

“無妨,現在不是沒事了嗎,況且,你還把地下賭場控制住了,此事應該很快就能查明。”談煊寬慰他道。

當晚。

談忠來了,談煊自然會把人留下來吃頓飯。

只是一進王府,聞逆川就縮回他的小房間去了,直到晚膳都不願意出來,最後,還是談煊派人傳喚了一聲,把人綁到了飯桌上。

聞逆川在談煊身旁的位置坐下,掃了一圈,看見認識的雲牧和趙勇也在的時候,暗暗松了一口氣。

可他還是忍不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身旁的談煊抱怨了一句:“大人,我同你弟弟又不熟,為何非要我來吃這一頓。”

談煊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放到唇邊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本王記得之前說過,你不能離開本王半步。”

這話一下就把聞逆川拉回到了被談煊綁在床上的日子,他不由身子一顫,假裝失憶:“大人有說過麽?”

“本王的話你都敢忘,”談煊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罰一杯。”

說完,談煊給他倒了一杯酒。

此時桌上還有別人,聞逆川還是很識趣地沒有拂談煊的面子,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殊不知,談忠坐在兩人對面,看著兩人悄悄說些什麽,然後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覺得一陣疑惑。

於是,在聞逆川不經意擡眼之際,兩人的目光撞上了。

談忠趕忙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小心地詢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他是我府上的門客,之前的案子他也有出謀劃策。”談煊先一步搶答了。

“原來如此,”談忠很快舉起了酒杯,沖聞逆川示意,“兄長身邊能有公子,可謂如虎添翼,那我先敬公子一杯。”

說完,談忠已經把那杯酒喝完了。

此時,身旁伺候幾人吃飯的侍女適時給聞逆川滿上了一杯,他不得已只好也回敬了一杯,一飲而盡。

飯桌上,幾人邊喝酒邊暢談。

但聊得最多的,還是軍中之事。

談忠給談煊簡單地匯報了一下近況,談煊沈默地聽了一會兒,與其碰杯之時,又巧妙地點撥了幾下帶兵之道。

儼然一副兄長的模樣。

聞逆川在一旁看著兩人有來有回地聊天,趙勇時不時也會說兩句,但不多,許是性格使然。

但令聞逆川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見過不同面的談煊,有謙謙君子的模樣、也有瘋魔得會把人禁錮的模樣,唯獨當下如兄長一般的談煊還是他頭一回見。

談煊這個人總是那樣奇怪,每次當聞逆川覺得自己已經了解到對方的時候,又會在某次洞察到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聞逆川收回視線的時候,不經意掃到一旁的雲牧,目光停留了片刻,總覺得雲牧今晚的表現有些不尋常。

就在這時,趙勇竟然起身給雲牧倒了一杯酒,而後舉起酒杯說道:“雲大人此番辛苦,趙某先前多有得罪,趙某先幹了。”

果然,敬酒的風還是吹到了雲牧那頭,他到底也是個識趣的人,舉起酒杯匆匆同趙勇碰了一杯,就喝下去了。

喝完後,雲牧順勢起身,沖談煊行了個禮,說道:“大人,三有三急,雲某去去就回。”

談煊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

然而雲牧一出去,趙勇不知怎的,也跟著站起來,同樣的借口,離開了飯桌。

聞逆川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眉毛一挑,不由又動起了歪心思,他湊到談煊的耳邊,小聲道:“大人,我也去去就回。”

殊不知,談煊對他了如指掌,知道這定是聞逆川要趁機溜走的把戲,於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擺,說道:“你不許去。”

“為何?!”聞逆川語氣委屈,“大人若不讓我去,我可要拉褲子裏了。”

“那你拉吧,我不嫌棄你。”談煊面不改色。

聞逆川:“……”

聞逆川緩了緩思緒,又說:“大人,你弟弟還在呢,那多失禮,對吧?”

恰逢這時,吃完一口菜的談忠好像察覺到了什麽,不明所以地望向兩人,而也是在這時,聞逆川趁著談煊不註意,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一溜煙就出去了。

屋外。

聞逆川根本沒去茅廁,轉了一圈,打算準備回自己的小房間去。

誰料一拐彎,他的耳朵無意間捕捉到了什麽——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明是你問的我,我說出了猜測,你又翻過來責怪我?!”

“你根本不了解的人,為何要如此揣測?”

“……”

鏤空的墻後,被密密麻麻的枝葉遮擋了不少,最適合藏個人在後面偷聽,聞逆川好奇地探頭過去,撥開枝葉一看,發現竟然是剛出門沒多久的雲牧和趙勇。

“行了,你莫要再說了,我也不想同你說了,就當我是小人,你說的都對,可以了吧,能放我回去吃飯麽?”樹蔭地下,雲牧叉著腰,語氣特別不耐煩。

只聞趙勇冷哼了一聲,說道:“你說這話,若是讓將軍知道了,可考慮過他會怎麽想你?”

“怎麽,你還想在大人面前告我一狀?”雲牧被他氣笑了。

趙勇沒有回答,而是被氣得轉身離去了。

一向憨厚忠仁的趙勇忽然發那麽大的火,不僅讓雲牧,連躲在後頭的聞逆川也怔了怔。

然而,聞逆川始終沒聽明白,兩人的對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還沒弄懂之時,兩人的交談戛然而止。

雲牧看著趙勇離開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而後也氣呼呼地轉身離去。

聞逆川自知應該要從偏門溜回主院了,可不知怎麽的,許是好奇心太過強烈,他的腳就像不受控制似的,尾隨了雲牧一路,直到後來,前方迎面是一堵墻,他才停住。

雲牧不見了,聞逆川撓撓頭,莫非是翻墻出去了?

結果一轉身,人就杵在後頭。

“啊。”黑暗中見到一個人影,聞逆川被嚇了一跳。

“公子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麽事?”雲牧問道,聽起來語氣有些許疲憊。

原來他一直知道,雲牧到底還是機靈。

聞逆川訕笑了一下,而後從袖口中掏出他常用的那把折扇,打開扇了扇風,以掩飾尷尬:“非禮勿聽……然在下也是無意聽到的。”

“哦?”昏暗的光線下雲牧的臉明暗交雜,語氣也挺不出情緒,“那公子可有什麽猜測?”

聞逆川搖扇的動作一停,而後悠然一笑,道:“抱歉,你們說的,我沒聽太懂,不好評價。”

另一邊,飯桌上只剩下談煊和談忠兩人。

兩人交談之際,談忠忽然一下抓住了談煊的手,驟然拉近兩的距離,說道:“兄長,前些時日的巫醫,可還管用?”

此話一出,談煊的表情也變了變,他自然知道談忠說的是什麽。

沒等他回答,談忠又來了一句:“兄長這些時日,可還覺得不舒服?”

“好多了,”談煊轉頭,看向談忠的時候,對上他赤誠的目光,欣慰一笑,“阿忠有心了,不過此蠱也並非一日可解。”

談煊這話一半是在安撫談忠,另一邊,實則也在寬慰自己。

聽聞此話,談忠很輕地咬了一下牙,又說:“兄長,我先前聽聞那是情蠱,發作時痛苦難耐、猶如被毒蟲啃咬,我又聽聞偏院的側妃有傾城之貌,所以……”

談忠忽然停住了,談煊還在猜測他這個義弟到底想對他說什麽。

“這些時日,可是側妃替大人解毒?”談忠遲疑後問道。

這本是一個很隱私的問題,再加上談煊的身份關系,若是旁人這樣問,他早會生氣了。

可此時,談忠接著酒勁兒問他,他又不忍斥責。

“不是。”談煊回答。

不知是不是錯覺,談煊感覺聽到這句話的談忠,竟然很隱蔽地松了一口氣。

而後,談忠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抓著談煊的手,又說:“可是兄長,若發作時沒有找人緩解,怕是吃了不少苦。”

談煊一怔,腦子裏飛快地閃過聞逆川的身影,他喉結動了動,顧左右而言他:“不是所有情蠱都是如此。”

談忠還想問些什麽,可就在這時,剛同雲牧吵完架、氣鼓鼓的趙勇回來了,兩人的交談被打斷了。

談忠眼角的餘光掃到趙勇的時候,默默放開了覆在談煊手腕上的手。

三人喝到很晚。

不過直到飯局結束,聞逆川和雲牧也沒再出現過了。

雲牧自然不敢得罪談煊,只說不勝酒力,還找人回去通報了一聲,談煊也隨他去了,可聞逆川連講都不講一聲,讓即便一杯接著一杯喝的談煊,就算醉了,心裏也還惦記著某人在飯局溜走的事。

飯局一結束,談煊就頭也不回地往主院紮去,正準備借題發揮,好收拾聞逆川一頓。

誰料,談忠竟想個狗皮膏藥一般跟著他到主院的門口,過門檻的時候一絆,整個人撲向了談煊。

所幸談煊反應快,轉身把人扶住了。

“阿忠,站穩。”談煊喊了他一聲,用力把他兜住了。

可他不同聞逆川那樣薄薄一片,談忠壯實,談煊還被他壓得後退了兩步。

“兄長……阿忠今晚不回去了……”許是喝多了,談忠說話含含糊糊的,口齒不清。

“可以,府上自然是有地方的。”談煊說道。

“哦……”談忠哼唧了一聲,又說,“兄長可還記得小時候?”

談煊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這談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怎麽還找他嘮嗑啊,莫非全天下的醉鬼都這樣多話嗎。

還沒等談煊開口,談忠又自顧自地說道:“兄長,我陪你一起長大,我爹是大將軍的部下,後來我爹戰死,大將軍認我為義子,你也待我極好,可後來,大將軍也死了,你還是沒有拋棄我,繼續把我當成親弟弟一般……”

“可再後來,你隨太後入宮,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很多,沒了你在身邊,我在軍營也經常被人欺負,雖然偶爾我也會去宮裏看你,但是兄長,那時候我十幾歲,無時無刻都在想念兄長。”談忠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

其實談煊也喝了不少,腦子有點兒昏了,到底是遭不住他在耳邊叨叨,於是勸道:“阿忠,喝醉了就去休息,莫要說胡話。”

“兄長是同我疏離了嗎?平南之時,你從不避諱同我一個帳篷。”談忠又問。

談煊當然不能讓他進去,因為聞逆川還在裏頭呢。

於是,他只能稍稍用力把人往後推了推,而後松開手,說道:“阿忠,你總要成長的,兄長也不可能一輩子罩著你……你喝多了,快去休息。”

說完,談煊頭也不回地進去了,留談忠在院子外盯了許久,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沒——

下一刻,談忠原本還迷離的眼變得逐漸清明,他對著談煊離開的地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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