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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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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矛盾

“我、我不知道您要說什麽。”聞逆川反應了許久, 回了這樣一句。

與其說“聽不懂”,不如是他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為這是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 為何會重生, 為何會又重來一次的機會, 還有為何會遇到談煊這樣的硬茬。

而坐在他對面的戚雲賀, 對他的遮遮掩掩似乎不是很滿,聞言, 只見他眼神裏的溫度驟減,看得聞逆川不寒而栗。

可他戚雲賀自己, 也是個很奇怪的存在——

皮膚白得像從不見天日的一般, 一頭銀發披在身後, 而襯上的卻是極其年輕俊朗的五官, 這讓人不禁想到一個詞, 少年白。

莫非他真的修煉成了仙人,亦或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邪祟。

本來聞逆川不願直面回答, 戚雲賀就很不滿,當下看他還在走神,於是,不滿的思緒爬到了眉梢。

只見他扯平了嘴角,說道:“你的隱瞞沒有任何意義, 只會讓想幫你的人寒了心。”

幫他的人?

聞逆川更加一頭霧水,他與戚雲賀見面也不過兩次,都是討論些占星術法類的話題, 談何幫他。

兩人四目相對, 隱含在眼神裏的話,似乎比直接說出口還要多, 直到後來,聞逆川心思不穩,有點心虛地別過了眼。

最後,聞逆川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敗下陣來,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是重來一次的機會,那也並非只有那一條出路吧……”

話還沒說完,戚雲賀就直接打斷了他:“你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怎麽可能……”聞逆川下意識就像反駁。

“你自己也試過的,不是麽,”戚雲賀眼皮一擡,目光就像一把利劍一般,把人刺穿,“兜來轉去,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一年多了,想必你不會不知道這一層吧。”

聞逆川張了張口,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悻悻地吞了回去,不為別的,只因他驟然想起剛進王府時,他憑著上輩子僅剩的記憶寫下來的那張紙,記錄的全是他所見證過的事情。

包括平南之戰,包括京城男子被殺案件,當然,也包括談煊的死亡。

重生回來的這一年,除了“談煊死亡”之外,其他都一一驗證過了。

都發生了,而且連時間都踩得那樣準確,所有的因果,就像被一個巨大的時針羅盤記錄著,然而在既定的時間精準地發生某事。

讓人驚訝又無奈。

而後,隨著一聲嘆氣,戚雲賀身子緊繃的神色一松,又恢覆他懶洋洋的狀態,他對聞逆川說道:“所以啊,離開、脫離、抽離,才是你最明智的選擇,也是你的出路,也是想保護的你的人最希望看到的。”

前半句他尚且明白,可後面所提到的“保護他的人”,又是誰呢,聞逆川更摸不著頭腦了。

可聞逆川卻不以為然,即使無所辯解,也還要嘴硬一句:“或許會有更好的辦法。”

“你舍不得他了,對嗎?”戚雲賀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那個“他”說得很隱晦,可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指的是誰。

可不知怎麽的,原本聞逆川還想辯解一下的,可一說到談煊,他就徹底沒聲了,還從心底裏冒出一陣煩躁。

頭一回覺得情緒不受控制,身子裏像住了一把邪火,只要一提到談煊,就會鉆出來。

可說到底,被談煊影響,卻是聞逆川最不想看到的結果,談煊他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命定要走向死亡的人,憑什麽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影響自己。

兩人後來也不知道聊了些什麽,但聞逆川從戚雲賀那兒出來的時候,就像丟了魂似的,心不在焉,連出門不小心踢到了什麽,都沒發現。

好像是一個掃帚,聞逆川垂眼看向那只黃澄澄的掃帚,記得上一回來的時候,還能幻化成一只小人。

上回,那小掃帚精還“本座、本座”地喊著,囂張得很。

可這回,卻一動不動地挨在門邊,徹底不會動了。

他忽而回頭,發現戚雲賀竟然破天荒地站在門口目送他,聞逆川鬼使神差地問起了那掃帚精:“它怎麽不會動了?”

只見那白發少年神色冷淡,薄唇微啟:“期數盡了,就活不了了。”

“可上回,它說它再過二十年,就能下山了。”聞逆川又說。

得虧那掃帚精太囂張,不然他也記不得那樣清楚。

“它所看到的,本來就不是全貌,就像人永遠都預料不到什麽時候死亡一樣,”戚雲賀把門帶上一半之時,補了一句,“我奉勸你一句,莫要浪費時間,尤其在沒有結果的人身上。”

說完,門徹底關上了,連一條縫隙都不願留出來。

聞逆川閉了閉眼,轉身踏出了那道門檻。

被人知道了秘密、看穿了內心是不好受的,但比起這一層,更令聞逆川不好受的,是戚雲賀明裏暗裏地點談煊的所謂“結局”。

好不容易有了一個願意對他好的人,這個人卻是將死之人,然後還來了一個所謂“高人”告訴他,此事不可逆轉,如此安排,真是過分。

怎能這般捉弄人。

白玥陪著聞逆川一起下山,聞逆川平時還會閑聊兩句,可這回卻一路走得魂不守舍的。

方才白玥在屋內聽著兩人聊天,說的話彎彎繞繞的,她幾乎沒聽明白,還打了會兒盹,醒來的時候,正好他們也說完了。

下山時她小跑著跟在聞逆川身後,三番幾次想好奇兩句,可看著聞逆川拉下來的臉,又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回到府上的時候,談煊竟然已經先他一步回來了。

一只腳踏進主院的門檻,趙勇就在那兒候著了,而且看樣子似乎等了許久。

一見聞逆川回來,趙勇很輕地松了一口氣:“公子這是上哪兒去了,將軍回來的時候沒見到你,還以為……”

後半句沒說出來。

“我又不是逃跑,”聞逆川一句話噎了回去,“前些時日我也不是沒與他提過,我要去與我在京中的朋友小聚。”

可似乎什麽解釋都不好使,趙勇還是皺著一道粗眉,語氣遲疑:“公子,還是上裏頭去同將軍講一聲比較合適。”

“他不會生氣了啦?”聞逆川一怔。

看趙勇那表情,似乎是吃了不少談煊的脾氣,還怪讓人不自在的。

可趙勇聽到這一句,也被嚇了一跳,聞逆川說話怎麽這般直接了,他咽了咽喉嚨,竟然接不上話來。

“罷了,我現在就瞧瞧他怎樣了。”說著,聞逆川就往談煊那屋去了。

夏至之後,天色暗得越來越快,聞逆川走近談煊的房外,發現裏頭已經點起了燭火。

隔著窗戶紙,聞逆川看見裏頭的少年,束起發冠,好似在看什麽書。

他擡手貼在門邊,遲疑了一瞬,還是敲了下去。

敲三下,停頓了一會兒,裏頭沒有應答。聞逆川蹙了蹙眉,奇怪,明明裏頭是亮著的呀。

平時談煊最是警覺,當下是看什麽書如此入迷,連敲門都不知道。

而後,聞逆川又敲了三下,還配合著喊了一聲:“大人?”

終於,沈默了許久之後,裏頭終於有了反應,是很短促的應答,然後,窗戶上的影子,放下了手中的書。

“進來。”談煊在裏頭說道。

嘎吱一聲,門開了一條縫隙,聞逆川身板小看,薄薄一片的,從那兒鉆了進來。

一擡眼,就跌入了談煊烏黑的瞳仁裏,此時,他的神色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就像兩人初次見面那般。

“大人。”聞逆川進去了,沖談煊拱了拱手。

雖然兩人一起幹了許多事,包括那些茍且之事,但說到底,談煊身份尊貴,聞逆川自然是給足面子,行禮是必不可少的。

“你倒是快活,這麽晚才回來。”談煊說話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可眼神卻在聞逆川的身上游弋著,好似在尋找、確認些什麽。

“大人,先前在草原的時候,您也答應過我的,讓我去見一見京中好友。”聞逆川一開口就提起草原那茬。

談煊定下來想了想,確有這麽一回事,可不知怎麽的,他回來的時候沒見著聞逆川,心裏就是不暢快。

而後,談煊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你怎麽站得離我那樣遠?”

“啊?”聞逆川怔了怔。

“過來。”談煊沖他伸手。

聞逆川看他那神情和動作,就知道,談煊已經不同他計較了,於是他不自覺地勾了勾唇,擡腳就走了過去。

像往常那樣,聞逆川蹲坐在矮桌前,坐在談煊的對面。

人一走進,談煊的手有些不安分了,有意無意地碰了碰聞逆川的手,而後覺得這樣太過刻意,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你覺得好些了嗎?今天可還疼?”談煊用很輕的聲音問道。

原來是關心他啊。

聞逆川一下就聽懂了,他搖搖頭,許是又怕談煊壓著他上藥,或者是真的不疼了,他回答道:“不疼了,藥到底是管用的。”

“那就好……”談煊一抿薄唇,眼皮蓋住了他不安分的眼神,聽到聞逆川說好些了,好似又在盤算些什麽。

聞逆川不經意的垂眼,不偏不倚地瞟到了談煊桌面上的圖紙:“這是……?”

“春意樓,”談煊毫不避諱地告訴他,“你先去同我一起去過的,那裏或許能找到一些證據。”

聽罷,聞逆川的神色卻徹底變了,進門以來被關心而稍稍好轉的心情又再次跌入谷底——

他還在查這個會要他命的案子!

那張記錄著談煊十一種結局的圖紙、戚雲賀的話一下又湧入了他的思緒裏,怎麽會這樣,怎麽偏偏要這樣。

聞逆川只覺得喉間像被什麽酸澀的東西堵住了,連張口的時候,都覺得難受,嗓子也啞了:“大人,可是還在查那案子?”

“自然,兇手……”談煊頓了頓,“我會找到證據的。”

談煊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好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案子,就像他平南之戰的時候,輕而易舉打勝的某一次戰役。

可越是這樣,越刺痛聞逆川。

“大人,”聞逆川再次開口,“別查了。”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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