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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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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錦囊

聞逆川終於領悟了一回, 談煊所說的“不遠”是什麽概念——

兩人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許多次,他都有想原路返回的沖動,可奈何這竹林的景象都大同小異, 自己走回去, 怕是要迷路了。

一路上他問了談煊幾次“到了沒”, 談煊都說“快了”。

當他再次鼓起勇氣, 伸手正欲拍拍走在前頭的談煊的後背時,談煊忽然發話了:“真的快到了, 走上這一排臺階就到了。”

“大人,我都還沒開口呢, 你怎麽知道我要問什麽?”聞逆川累得邊喘氣邊問道, 還不忘從袖口掏出一個小手帕, 擦了擦頸間的一圈汗珠。

“你這一路上, 除了這句話, 還說過別的麽?”談煊回覆得幹脆。

“大人怕是不對‘不遠’有什麽誤解,這眼看都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聞逆川停下來,叉著腰喘了口氣,“被說寺廟了,我連個下山的和尚都沒見到。”

“若知道這麽遠,花那麽長時間, 還要爬這麽陡峭的石階,我就不跟過來了。”許是不在府上,聞逆川對談煊這個“大人”說話越發肆無忌憚了。

說完, 他內心一陣後悔, 還在肚子裏快速地算了一筆賬,估計留在小木屋裏替老頭搬柴火都沒那麽累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因為拖著他,談煊才放慢了步伐,若是談煊自己單獨去,早就到了。

許是被煩了一路,談煊的耐心也被磨得差不多了,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沒人逼你來。”

聞逆川徹底安靜了。

上山的臺階很陡峭,再加上結滿了苔蘚,路有些滑,談煊停下來讓開身子,想讓聞逆川走在前頭,他想著,一來他能保護聞逆川的安全,二來若真是摔倒了,他還能再後頭托住他。

誰料,聞逆川這人竟然不領情:“不必了,我仔細些就不會摔倒。”

“這裏陡峭,摔了就直接滾下山了。”談煊說話總是那樣直接得不留情面。

聞逆川雖然是累得像小狗喘氣,但腦子還是清醒的,他最後還是默默地跑到談煊前面去了。

爬臺階已經很累了,他可不想摔倒滾下山了,如若真要滾,也要找談煊墊背。

談煊並沒有騙他,聞逆川踏上最後一個臺階,仰頭一望,寺廟的大門正朝他敞開著。

“靜隱寺?”聞逆川仰著頭,看著寺廟門前高懸的牌子,口中跟著念了起來。

這時,談煊也跟著上來了,他帶著聞逆川進去。

一踏入廟宇,撲鼻而來的是供奉焚香的味道,還有一下接著一下規律木魚的擊打聲,聽著很近,但聞逆川四處張望,卻尋不到聲音的源頭。

兩人先是在主殿供奉,而後從側門的一條小道出去,轉彎處,就見到了一個小和尚站在那裏。

談煊上去同那小和尚說了兩句,而後又帶著兩人往廟宇的偏院走去。

聞逆川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一路,也看了一路,這寺廟十分幽靜,人也很少,此刻除了他和談煊兩人,他還沒見到其他前來祈福的人。

最後,兩人來到了一個像小平房的地方,一個窄窄的門口進去,裏頭點了幾根燭火,密密麻麻地擺放了許多牌位,光是從門口的位置看進去,就能瞧著好幾排。

小和尚止步於此,而談煊領著聞逆川進去了。

聞逆川一進去,匆匆掃過一眼,眾多的牌位,也不知哪個是談煊生母的。

“大人,敢問哪位是令慈?”聞逆川問道。

談煊頓了頓,才回答:“從上數起第三排,左邊第二位。”

他沒有直接說名字。

聞逆川順著他的描述一路尋去,最後停在了那個位置上——

“慈母崔氏。”

“嗯。”

談煊在牌位面前一言不發地站了一會兒,而後從屋子一旁的小桌子上取了一炷香,借著蠟燭點燃後,默默地插在屋內唯一的香爐裏。

聞逆川不好幹站著,也學著談煊的樣子,給崔氏上了一炷香。

“娘,懷玉不孝,沒來看您幾次,”談煊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這幾年接替了爹的位置,帶兵南伐,我原本以為不過是南面幾個外族部落的騷動,能夠很快平定,未曾料到,一打就是兩年多。”

“娘,這兩年來我每日都被焦灼裹挾,我手底下的戰士葬身戰場,馬革裹屍,我也數十次死裏逃生……”

“小時候跟著爹練兵學武,我盼望著能有一天當上大將軍、上戰場殺敵,可當我真的騎在馬背上沖鋒陷陣的時候,我才理解了當年爹的心情……”

“娘,打仗的時候,我被毒箭刺穿過,被敵人的短刀刺穿大腿,還在跑馬時墜落過……有好幾次,我都以為,我要死了,瀕死之際,我總會想起你,也會想起爹,雖然我與你相處的時間十分短暫,但離開你之後,懷玉知道,再也沒有娘了……”

談煊對著牌位一連說了許多,聞逆川站在他身旁安靜地聽著。

在過去,即便活了兩輩子,他都只是知道,談煊會出征、會戰死,可當這些細節從談煊本人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聞逆川不知怎麽的,聽得心臟也跟著抽了抽。

他作為一個只知道結局的人,卻從來沒有想過,談煊被命運洶湧的浪潮推著向前時候的恐懼,更無法理解,那個與他同歲的少年,騎在戰馬上那視死如歸的決心。

他總是覺得談煊是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可如今,談煊在崔氏面前,如同普通的子女一般同母親訴說的時候,這一刻,聞逆川似乎才真切地認識真實的、也會脆弱的談煊。

但談煊終究不算話多的人,很快,屋子裏又恢覆了平靜,聞逆川轉頭看向談煊的時候,也發現談煊也適時轉頭看向自己。

兩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聞逆川疑惑地沖談煊眨了眨眼,心道,談煊這樣看著自己,不會也要他說兩句吧。

於是,還沒等談煊發話,聞逆川的就開口了:“老夫人您好,我、我是談大人的……”

聞逆川看了談煊一眼,而後默默地說道:“談大人府上的門客。”

“大人對我照顧有加,我定替大人分憂,出謀劃策,讓大人在朝中能混得風生水起,如魚得水。”聞逆川接著說道。

說完,他又把頭轉過去看了看談煊的臉色,但談煊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止住了。

兩人又在屋裏呆了一會兒才出去。

剛一只腳踏出門,談煊冷不丁地提起方才那茬:“你同我母親提朝中的事做什麽。”

“不然我還能說什麽?”聞逆川一陣不服氣,他自詡方才那番話說得沒什麽破綻,怎麽談煊一出門就挑起他的毛病來。

“而且,你說你是我府上的門客。”談煊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一沈。

“那不是一貫的說法麽,”聞逆川反駁道,“那大人要我如何說,說我是你的王妃,說我們住在一起,還有夫妻之實?!”

說完聞逆川馬上就後悔了,他趕忙側頭觀察談煊的神色。

恰逢這時,迎面走來了一個小和尚,他正是一開始帶著兩人去擺放牌位那間屋子的人。

兩人往外走,那小和尚正往裏去。

談煊惱怒的思緒被壓住了,兩人沖小和尚行禮,小和尚回禮後,本正要與兩人錯身而過的。

但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又折返了回來。

“兩位施主,今天正好是師傅做法事,主殿門前有錦囊可以取。”那小和尚說道。

“知道了,謝謝小師傅。”談煊沖小和尚道謝。

許是被小和尚打斷了,聞逆川觀察了一路,談煊之後並沒有拉著臉。

出門前,兩人經過小和尚所說的小桌子前,談煊本意並沒有想要取的,可遭不住聞逆川好奇多看了一眼,於是就半推半就地圍了上去。

錦囊有不同的顏色,繡著不同的花紋,一摞一摞的,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也沒人看管,沒人講解。

聞逆川左右看了看,這裏頭他覺得紅色錦囊的配色和做工看著最為舒服,於是,他隨手拿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紅色錦囊,他想,反正是寺廟裏開過光的,想必都是保平安這一類的多。

他斜眼看向一旁的談煊,只見他也取了一個紅色的。

而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寺廟。

下山的路終歸被上山的路好走,可對於聞逆川來說,依舊是疲憊和煎熬。

終於,在落到最後一個臺階時,聞逆川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蹲了下來,仰頭看著談煊,就像一只失了魂的小鹿:“大人,我不行了,我們歇會兒吧……我早飯都沒吃呢。”

“真走不動了?”談煊問。

“真的……”聞逆川氣若游絲地說道。

本來以為會遭到談煊無情地嘲諷,可誰料,那個高大的身軀背過身去,正好在他蹲著的地方灑下一片陰影,而後,談煊也跟著蹲了下來,不過是背對著聞逆川。

“上來。”談煊言簡意賅。

“大人?”聞逆川一怔。

“不是走不動了麽,”談煊回頭催促了一句,“上來吧,我背你。”

“大人,我、我可沈了……”聞逆川嘴上遲疑,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趴上去了。

他雙手圈住談煊脖子的瞬間,談煊也拖住了他的後腰,站了起來。

這下可好,本來是談煊一人輕松地旅程,變成了“負重”而歸,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埋怨背上的人。

聞逆川伏在談煊的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身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透過不算太厚的衣物,聞逆川能清晰地感受到談煊身體的溫度,還有少年身上那股獨特的檀香。

“大人,”聞逆川的鼻子正好卡在談煊的脖頸間,說話的時候噴出的氣體,讓談煊好一陣發癢,“真是有勞了。”

殊不知,他說完話後,談煊頸後那一片冷白色的皮膚漸漸泛起了紅暈。

“嗯。”談煊應了一聲,沒說什麽,可心臟砰砰直跳。

“大人,你之前經常去看令慈麽?”聞逆川有些好奇。

“不是,”談煊回答得幹脆,“上一回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哦……”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談煊沒來由地問了一句:“小川,你為何要拿紅色的錦囊?”

聞逆川被他問得一怔,他本身就不太懂這些,只是看著好看,就取走了,於是他如實說道:“我覺著紅色最好看。”

“那是跟姻緣有關的。”談煊又來了一句。

“啊?”

“這你都不懂?”談煊輕笑了一聲,“比如,求夫、求妻、增進夫妻感情這些。”

聞逆川:“……”

半晌,不服氣的聞逆川冒出來一句:“你不也拿了紅色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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