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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軟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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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軟榻

被子……也是談煊的!

聞逆川深吸一口氣, 緩緩轉過身來。

此時,談煊坐在床榻上,身子倚靠在一旁, 看向他的目光裏糅雜了些戲謔。

“大人, 我……”聞逆川本來心裏打好了辯解的稿子, 可話一到了嘴邊, 覺得此刻說什麽都是徒勞。

然而,談煊卻開口了:“你要喜歡這床被子, 你就拿去吧。”

恰到好處地給了他一個臺階,聞逆川連忙弓了弓身子道謝:“謝大人。”

說著, 轉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口去。

誰料一開門, 一只腳都還沒踏出去, 就見到遠處隱隱約約來了一個身影, 那人他身材魁梧, 走路帶風——

這大晚上的,主院裏怎麽還有別人。

聞逆川瞳仁一縮, 眼瞧著從這裏跑到另一個屋子還好一段路,於是,又悻悻把門關上了。

談煊再次看到那個裹著被子的人躡手躡腳回到房間的時候,滿眼疑惑:“你不是出去了麽,怎麽又折回來了?”

“外邊有人。”聞逆川一臉苦楚。

談煊吸了吸氣, 看向他的時候眼裏多了幾分覆雜,可很快,門就被敲響了——

“將軍。”

果真有人。

談煊沖他揚了揚下巴, 示意他到簾子後面避一下, 而後,便拉開了房門。

“何時這麽急?”談煊把人擋在了門外。

趙勇怔了怔, 平日裏有事稟報,談煊都會放他進去,可今天卻不偏不倚地把人擋在門外。

談煊房間的簾子是鏤空的,聞逆川躲在後邊隱隱約約能聽見一些動靜,趙勇似乎還往裏頭瞥了好幾眼。

只見兩人聊了幾句,談煊好像接過什麽東西,就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聞逆川的腦袋就從簾子後面露出來了:“大人,方才是不是有種‘金屋藏嬌’的感覺。”

談煊聞言神色一滯,瞥向他的時候,薄唇一動:“方才那麽久,也不把外衣穿好。”

聞逆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最後停在了自己那件隨意搭在一旁的外衣上。

“……”聞逆川欲言又止,似乎現在說什麽都成了辯解。

看他說不出話來,談煊一閃而過的得意,好像還是頭一回在口舌上讓聞逆川吃癟,但很快又被他掩飾下去。

但聞逆川是什麽人,死過一次後,雖身體寄人籬下,但嘴巴絕對不會。

於是,他挑了挑眉,接道:“大人對我還真是見外了。”

“什麽意思?”談煊嗅到了一絲不對。

“之前啃我、親我的時候,可不會說這些話……”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談煊猛地轉過頭來,眼裏滿是錯愕。

兩人眼神交錯一瞬,聞逆川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不過,他還是低估了談煊對情緒的控制力。

談煊神色動了動,又恢覆平常,說:“現在外面沒人了,你把外衣穿好,然後,出去。”

說完,他默默背過身去。

聞逆川默默地把被子松開,眼疾手快地把外衣套回去,然後像一陣風似的,從談煊的身後溜出去了。

翌日。

馮公子那玉佩的線索談煊已經拿到手了。

這玉佩確實不是朝中之物,而是西域進貢的一塊翡翠,打聽下來說是送到安慈宮的。

談煊聞言擡眸一瞬:“太後?”

“具體是送給安慈宮的哪位,末將無法確認,”趙勇匯報道,“這是兩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這塊翡翠玉佩從材料還是做功都十分卓越,既然是進貢,送的對象絕非一般人,而安慈宮內除了太後,也沒有別人了……”忽然,談煊頓了頓,想起來一個人,“對了,餘顏最近在幹什麽?”

談煊的表妹餘顏,是太後的娘家人,也經常出入安慈宮。

只是談煊沒想到,這件事兜了一大圈,竟然到了安慈宮、到了他最親近的那幾人身上。

“安南郡主前段時間隨太後娘娘出宮禮佛,如今應該是回府了。”趙勇回答。

談煊邊聽著,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擡眼時說道:“去請她過來。”

餘顏是當天下午來的,手裏還捧著送給談煊的禮物。

一聽聞表哥談煊請她,就迫不及待地驅車前往,比先前約定的時間,還早了半個時辰。

她一進門,儼然一副“女主人”的作態。

“恭迎安南郡主。”幾位阿嫲在門口候著。

“表哥呢?”餘顏瞥了她們一眼,隨口問道。

“王爺在涼亭,”阿嫲弓著身子回答,“郡主,王爺本是想來門口接您的……”

“我知道,”餘顏擡手打斷了阿嫲,“他當然會出來接我,只是本郡主今天心情好,早來了些……”

說著,她話鋒一轉,又問:“對了,那誰呢?”

阿嫲反應了片刻,還是沒意識到她要問的誰。

“我問的偏院那位。”餘顏雖眼神滿不在乎,但語氣卻十分關切。

“噢,聞側妃啊,”阿嫲恍然大悟,“這幾日奴見她出入主院比較多。”

“主院”二字精準無誤地刺痛了餘顏的神經,她立馬不悅地皺了皺眉,追問道:“她搬去同表哥一起住啦?先前不是說她要替母親守孝一年嗎,好呀,這麽快就忍不住了。”

阿嫲見她反應如此大,也是慌了神,頭壓得更低了:“具體,奴不知……”

兩人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很快就到了涼亭。

餘顏遠遠瞧見在那把玩著棋子的談煊,頓時收住了嘴,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表哥!”餘顏提起裙擺,朝他跑去。

談煊不經意間擡眸,看見餘顏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天色尚早,她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表哥,顏兒今日早了些來,不會不歡迎吧?”餘顏鉆進了涼亭,很自然地落座到談煊的對面。

“不會。”

餘顏一坐下,就立馬把懷裏的東西擺在石桌上,笑盈盈道:“表哥,顏兒親自釀的酒,想與表哥一起小酌。”

“何必專程帶東西。” 談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視線移動幾寸,落到那壺被粉色綢緞包裹的酒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餘顏似乎瞧出了他為難,又說:“這酒我可是釀了好久的,我爹、我娘,還有姑母都嘗過,特地帶過來給表哥嘗嘗。”

話已至此,談煊不好推辭,便讓她放下了,說道:“有心了。”

餘顏美滋滋地放下酒壺之時,恰巧目光就被棋局吸引,她主動找起了話題:“表哥在下棋嗎,正好,顏兒這段時間也常有下棋。”

說著,餘顏拈起一顆白棋,落到了棋盤上。

談煊沒多寒暄,很自然地拈起一顆黑棋落下的同時,話也跟著帶了出來:“最近可有常去安慈宮,太後娘娘可還好?”

“自然。”餘顏對談煊回應她的舉動甚是興奮,畢竟這個表哥她可太了解了,從小到大都是冷冷的,如今竟然還會順著她的話來聊天。

“我早幾日還去了一趟,姑母還念叨表哥你呢,說你怎麽不去看她了。”餘顏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公務在身,”談煊一句略過,又接著道,“先前太後說西域和外邦朝貢的宴會,可還再提起過?”

一說到那宴會,餘顏就來氣,只因當時太後讓談煊在今年的宴會帶上聞逆川,這可讓餘顏嫉妒壞了。

顯然,餘顏不太想回答,但礙於問的人是談煊,她又不敢讓表哥不高興,於是敷衍了一句:“倒是提過一兩嘴,沒細說……不過,表哥,你真要帶那人去啊?”

“嗯?”

“我說,先前姑母讓你帶那姓聞的人出席,表哥真要帶她去麽?我聽閨中的姐妹說,她是庶出,從前在家裏父母弟兄都不待見,而且,她牙尖嘴利,如同潑婦一般,我還聽說……”餘顏像是逮到了機會似的,一個勁兒地說個不停。

“餘顏。”談煊忽然擡眸,夾著黑棋子的手停在棋盤之上。

餘顏被嚇了一激靈,立馬噤了聲。

待那枚黑棋子穩穩地落入棋盤中,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擡起臉看談煊:“表哥,你生顏兒的氣了嗎?”

談煊敲了敲棋盤,說:“該你了。”

餘顏早已心不在焉,她的所思所想,全都在對弈的那人身上,於是,她隨意拈起一顆白棋子落下。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下了幾個子,而後,談煊忽然主動問道:“上次西域來朝,你好似也在?”

餘顏略微反應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大約有兩年了,表哥那時好似也在外征戰。”

“那會兒來的隊伍可長了,而且都帶了禮物,當時我也在安慈宮,看著公公們清點東西呢。”餘顏再次抓住同談煊閑聊的機會。

“你倒是記得清楚,”談煊淡淡一笑,“那會兒你可有向太後討什麽東西了嗎?”

“有啊,姑母送了我一對耳墜,”餘顏回憶起來,“但那會兒好東西太多了,還有畫,有翡翠……”

還沒說完,只見談煊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畫紙,然後緩緩推到餘顏的面前,問道:“可見過這一款?”

圖上畫的,正是根據馮公子的玉佩一比一描繪出來的。

光是瞧了一眼,餘顏的眼前瞬間閃過一道精光,擡眼看向談煊時,語氣十分篤定:“見過!”

“確定?”談煊向她確認。

“沒錯,”餘顏點點頭,“雖說進貢的東西都是奇珍異寶,但這玉佩在所有的禮物當中可謂一騎絕塵,當初姑母捧在手裏把玩了許久,愛不釋手。”

“所以,是太後收下了?”談煊蹙了蹙眉。

“沒有,”餘顏搖搖頭,“姑母賞給了房公公。”

“房公公?”談煊的眉心皺得更緊。

那不是從小就陪伴著他的太監房公公麽,但這本來是賞給房公公的玉佩,怎麽會到了馮公子的手上。

“怎麽會賞給房公公?”談煊接著追問。

餘顏想了想,不由托起腮來:“姑母似乎向來偏愛房公公,而且那時房公公還在聖上身旁做事,但送玉佩後不久,人就到安慈宮去了。”

原來還有這麽一段,談煊略微思忖。

此時,餘顏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而且當時除了送這個,還送了別的。”

“還有什麽?”談煊的思緒一瞬間的抽離,問道。

“貂綢、貝殼等等,反正還有許多……啊對了,還有一對畫卷。”餘顏說道。

“什麽畫卷?”

“好像說是苗疆的一個被稱為‘神女’的奇女子所作的畫作,其運筆精妙,用色大膽,畫的逼真又不失夢幻,讓賞畫之人仿佛身臨其境,”餘顏說著,神色卻暗了暗,“誒不過算了,當時沒打開畫卷,我也沒親眼見過。”

神女之作?談煊一怔,這不是半月前幾人在酒樓拍賣的作品麽,怎麽,這難道也是從外邦進貢來的。

但若真是如此,這一件件進貢到宮裏的珍品,怎麽都流到了外頭去。

見談煊想得出了神,餘顏小聲地喊了他一聲:“表哥?”

“嗯?”談煊回過神來看向她。

迎上談煊的目光,餘顏有些羞怯,但方才說了許多,想必表哥已經不生氣了,於是,她又再次大著膽子,問道:“表哥,你一月後的宮宴,你當真要帶那聞氏去,她在京中的名聲可不好……”

“他是我的妻子,”談煊不假思索打斷了她,“你不要議論他。”

餘顏心有不服,可談煊的氣勢太強,她不敢忤逆:“哦,知道了……”

夜幕降臨。

餘顏本想留著用完晚膳再走,或者在平南王府多賴幾天,但談煊沒有絲毫要留人的意思。

原本按照餘顏的性子,本該會鬧騰一番的,可方才她敏感的察覺到,自己在說聞逆川壞話的時候,談煊有些不悅,直到後面都是一直下棋,沒怎麽與她說過話。

臨走之際,餘顏還特地叮囑:“表哥,你之前答應過顏兒要與我一起喝這壺酒的。”

“改天。”談煊言簡意賅。

“那成,”餘顏知道這個表哥說一不二,不敢撒潑,但還是補了一句,“那表哥你一定要等下次同顏兒一起喝,不許自己偷偷喝了。”

“可以。”

而後,阿嫲把人送出了門,還給餘顏帶了禮物回去。

雖是夏季,但晚風依舊涼颼颼的。

談煊望著棋局出了神,也不知在想什麽,直到聞逆川經過涼亭,才偶然捕捉到談煊孤獨的身影。

平日裏他躲在偏院,好幾天都見不到談煊,沒想到一搬出來,擡頭不見低頭見。

聞逆川本想默默地饒開,誰料身子還沒動呢,不遠處就傳來了聲音:“既然來了,不如過來陪我坐會兒?”

談煊的聲音夾雜在晚風裏,掠過聞逆川的耳畔。

“久聞大人天資過人,誰能想到,大人後背還長了眼睛。”聞逆川自認躲不開,只好踱步過去。

聞逆川坐到了談煊的對面,似乎自然地成為了對弈的另一方。

他垂眸看了一眼這珍瓏棋局,黑子步步為營,精心設計,而這白子倒是下得隨心所欲,但有幾顆出乎意料給它突圍了。

“你就這樣出來,也不怕被人看到?”談煊的聲音很沈,氣息裏摻了一些煩悶。

說著,他拈起黑子落下,然後緩緩擡眸,幽邃的瞳仁像個無底洞一般望著眼前的人。

聞逆川聽懂談煊的意思,他這副男裝的模樣,哪怕是在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多,剛來的時候他還會偽裝一下,如今倒是無所謂了。

“王府上下,也只有大人一張嘴可以說話,”聞逆川絲毫不怵,拈起白子落入棋盤,“大人允許我,旁人半個字不敢多說。”

談煊聞言嗤笑一聲,幽幽道:“你腦子倒是清醒。”

“大人可是有什麽煩心事?”聞逆川又下了一子,不動聲色地問道。

談煊沒有回答他,仍在專心下棋。

兩人你來我回地連下幾個子,忽然,談煊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左右看了看,好像在尋找位置。

聞逆川暗暗竊喜,這棋他下兩輩子了,區區談煊還想贏自己。

好似感受到了對方灼灼的目光,談煊不由自嘲了一句:“你功力不淺,還真讓我不知道該下那兒了。”

“嗤,”聞逆川悠然一笑,“那讓小人我來告訴你……”

說著,他緩緩把手覆在了談煊的手上,然後帶著談煊的指尖,連同黑棋子一起拉過來。

啪,清脆的一聲,黑棋子落入棋盤。

“這裏?”談煊掀起眼皮看他,有些疑惑。

“就是這裏。”聞逆川頷首,下一刻,他緩緩把手抽回來。

談煊的身體溫度比他更高,觸碰過後,那種幹燥溫熱的感覺,依舊縈繞在聞逆川的指尖。

他再次看向對方的時候,竟頭一回在談煊的眼神中覺察出了一絲躲閃。

眼前殺敵不眨眼的少年將軍,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見他滾了滾喉結,僵硬地收回手,碰過聞逆川的指尖微微貼著冰冷的石桌,好似在降溫。

他這樣一個向來是“上位者”的人,竟然也會不知所措嗎。

聞逆川一時疑惑。

堂堂大將軍此時垂眼看著棋局,緩了緩心緒,說道:“該你了。”

聞逆川不知他為何這般,平日裏他與白玥下棋,白玥找不到落子的地方,他也會告訴她的。

於是,聞逆川拈起白子,隨意落了一個位置:“好了。”

談煊一下看出端倪:“你幹嘛讓著我?”

“我看你一副很想贏的樣子。”聞逆川如實說道,他以為方才談煊的不知所措,是因為自己擅作主張指點了他。

讓大名鼎鼎的平南王丟了面子。

“你哪有?”談煊不承認。

“那你為何方才臉紅了。”聞逆川又說。

“我、我,”談煊好像不會說話了似的,卡頓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完整,“我是熱的。”

啪,聞逆川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折扇一下子抖開,然後把手伸到談煊面前,給他扇了幾下。

不知怎麽的,談煊覺得這風把人越扇越燥熱。

“好了,”談煊拿手擋停了折扇,說道,“我不熱了。”

而後,他突然起身,走下涼亭:“棋改天再下。”

聞逆川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談煊雖然人走了,但留給聞逆川一腔疑惑——

這人到底是怎麽了。

不會真的是輸不起吧。

收回目光的時候,聞逆川瞥見了角落那個粉色的酒壺,小巧精致,光看樣子就能猜到味道會不錯。

“誒,大人請留步。”聞逆川趕忙喊住了他。

深色的背影一頓,轉過一側臉來:“怎麽?”

“你的酒壺。”聞逆川指了指酒壺。

談煊又把臉轉了回去,撂下一句“送你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最後吞沒於黑暗之中。

聞逆川端起酒壺,在手心掂了掂,雖說談煊這人是難伺候了點兒,但到底還是大方,上回給他真金白銀,如今還隨手見到了一壺好酒。

他轉過臉去,對著已經沒有人影的黑暗,道了一句:“謝了啊。”

第二日。

根據先前問餘顏所掌握的信息,談煊推測,馮公子喜愛在拍賣會上買東西,玉佩也好,名畫也罷,許是都從拍賣會上收回來的。

於是今日一早,談煊就帶了幾個搜尋的助手,前去梨花樓找那老板問話。

梨花樓還是高朋滿座,眾人遙遙望著舞臺,似乎等待著拍賣的開始。

然而遲遲不見老板上臺,有些個不耐煩的對著舞臺喊話。

“怎麽還不開始?”

“對啊,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對啊、對啊,今天怎麽回事!”

“……”

談煊嗅到了一絲不對勁,連忙轉過身出門,還不忘帶上一旁的趙勇:“不好,他已經跑了。”

“將軍,我們去哪兒?”

“後門,通河道的方向,我猜他往那邊跑去。”

兩人一同趕到河邊,果不其然,在遞運所處逮到了正欲上馬車的老板。

梨花樓老板見官兵趕來,忙不疊地上了車,一陣濃煙滾滾,揚長而去。

趙勇隨即跳上馬,直指老板的馬車而去。

京城的街道雖寬,但布局嚴密,每個角落都不會閑著,前頭的馬車一路橫沖直撞,趙勇在後頭追得也緊,一路幹翻了好幾個攤位,水果、飾品散落一地,跑在後頭的官兵留下來幾個,一一收拾殘局。

眼看馬車拐進了一條巷子,趙勇一勒韁繩,也跟著轉了進去。

巷子很窄,但裏頭七轉八彎,馬車的輪子與地板發出滋滋的摩擦聲,格外刺耳。

趙勇在後頭窮追不舍,一連過了好幾個彎,距離越縮越短,就在馬車即將沖出巷口的時候,頓時,趙勇縱身一躍,挑到了馬車頂上。

再一個翻滾,他穩穩地落在了架馬的車夫身後。

“停車!停車!”

趙勇與那車夫搶奪韁繩,強行逼停了馬車。

又是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音,馬車急剎,那車夫被拋了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幾下,落荒而逃。

最後,靠著車身貼墻而行,才足以停下來。

而後,趙勇轉身一掀簾子,瞬間瞠目——

那車竟然是空的!

那梨花樓的老板已不知所蹤。

另一邊。

談煊不慢不緊地走進巷口,對著橫在墻旁的一排竹竿就是一腳。

竹竿嘩啦啦地挨個倒地,發出清脆的響聲,連同其一起被漏出來的,還有躲在竹竿後、瑟瑟發抖的梨花樓老板——

一個中年男人,正用竹籃子擋住面容,蜷縮成一團,躲在密密麻麻的竹竿後面。

“跟我走一趟吧,花老板。”談煊的聲音自帶壓迫感,讓膽怯和僥幸無處遁形。

只見那老板遲疑了片刻,哆哆嗦嗦地放下擋臉的竹籃,說話的聲音顫抖,沒了站在梨花樓舞臺上拍賣珍寶時候的意氣風發。

“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人,我沒有……”花老板越急於解釋話越說得不清楚。

“哼,”談煊冷哼一聲,“你沒罪,那你害怕什麽?”

“你哪裏獲取的宮中寶物,盜竊?還是搶奪?你可知盜宮中之物,乃是死罪。”談煊繼續逼問。

“我沒有!我沒有偷東西!”花老板矢口否認,“是有人、有人把東西給我,讓我幫他賣掉……”

此話讓談煊眼皮跳了跳,他的聲音沈下去幾分:“誰給你的?”

此話一出,花老板好似意識到自己在慌亂中說漏了什麽,眼中的緊張變為了驚恐,他連連擺手,說道:“我、我不能說,我真不能說,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追車失敗的趙勇,還有跟在後頭的官兵聞聲趕來,瞧見了縮在角落的花老板。

談煊沒能逼問出來,洩了一口氣,也不想在此與他多費口舌,於是一擡手,道:“帶走。”

花老板雙目失神,被押送到了審訊的處所。

雲牧已早早在那兒等候,一見來人是花老板,臉上掩飾不住略過訝異。

他轉頭看向趙勇,趙勇沈聲道:“此人涉嫌偷盜拍賣宮中珍品,還請雲大人好好審審。”

雲牧點點頭,不敢怠慢:“是,我定秉公辦理。”

雲牧雖只在刑部呆了大半年,但學習能力真的很強,審訊人的話術一套一套的。

可如今面對的人,卻一點兒也不接他的招。

“你都已經在刑部了,我等每一次問你,都是在給你機會,你若還是不說,就別怪我等不留情面了。”雲牧說道。

那花老板遲遲疑疑不願開口。

“你如若從實招來,還可減輕罪行。”雲牧又說。

對方索性低頭不語。

就這麽拖了一個多時辰,雲牧也問累了,從關押的處所出來的時候,竟在外頭碰見了談煊。

“大人。”雲牧連忙行禮。

談煊沖他點點頭,問:“可問出什麽了嗎?”

“回大人,暫時還沒有,”雲牧如實回答,“那人嘴巴緊得很,似乎顧慮頗多,小人實在是……”

“無妨,”談煊擺了擺手,“換個人再審審。”

“是。”

當晚。

聞逆川為了不與談煊經常碰面,故意錯開作息時間,用過晚膳,便早早進了自己的小房間了。

他的小房間同談煊的主臥可沒得比,空間很窄,一進門,房內的東西一眼望盡。

他都懷疑,那是給“通房丫鬟”住的。

聞逆川在床邊小憩了一會兒,許是今日有午休,沒一會兒就醒過來了,他還是頭一回半夜醒來。

他推門而出,上了一趟茅房,回來的路上經過談煊的主臥,發現裏頭汙燈黑火。

這瘟神估計也睡了。

再次回到房內,聞逆川躺在床上的時候,竟然兩眼瞪圓,一絲困意都沒有。

翻來覆去,他又再次坐起來,悶悶地嘆了一口氣,忽而瞥見桌面上粉色酒壺。

這是昨夜他與談煊在涼亭對弈後,談煊送給他的。

“談煊的酒……”聞逆川舔了舔唇,下一秒,他從床上起來,兩步就走到了小桌前。

反正也睡不著了,不如喝兩杯。

於是,他扒開塞子,把瓶口湊到鼻尖聞了聞,還怪香的,就不知嘗起來怎麽樣。

他仰起頭,往喉間猛灌了幾口,而後擦去殘留在唇角的水漬——

“怎麽是甜的。”

聞逆川不解地瞧了瞧瓶身,上面也沒寫是什麽酒,但味道還可以,就是比起尋常的酒,有些甜了。

這麽想著,他又灌下去一口。

今夜無月,星河璀璨。

聞逆川的記憶還停留在灌酒下去的第一口,而後,他平日酒量不錯,況且也沒喝幾口,但不知怎麽的,腦袋暈沈沈的,身體還不自覺地發熱。

那種熱還非尋常,好似身體的沒一根神經都活躍起來,凝結在某處,成了一團火,不斷吞沒他的理智。

褪去一見外衣,那股“邪火”不減反增,好似在引誘、喚醒他最原始的欲望——

不好,這酒有問題!

憑著最後一絲清明,他推開房門,正要跑到茅廁把扣喉。

誰料,他還是低估了酒裏的藥效,踏出去後,兩只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一腳虛、一腳實,下幾個臺階,都踉踉蹌蹌。

與此同時,身上的力氣也一點點被抽幹,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好似所有精力都在往某處聚集。

“救、救命……”

“救、救命……”他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聲音。

殊不知他的聲音氣若游絲,主院的圍墻層層疊疊,外頭侍奉的人,根本沒聽見。

就在欲望和理智拉扯鬥爭到極致之時,忽然,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好像撞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

下一秒,腰間還被人托住了。

此時,聞逆川的眼皮重如千斤,他艱難地擡起,模糊的視線游弋著,聚焦了半天,才勉強看清出來人。

公子一身黑袍,頭頂梳起整齊的發髻,華貴的銀冠襯上雪白的皮膚……

與此時衣冠不整、走路都失了重心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談、談煊……我、我好像,感覺不太對……”聞逆川覺得喉間前所未有的收緊,好像被人摁住了咽喉。

談煊看著他泛紅的雙頰,雜亂的呼吸,還有那只不安分的手,一直抓撓著他的衣襟。

“你該不會是……”談煊也亂了呼吸,變得緊促而不自在。

“好、好難受,我要、你幫我……”聞逆川還在無意識地說著胡話。

下一刻,他只覺得身子一輕,談煊直接把人橫抱了起來,往主臥走去。

透著淡淡檀香的帳中,躺著身體軟成水一般的白衣少年,外衣不知怎麽的,只脫剩下一件,且薄如紗,再加上他掙紮出的一身汗,幾乎浸透了,衣物緊緊地貼著皮膚,把少年的身體包裹得晶瑩剔透。

從談煊抱起他那一刻開始,他嘴上便一直念念有詞,一會兒說“你放下我”,一會兒說“你幫幫我”,還說“熱得快要死了”……

直到躺下,他的手扔揪著談煊的一角衣物,死死攥著,不願放開。

擡眼間,短暫的理智是對上談煊烏黑的雙眸。

他說:“你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

聞逆川張了張口,不知如何作答。

他又說:“我馬上給你請大夫。”

可聞逆川攥著他衣物的手更緊了,不讓他去。

如此情形,談煊輕嘆了一口氣,語氣雖無奈但也少有的溫柔:“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此時,聞逆川眼尾泛起紅暈,目光濕漉漉地養著談煊:“你知道的……”

他不依不饒,一點一點地磨著談煊的意志,某一刻,談煊覺得這人就像山裏的“妖精”一般,說的話、做的事,最是擅長撩撥人。

談煊甩開他的手,從薄紗中抽出,手心沾了些聞逆川留下的汗液。

可聞逆川此時卻沒有力氣再握住談煊了,藥效好似從一個極端,到了另一個極端,他渾身無力,但來自“未滿足”的痛苦,卻絲毫未減。

談煊用手背貼在他的脖頸上,替他擦了幾顆要浸入衣物中的汗珠,薄唇微動,說:“我若幫了你,你要如何謝我,嗯?”

“做什麽都行……”聞逆川的呼吸急,說話像抽泣一樣。

談煊一怔,垂眸看向他的時候,眼裏的神色愈發覆雜、

他說:“好啊。”

下一秒,聞逆川覺得身體一緊張,血液好似會倒流,全都集中到了那處。

而後,欲望被人緊緊包裹。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卻越來越輕。

他不知道要看向哪處,胡亂游弋的視線,最後對上談煊深邃不明的雙眼。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前被人用手蓋住了。

“別看我。”他說。

好似談煊的呼吸和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聞逆川正要張嘴說些什麽,唇被人喊住了,似乎是要用這種方式,讓他不要說話。

於是,口腔被打開,吮吸、攪拌,最後,津液從唇角流出。

空氣中除了賬中的檀香和汗液的酸澀,還有糅雜了絲絲腥甜。

身體終於擺脫了禁錮,可也只有一瞬歡愉,隨後向他襲來的,是如同陷入深淵一般的觸感……

……

一夜長眠。

聞逆川睡了兩輩子最沈的一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他先是見到了已故的母親,站在懸崖邊看著他,他瞬間紅了雙眼,跑上去要抱住母親。

然而,卻撲了個空,整個人掛在了懸崖邊。

命懸一線之際,竟然有個人拉了他一把。

那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毫不猶豫地把他拽了上來。

劫後餘生的真實感,讓他瞬間睜開雙眼。

一動便惹來了身旁的人也睜開了眼。

“你、你怎麽……”聞逆川正想說話,但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沙啞了。

談煊與他同睡在一個床上,但被他擠壓到了床邊,勉強沒有掉下去。

談煊似乎也很累,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緩了緩思緒,才說道:“昨夜的事,你當真不記得了?”

“昨夜的事?”聞逆川也跟著坐了起來,撓撓頭,“昨夜什麽事?”

“哼,”談煊冷哼一聲,“你當真是不記得了。”

嘶,這句話怎麽聽起來這麽熟悉……聞逆川猛然記起,那不是先前談煊情蠱發作親了他,事後他揶揄談煊的話嗎。

怎麽這話原封不動地跑回到自己這裏來了。

但剛睡醒,聞逆川的腦袋就像實心的一樣,一點兒頭緒的都沒有,他故作鎮定地回了一句:“請大人明示。”

談煊輕笑了一聲,也不說話,直接一只手伸過去,帶著把他的手捏起來,然後伸進被窩裏。

聞逆川嚇了一激靈,立馬抽回了手,帶著惱意,說道:“大人這是要做什麽?!”

“呵,我要做什麽,”談煊被他氣笑了,“你昨夜就是這般對我做的。”

“……”這一句,讓聞逆川啞口無言。

霎時間,回憶如潮水一般湧現,他想起昨夜自己悶了兩口甜酒,然後就渾身燥熱,恨不得把自己泡在冰水裏,再然後……

他瞳仁驟縮。

“哼,”談煊望著他,“我看你是記起來了,你昨晚做的還不止這些,你不僅讓本王幫你,你還上手扒本王的褲子。”

窘迫到了極點,可聞逆川還是厚著臉皮,小心翼翼地問到:“大人,我可以辯解一下嗎?”

“你還有何可以辯解的?”談煊說道。

“我,”聞逆川一時語塞,頓了頓,嘆著氣搖頭,“我沒有,我沒什麽可辯解的。”

巧舌如簧的人一時間說“沒什麽可辯解的”,讓談煊有些意外。

“大人,昨日是我無禮了,也冒犯了大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聞逆川垂著頭。

平日裏嘲笑談煊的氣焰沒了,看起來像個犯錯的小孩。

談煊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深吸一口氣,慢條斯理地說道:“昨夜你說要報答我的,還說,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聞逆川,你說的話,可還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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