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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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好痛……

渾身冷得顫抖, 徐緣抱緊濕噠噠的自己,靠著墻壁,面白如紙, 腹部的墜痛和大腦嗡嗡作響,一齊折磨她。

她不知道去哪裏, 等恍惚間回過神來時, 自己竟然、竟然站在姚晴的家門口。

姚晴的住所還是她提供的, 她當然知道姚晴家在哪。

不等徐緣敲門, 門卻自己打開,穿著居家服的姚主編沒有上班時的嚴峻氣勢, 素顏朝天,紮著丸子頭,粉色的毛絨睡衣感覺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穿的。

姚晴看到門前走廊上渾身淋濕的徐緣, 嚇了一大跳,有什麽能比休假時看見濕透的老板站在自己門口更可怕的事!

她忍住脫口未出的國粹,下意識伸手, 將臉色雪白以至於有些柔弱的徐緣拉進屋內,她瞬間聯想到早上的新聞, 默不作聲地推著徐緣進浴室, 又拿了件未拆封的新睡衣放在浴室內。

浴室門被姚晴關上, 徐緣仍然是怔怔的, 直到門外傳來一道女聲, 她才緩慢眨著濕漉的眼睫毛,回過神來。

“先洗澡, 不要感冒了。”

……

醫院的ICU病房內, 林翠翠在護士的提醒下,神色略顯恍惚地擡起頭。

半個小時已經到了、她不能再待下去。

眼簾內是周虞那張沈靜仿佛睡美人一般的臉, 呼吸罩蒙住口鼻,淺淡的霧氣浮現,手腕上的繃帶觸目驚心,林翠翠一步三回頭地望著病床,最終脫下探視服,走出病房。

對上走廊上小張欲言又止的眼神,林翠翠扭頭,看見從安全通道門口至玻璃墻面前的一道腳印水漬,在終點的一小灘水讓林翠翠內心本能地產生一絲微妙的慌張。

“小張,剛才怎麽了?”

“翠翠姐……剛才…”小張吞吞吐吐,“剛才周老師的女兒…徐小姐來過了。”

“我怎麽沒看見。”林翠翠驚詫。

“她只在那個位置站著看了幾分鐘。”小張指著那灘水,“好像…渾身都淋濕了,我來沒來得及說話,她就走了。”

林翠翠睜大了眼,渾身淋濕?可是…緣緣現在還在生理期,她不能淋雨的!

她拿出手機,正準備給徐緣打電話時,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咚打開,皮靴踩踏地面的清脆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姚主編的聲音。

“林女士,老板委托我過來辦醫院的手續。”姚晴穿著黑色長大衣,頭發盤起,銀絲邊眼鏡顯得認真一絲不茍,即使是在大雨天又是休假日被老板臨時拉起來幹活,她都沒有怒氣,反倒面容平靜。

說完,她提起手上打包盒,“順便,她讓我給你帶份午餐。”

林翠翠一時間有些不明白怎麽回事,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雖然面色因為長時間緊張而有些萎靡,但還是禮節客氣地接過打包盒,先是道了聲謝,然後放下一邊。

“姚主編,請問緣緣她…是不是身體有些不舒服。”

駝色溫暖大地色系的呢絨衣,讓年長女人顯得更加成熟溫柔,此刻微蹙的眉尖讓姚晴都覺得有些心軟,可她還是說:“老板現在已經睡了,林女士不用太擔心她。”

姚晴看向小張,“裏面有兩份飯菜。”

小張受寵若驚,“哦哦好…謝謝!”

姚晴向前走了幾步,透過玻璃,看見裏面宛如睡著的周虞,凝視須臾,心情思緒萬分,她搖頭不再看,而是轉身從林翠翠身邊走過,只留下一道細語。

“林女士,如果你沒有辦法照顧好她,那不妨,讓她選擇更好的人。”

嗯?

林翠翠楞住,腳步聲漸遠,等她扭頭時,恰好與走廊盡頭,站在電梯中的姚晴對視,但下一秒,電梯門合攏,她張開捏著的手心,竟然滿是汗水。

與此同時,醫生剛才的話在耳畔回響起來。

“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病人是在浴池內被發現的,已經處於缺氧狀況,送到醫院時病人的大腦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損傷,加上…病人的求生意志微弱,請你們做好準備。”

這是徐緣走後,林翠翠再次去找醫生,軟磨硬泡詢問出來的。

林翠翠坐在冰涼長椅上,小張怯怯的聲音在一旁,“翠翠姐,你要不要也吃點?”

林翠翠轉頭,對她露出蒼白的微笑,“你先吃吧,我不餓,等會兒再吃。”

姚晴所言和醫生的話在她心中交織,林翠翠望著玻璃,無言沈默許久。

醫院樓下,坐進車裏的姚晴摸著方向盤,長舒一口氣,溫暖的空調驅散了周身涼氣。

後排突兀傳來嘶啞嗓音。

“你都給她了吧。”

“嗯。”姚晴點頭,透過後視鏡看見年輕女人寡淡的白臉,脖間的鳶尾花綻放又枯萎,“我還說了…一些話。”

沒有反應,姚晴默默嘆氣,話鋒一轉,“你為什麽不親自把飯帶給她,明明是專門跑到餐廳裏去打包的,卻一定要我轉交。”

回應她的,是良久沈默。

久到姚晴準備開車離開,後排才傳來淺淺的嗓音。

“我不想……見到她。”

姚晴解讀徐緣的意思,她打起方向盤,“那就等她主動找你吧。”

這次徐緣又沒有說話了,像是默認。

姚晴忍不住搖頭,知道徐緣退縮的毛病又犯了,什麽時候她能放下這該死的“體面感”,能不能當著面完完整整地說清楚,不要成天想著自己的面子。

但姚晴又轉念一想,周虞現在命在旦夕,徐緣心情跌宕起伏也很正常,她沒有再多言,而是貼心道:“如果還有什麽需要,盡管和我說。”

“嗯…我知道。”



姚主編送來的飯菜有些冷了,小張吃完了她那份,剩下的留給林翠翠,林翠翠用微波爐熱了下,晚上吃完了。

不知道從哪裏的大廚打包來的,小張讚不絕口,林翠翠一嘗就知道,這是她最喜歡吃的那家餐館,她總是說口味很像臨江市的菜,比上羊市的本地菜好吃許多。

她只不經意間提過一次,沒想到徐緣記得這麽清楚。

林翠翠嘴角微微彎起,她看著手機,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她已經在醫院呆了快九個小時。

這時她才看到餘聲聲兩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是一則新聞和熱搜截圖。

餘聲聲:【翠翠,你看一下,好像是…剛才發生的。】

#周虞女兒砸攝像機打人#

這一標題讓林翠翠心一顫,連忙點進去,看見視頻裏面是徐緣的身影,陰天朦朧雨色,模糊的鏡頭卻牢牢對準徐緣的臉龐,眼尾薄紅憤怒至極卻又顫抖著肩,最終忍無可忍掄起拳砸向四周。

這個大v通篇用含沙射影的口吻講述全過程,又試圖將炮火對準周虞,給周虞捏造莫須有的情況,渾然不顧現在的她還在病房內躺著,不知道何時醒來。

但這已經是兩個小時前了,林翠翠打開熱搜,詞條已經被頂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王源華還是徐冠信將熱搜壓下去,林翠翠再次點開的時候,熱度已經遠沒有兩個小時前高了。

沒有回覆餘聲聲,林翠翠扭頭看向靠著椅面昏昏欲睡的小張,悄聲推了推,“小張,回去睡吧,在這裏小心著涼了。”

小張冷不丁睜開睡眼惺忪的眼,“那…那周老師…”

“沒事,我在這看著,你先回去吧。”林翠翠搖頭,“你家在哪,我送你,周老師她應該…目前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不要急。”

“好,翠翠姐你也要註意休息。”小張猶豫片刻點頭,她叮囑著林翠翠,在對方的陪同下下樓,又一起坐上出租車,直到送到小張租房的小區門口,林翠翠才朝她揮手,叫師傅去另一個地方。

林翠翠趕到徐緣家裏,準確來說,是她和徐緣同居的家裏,站在門口,林翠翠低頭看了眼下午四點半給徐緣發的消息,問她還好嗎,直到現在還沒回覆。

當時姚晴說徐緣已經睡了,所以林翠翠沒有打電話,擔心將徐緣吵醒,就只發了條消息。

或許現在緣緣還沒睡醒呢?

林翠翠安慰著自己,她靜靜打開門,客廳內一片漆黑,沒有絲毫光亮,三只小貓沒有像往常一樣迎接上來,因為她們準備回臨江市多玩幾天,就將它們寄養在一家風評很好的寵物店裏。

此刻諾大的空間裏滿是寂靜,只有淡淡月光從窗邊灑進客廳,外面的雨聲漸小,幾乎聽不見聲音。

林翠翠沒有開燈,雖然她在這裏住的不久,但每一塊布局都了然於心,她摸著黑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右拐進走廊,掌心扶上門把手,緊著胳膊小心抵開,怕驚擾裏面的人。

可是當門打開的剎那、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鋪得整齊,沒有一絲褶皺的床,林翠翠明白這上面沒有任何人睡過的痕跡,因為這還是她親手鋪的。

緣緣不在家?她去哪了?

林翠翠本來就因為周虞的事,心力交瘁,又看到網上熱搜,責怪自己怎麽這麽遲才看見,於是連忙趕回家,可是……

原本應該在家的徐緣,卻不見了蹤影…

林翠翠下意識打開了燈,拉開臥室內的衣帽間門,看見裏面的衣服還好好的沒有少,她緊繃的肩膀才松懈下來,拿起手機,不再猶豫給徐緣打起電話。

手機嘟嘟嘟了幾聲,對面很快接通。

林翠翠喊:“緣緣!你…你現在身體還好嗎?”

徐緣:“還行吧。”

平淡憔悴的嗓音彰顯主人並非她說的那樣,林翠翠的心揪起來,柔聲:“緣緣,你現在在哪,外面很冷,我開車接你回家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似乎生怕嚇到手機那頭的人。

可是對面沒有回答,反倒傳來咕嚕咕嚕似乎喝水的動靜,林翠翠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大,耐心聽著,片刻後,徐緣才說:

“你去醫院看著周虞吧,要是她突然醒了,見不到人應該也挺難過的,你在……她應該會開心些。”

話鋒一轉,徐緣似乎安慰她道:“不用太擔心我,我現在在姚晴家裏,剛才也是…在她家睡的,我沒騙你,你聽———”

窸窣聲傳來,兩人的距離似乎挨得很近,一展臂的功夫,姚晴冷靜的聲音便傳來,“林女士,徐總現在在我家,我會照顧好她的,你放心。”

林翠翠捏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白,強顏歡笑,“姚主編,這是不是太麻煩您了,我現在沒在醫院,剛好可以去接緣緣,不如……”

“大媽,我有點累了,先睡了,你、你也記得好好休息。”

林翠翠還沒來得及問關於下午熱搜的事,徐緣就將電話掐斷,突如其來的掛斷聲讓林翠翠霎時想到姚晴來醫院時說的話。

———“林女士,如果你沒有辦法照顧好她,那不妨,讓她選擇更好的人。”

所以,這個“她”,其實是指的徐緣,對嗎?

為什麽姚主編要對她說這樣的話。

難道姚主編喜歡緣緣?

林翠翠輕咬著指骨,有些焦躁地來回踱步。

緣緣也不反感姚主編,甚至主動在姚主編家住宿,更何況一回國時,姚主編就跟在徐緣身後,林翠翠根本不知道她們過去有什麽故事,或者說,曾經是否有發生什麽故事。

林翠翠壓下焦慮的心。

她是相信緣緣的,她也足夠了解緣緣,如果緣緣真的不想…不想和她交往下去,不會是這個態度,而是幹脆利落地直接說分手,而緣緣這樣,肯定是有原因的,那這個原因到底是什麽?

是因為周虞嗎?

林翠翠想到自己今天因為周虞而心神不寧的模樣,她今天太忽視緣緣了,而且緣緣這幾天剛好生理期,還淋了雨,又被記者煩,現在心情糟糕是很正常的事,偏偏自己這時候卻不在她身邊,而是在醫院一心牽掛著周虞。

林翠翠坐在沙發上,扶著額頭,冷卻發熱的大腦,在心中仔細分析目前的狀況。

周虞那邊,她一定要管,不能落下。

林翠翠知道周虞現在是孑然一身,其實早在22年前她就知道,周虞孤身闖蕩娛樂圈,周爸周媽是書香門第,古板嚴肅,甚至說出要和周虞斷絕關系的話,雖然那麽多年後,她感覺周家沒有太排斥周虞,但這種事發生,她竟然沒有在醫院看見周爸周媽的身影。

她只能當是二老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那這段時間,她更應該好好照顧周虞。

可緣緣那邊……

林翠翠深呼吸一口,她拿起手機,私下聯系姚晴,發了一段文字過去。

林翠翠:【姚主編,緣緣這幾天可能要麻煩您照顧了。她最近是生理期可能心情不是很好,希望您能多包容,如果她沒什麽胃口,您告訴我,我準備些飯菜給她,她要是知道是我做的不想吃,您就說是點的外賣好了。】

【緣緣睡覺的時候喜歡蹬被子,您可以給她蓋厚點的被子,這樣她就不會輕易蹬開,早上她會習慣喝一杯冰牛奶,麻煩您過幾天讓她再喝。】

不知不覺,林翠翠打了一大通話,她揉了揉山根,竟然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她克制下更多的話,轉而說:【等周老師的父母,也就是…緣緣的爺爺奶奶到醫院,我就去接緣緣,不會麻煩您太久。】

剛發出去,對面就回覆了。

姚晴:【嗯我知道,不算麻煩。我明白周老師還未蘇醒,大家都很急躁,林女士也要多保重身體。】

林翠翠看著這段字,苦笑。

她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周虞,而是徐緣。

這段時間,林翠翠隱隱有感覺到,緣緣對自己非同尋常的占有欲和依戀,為此徐緣說過很多次希望自己能好好陪她,不要太在意那個賭約的事,包括最近公司裏聖誕元旦假期一起休,也是她為了有更多時間和自己在一起,而臨時變更的決定。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林翠翠已經過了當初18歲和周虞“戀愛”時,恨不得一天24小時黏在一起的年齡,她覺得生活中有許多比談戀愛亦或是兩個人單純的在一起,要更重要的事。

所以她也很多次和徐緣強調,她不希望徐緣能將那場賭約和合同作廢,她想憑借自己的力量,努力去證明自己可以做到,而不是讓徐緣垂手送給她。

甚至,她也無數次拒絕和徐緣的約會,而選擇加班加點。

她能理解徐緣的心理,徐緣也尊重她,所以只是蠢蠢欲動,偶爾表現不滿,但很快就被哄過去了。

畢竟兩個人相處,就是在不斷的進行觀念上的磨合、退步,才能漸漸更加契合。

此刻林翠翠獨自坐在兩人親密相處的客廳沙發上,難得一次的,大腦放空、放松去思考,她和徐緣關於未來的命題。

林翠翠可以很肯定地說,她對於未來的職業規劃,是準備出國深造,為此她已經在閑暇時間準備雅思托福考試,努力聽聽力練習口語。

和徐緣的賭約,她也會繼續進行。

今年的兩次期刊的銷售量,她都已經達標,只看明年兩次,如果能成功,按照賭約,徐緣會將她推薦進入全球LR總部集團內。

或者說,哪怕沒有徐緣的推薦,目前MYSENSE已經初露崢嶸,已經有一些國外的媒體公司開始和她漸漸接觸,她目前也在看、在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一個。

這對於林翠翠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她進去下一個階段最好的跳板。

但這一出國,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兩年三年,甚至更久,徐緣會和自己進行異國戀嗎?還是說徐緣會拋下* 國內的公司,跑到國外去陪自己?

林翠翠眉宇間滿是疲憊,她私心是不希望徐緣為了自己跑到國外,她希望徐緣能繼續發展深入她自己的事業,而不是為了“愛情”跟在她身邊。

“算了,考慮這些還太早了。”

林翠翠喃喃自語,距離賭約結束還有整整八個月,她出國至少是明年年底的事,這些實在是急不來。

或許慢慢的,徐緣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希望無時不刻占有她了呢?

林翠翠沈下心思,看了眼和姚主編的聊天頁面,斂下手機,準備去洗澡,然後繼續去醫院。

另一邊,姚晴家內。

她看著手機上林翠翠發來的大段文字,又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喝酒的徐緣。

就像國外一樣,徐緣又開始喝酒,姚晴本來每一次都不會管她,只是默默收拾爛攤子,然後在心裏把徐緣罵幾句,但林翠翠的話,又讓她有些不忍,伸手奪過徐緣手裏的酒瓶。

姚晴:“別喝了,喝完醒酒湯,刷牙洗臉去睡覺。”

徐緣歪著頭,困惑地看著她,“姚…姚晴?你管我做什麽?”

“說得我好像願意管你一樣。”姚晴歸根到底還是比徐緣大不少,她低聲吐槽,“我是擔心,你再喝下去,某些人要是知道了,恐怕要責怪我沒照顧好你了。”

“誰啊?”徐緣腦海裏竟然一瞬間想到南希,姚晴一眼就知道她想錯人了,於是嘆氣道:“是林翠翠啊,她沒讓你戒酒嗎?”

“有。”徐緣誠實說,“但是我拉她一起喝,她就沒說什麽了。”

姚晴翻了個白眼,知道林翠翠是被徐緣拉著一起喝醉了,才沒精力再多說什麽。

“她很擔心你,徐緣。”姚晴坐在沙發上,看著倒在自己腿上的慵懶年輕女人,指尖捏著黑發,沈吟著說:“你是不是和她有什麽誤會?你還年輕,或許現在覺得是跨不過去的坎,但過兩年你回頭看,只不過是小小的障礙而已,如果可以,我建議你最好和她坐下來一起聊聊,我相信她很願意和你說的,不要這樣冷戰。”

“我沒有冷戰。”

徐緣擡起胳膊,搭在眼睛上,悶悶說。

“我和她之間也沒有誤會。”

明明,林翠翠就是和周虞談過戀愛,這有什麽誤會?

難怪周虞那麽在乎照顧她,難怪林翠翠會那麽耐心的對待自己,難怪周虞會為了林翠翠,怒斥自己。

徐緣只覺得自己好蠢。

為什麽高中的時候沒能發現她們之間的暧昧情況,明明如今回想起來,一些細節就宛如夜晚的螢火蟲一樣,亮到根本無法忽視,那麽明顯,那麽刺眼,可她卻傻呵呵地覺得,林翠翠是真心,沒有緣由,僅僅因為她是徐緣才對她好。

果然…

這世上哪有什麽無緣無故的好,哪怕是現在的姚晴,不也是她最開始用錢買來的嗎。

徐緣沒有說出來,但卻實實在在在內心最深處存在的渴望。

她希望,林翠翠能拉住她,無比堅定肯定,甚至說是霸道地堵住她的一切後路,把她帶回家,告訴她,她所想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需要……需要林翠翠最堅定的選擇,沒有猶豫的選擇。

她也需要……需要林翠翠能絲毫不顧忌一切的,把她帶回家。

可是…這真的能實現嗎。

徐緣嘴角帶著悲哀的苦笑。



是夜,林翠翠洗完澡,又獨自開車前往醫院,坐在醫院提供給陪護家屬的簡易休息區。

她打了杯熱水,小口慢慢地酌著,一邊掏出電腦,接著處理聖誕節假期前,還未處理完的工作。

淩晨的醫院透著冷淡的微黑,空蕩偶爾護士走過的聲音,電腦的藍光照在林翠翠的臉頰,她聚精會神地動著鼠標敲動鍵盤。

比起前些年她選擇去廠裏做流水線女工,現在的工作說實話不比當年輕松,但未來有奔頭,她也足夠熱愛,所以在痛苦之餘,更多的是欣喜,不覺得太疲憊,時而精力旺盛地不像她這個年紀的人。

她很珍惜這份職業,這個工作。

她希望,自己能夠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她能達到自己在內心深處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第二天上午,周爸周媽趕到醫院。

此時的林翠翠正穿著探視服,坐在床邊輕輕說著話。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講述著過去她們之間的美好回憶,又不可避免提起自己內心一直隱藏的,沒有也不敢說出口的話。

“周姐,其實……我以前有愛過你,你是我的初戀,也是…給我留下最深刻記憶的人,帶我見識了很多事,也知道了…很多道理。”

“我不敢承認這點,因為我怕我說出來,就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可是我已經決心不再延續這段關系,我不能讓這種事,輪回二十年,再次發生。”

林翠翠露出釋然的笑。

“如果你是因為我和緣緣的事不願意醒來,那我很抱歉……”

“我也…沒辦法、克制自己的本能。”

“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愛上她,這完全無法用擇偶的因素和要求來定義。我最開始,只是想讓你們母女的關系不鬧得那麽僵,可是越接觸,我越覺得,緣緣是個好孩子。”

“她的心是柔軟的,哪怕她回國後因為我的不辭而別而一直恨我,我也仿佛能聽見她內心厚厚墻壁裏,抱著自己哭泣的小孩。”

“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

林翠翠用手掌撐著眼尾,望著床上閉著眼的周虞,眸中帶著星點的晶瑩。

“周姐,你一直不清楚,徐緣為什麽會打架,是因為那些人罵你。你知道嗎?徐緣不能接受別人罵她的媽媽,所以才會打他們,她一直都在護著你,你為什麽、為什麽就對她這麽有偏見呢?為什麽要這麽苛刻地對待她呢?”

林翠翠鼻尖酸澀不已。

“她其實不喜歡去國外,你也不知道她脖子上的紋身只為了遮擋傷疤,你更不知道她的內心,她的想法,因為你從未想過了解這個孩子。”

林翠翠越來越看見徐緣,看見徐緣的心,徐緣的靈魂,她才會不可自拔,無法控制地愛上徐緣,正如林翠翠知道,徐緣也願意,並深深看見她一樣。

林翠翠再也忍不住地捂著額頭哭泣起來。

玻璃外的周爸周媽面面相覷,他們看見從電梯出來,遲他們一步到來的徐緣,腳步粘黏地站在他們身邊,怔神地望著裏面的兩人。

他們在走廊無法聽見裏面的聲音,徐緣的心臟仿佛被捏緊,叫她根本無法喘氣。

“小緣。”周媽叫了她一聲。

徐緣和周家的爺爺奶奶不熟,他們小時候就不待見她,現在她長大了,而他們年老了,就開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慈愛心,開始給她打電話,寒暄問暖,甚至還要給她相親,都被徐緣煩躁地回懟過去,一點面子都不給地掛斷電話。

徐緣朝後退了幾步,站在病房內往外看,看不到她的視線死角,輕聲說:“奶奶,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回事,我公司還有事要忙,先走了。”

周媽急忙出言攔住徐緣,低聲問:“小緣,你知道病房裏那個人是誰嗎?她是不是叫林翠翠。”

徐緣眼神疑惑地看著周媽,不明白她為什麽知道林翠翠的名字,但徐緣還是點頭。

周媽似乎像是松了口氣,喃喃自語:“果然是她…果然是她,這麽多年變化真大啊。”她恍惚回過神來,抓著徐緣的手接著問:“那她…現在是不是和你媽媽住在一起,或者說她們之間的關系很好?”

這句話讓徐緣的目光凝視著周媽,她不可避免想到一些別的地方去,她看了眼周爸,拉著周媽站在側邊靠近逃生通道的位置,輕聲說:

“奶奶,你問這個話是什麽意思。”

“奶奶沒有別的意思。”周媽還想打哈哈,但在徐緣的視線裏,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林翠翠這不是,很久以前就和你媽媽是朋友麽,我就心想,這麽多年的好朋友也挺好啊,話說……小緣,你們年輕人應該不反感同性戀吧。”

徐緣如遭重擊,臉色變得無比糟糕,她重覆了一遍,“同性戀?”

周媽見徐緣臉色,急忙擺手,“沒沒沒,是奶奶說錯話了,奶奶就是問問這個人,你不要想多。”

“奶奶,你是不是覺得,她和我媽,是同性戀的戀人關系。”

周媽支支吾吾,徐緣揉了揉太陽穴,一時間呼吸不暢,她伸手,“不用再說了,公司剛才給我發消息催促,我還有個會要開了,這種事以後再說。”

話音剛落,她就轉身從逃生通道離開,下樓的腳步聲急促而密集,周媽嘆息一聲內心有些忐忑,但聽見病房的開門聲,又急忙迎上去。

走出病房的林翠翠看見走廊上的周爸媽,喊了一聲周阿姨周叔叔。

周媽眼神覆雜地看著林翠翠,她其實一直知道林翠翠這號人,甚至說……當年…是她偶然撞見林翠翠和自家女兒在一起出去游玩,姿態親密,才起了疑心,找上徐冠信懇求對方不要離婚。

雖然……雖然最後徐冠信還是和周虞離婚,但眼前這個女孩和自己的女兒,也被她拆散。

是啊,二十年前,那個年代,哪裏容得下兩個女人在一起。

可現在那麽多年過去,她也沒辦法再管周虞,沒想到周虞竟然…和林翠翠再次重修舊好,她已經沒辦法……看到這樣細致照顧周虞的林翠翠,而狠下心來了。

她也算是想通了,現在時代越來越開放,同性戀也不是什麽病,以後她們倆好好過日子互相有個扶持,就夠了。

思緒在腦海轉過,周媽看林翠翠越看越順眼,不由得抓住她的手,感嘆道:“你是叫翠翠吧,我就這麽叫你沒事吧。”

“沒事的周阿姨。”林翠翠有些驚訝地點頭,沒想到周媽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翠翠啊,我家小虞這些年,過得苦,身邊都沒有個人講貼己話。”周媽搖頭,“我和她爸啊,早就不氣她當演員,也不氣她未婚先孕,我們現在就是心疼她,這麽大歲數都還是孤家寡人。”

越聽,林翠翠越覺得不對勁,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但現在,我看到你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我是………”

林翠翠打斷周媽的話,“周阿姨,您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周媽茫然地皺起眉,“你和小虞不是在一起嗎?我不反對你們的。”

“啊?!”

周爸和林翠翠同時發出聲音。

周爸:“等等!老婆你剛才說什麽?”

林翠翠:“不是,周阿姨您誤會了,我和周老師只是朋友關系啊。”

周媽:“啊?!”

她悻悻放下握著林翠翠的手,“我…這……”

林翠翠沒有太為難老人,貼心地給了道臺階,“沒事的周阿姨,這只是個小誤會,據我所知周老師現在身邊沒有什麽伴侶,似乎也不準備發展戀情。”

說完,她擡頭望了圈,剛才她好像隱約有看見徐緣的身影,卻又像錯覺一樣一瞬間就消失。

她隱晦地問:“周阿姨,剛才還有誰來過嗎?”

“小緣也來了,但是她公司有事要開會,就先走了。”周媽有些心虛道:“剛才…她好像…也應該有些誤會。”

林翠翠心一沈,聽見誤會這兩個字,她就明白剛才周媽恐怕也是對了徐緣說過類似的話。

她對周媽露出匆忙的微笑,“抱歉周阿姨,我還有些事先離開一會兒,麻煩您照看周老師了。”

她拎著筆記本電腦,腳步迅速地走向電梯,剛一進入,沒等電梯門關,就給徐緣打電話,嘟嘟嘟了好幾聲沒接,電梯下樓,她走出醫院,撐著傘站在雨中,繼續給徐緣打電話。

持之以恒地打了足足十來個電話,對面才終於接。

一開口,就是極其沙啞的聲音。

“餵。”

“緣緣!”林翠翠瞬間激動起來,“剛才在醫院裏,周阿姨是不是和你說了很奇怪的話,你不要誤會了,她大概是年紀有些大分不太清而已,你現在在———”

徐緣的話打斷她。

“林翠翠,我知道,你和周虞談過戀愛。”

林翠翠的嗓音戛然而止。

徐緣的呼吸聲從手機麥克風裏傳來,伴隨著滴滴答答打在傘面的雨聲。

“大媽,我不介意你和我媽在一起,如果你想,我現在可以和你分手,等她醒來,我也不會針對你們,而且……我會努力和周虞處好關系,不讓你為難。”

她似乎是從嗓子裏哭著擠出這些字,哪怕她的語氣似乎很寧靜,但林翠翠卻仿佛看見站在雨裏失魂落魄的她。

“聽著,徐緣。”

林翠翠深呼吸一口,語氣變得強硬起來,“現在把你的定位地址發給我,你不要動,我來找你。”

“即使是分手,這些話,也需要我們當面說,而不是在手機裏。”

林翠翠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她死死盯著手機屏幕,過了幾分鐘,一個地址定位發過來,就是在附近的一個公園裏。

她伸手攔了輛車,只用了五分鐘就到達這個公園,林翠翠踏過水窪,飛濺的汙水將褲腿打濕也絲毫不在乎,她撐著傘在雨幕裏尋找徐緣的身影,很快,她就看見蹲在花壇前的徐緣,打著透明雨傘,身上的潤氣格外明顯,是淋過雨的。

林翠翠腳步放緩,她站在徐緣身後。

“徐緣。”林翠翠叫了聲。

面前蹲著的身影抖了抖,似乎不想站起來看她,又似乎在逃避。

林翠翠沒有像過往那樣,溫柔說話,更沒有和徐緣並肩蹲在一起,而是就這樣站著,她仰頭看了眼不斷落下雨滴的陰沈天空,涼氣從鼻腔吸入肺中,帶來十足的冷意,讓精神都為之一震。

林翠翠說:“周虞是我的初戀,我和她曾經有過一段戀情,但那時候周虞還沒有和徐冠信離婚,所以我選擇了離開她,這個決定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

“這幾年,從始至終,我都只將周虞作為朋友,作為幫助過我的貴人,沒有任何逾矩,我也從未對她心動過。”

“六年前我來到你家,對你好也不只是因為她,我現在選擇和你在一起,更不是因為她,僅僅是因為我愛你,徐緣。”

“我愛的人,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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