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世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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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盛世煙火
慕歸舟的少年期遲到太久了。
他真正少年的時候, 只有極端的封閉壓抑和麻木，後來撿到秋一，小小年紀又當爹又當娘艅樨, 更是老成, 從來沒有過少年人該有的活力和生機。
可偏偏已經是還虛後期修士時，體驗了一把少年期。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擁有用不完的激情和興奮，將滿腔的熱忱取出, 完完全全捧到一個人面前，情緒會在短短的時間內大起大落, 如同夏日的流火，一粒火星便能點燃整個荒原。
像是流浪的殘魂尋覓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其他的魂魄和身體, 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多麽新奇的感覺，原來他也有如此少年的時候。
兩個人第一次約會居然是晚上駕船去海上航行，小船在海面上飄飄蕩蕩了一晚上。
畢竟是第一次帶人乘船，慕歸舟作為船長半點也不敢放松, 極盡溫柔和細致，直到秋一急得眼淚汪汪的, 告訴他自己暈船，很難受很想要什麽東西止暈時，他才完整同秋一去遠航。
到底在海面漂泊，浪淘風簸讓秋一累得不行，不願意了才得以返航。
慕歸舟雖然根本沒有好好航行, 但不是沒得好處, 至少讓秋一體驗到了大海的樂趣, 第二天晚上漂亮的眼睛裏汪著水, 期待地望著他不說話。
他哭起來是真漂亮，撒嬌的模樣更是無與倫比。
怎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慕歸舟想，這麽甜，這麽嬌，這麽軟，渾身上下沒有不合他心意的，連根頭發絲都是他喜歡的模樣。
他所有的情緒，都為這個人而調動。
秋一急了會哭，會求饒，會罵他小破船，但從來不會拒絕他，完完全全縱容他所做的一切。
所以他為什麽要克制呢？秋一明明在慣著他。
也不知道漂泊了多久，久到易隨風都忍不住傳音問他，是不是徹底閉關了，怎麽這麽多天都不見人影，秋一也跟著一起閉關了嗎？
正好是剛剛從海上歸來，慕歸舟心情好，懶懶回了他一聲“嗯”，就再也沒理過了。
他們住的地方是在山上開鑿出來的，入冬比別處要早些，今年的冬天也比往常來得要早些，第一場雪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落了。
天陰沈沈的，雪花不大，輕盈如柳絮，飄飄蕩蕩許久才慢吞吞落下，一整天才能覆滿山原屋頂，入眼皆白，倒是院中常年不變的花草翠竹，沒有被覆蓋完全，白雪裏摻著綠，像包著上等的剔透的碧玉，有種清新的美。
“下雪了。”慕歸舟在秋一耳邊悄聲說。
秋一嗚咽一聲，兩邊耳垂都紅成了漂亮的瑪瑙，迷迷糊糊道：“看看雪。”
慕歸舟給他套了件衣裳，又用大紅鬥篷將他裹起來，橫抱起他去外面看雪。
秋一在海上漂泊得厲害，一點都不想動，懶洋洋窩在他懷裏往下望去，在半空之中看，可以將大地風光盡數收於眼中，是很不錯的位置。
然而雪還在下，霧蒙蒙陰沈沈，其實看不到什麽。
“要到天晴時才好看。”他慢吞吞道，聲音有點啞。
“看樣子還要下幾天才能放晴。”慕歸舟說，見他興致懨懨，又抱著他回去喝了點水，親親他，“之前的溫泉現在倒是適合用，要去嗎？”
秋一答應了，他倒是不冷，但被折騰得很累，泡一泡總歸是舒服的。
慕歸舟將他的鬥篷隨手扔在溫泉外的雪地上，紅衣覆在白雪上，說不出的美艷，秋一眨巴兩下眼睛：“這個時節，倒是可以種些紅梅。”
“知道了。”慕歸舟想著種紅梅的事，把他放進溫泉裏，自己也跟著進去，手臂攬著他，讓他靠在泉邊，不至於脫力倒下。
熱乎乎的溫泉水淹沒全身，一直到肩膀，秋一整個人仿佛被泡化開一般，每一根神經都融進水裏，極為舒適，骨頭都su/軟得一碰就能散開。
他閉上眼睛，頭枕在泉邊的巖石上，發出了舒適的喟嘆：“這個東西弄對了。”
慕歸舟怕他硌著，忙抽出手臂給他當枕頭，換了只手抱著他，秋一索性鉆進他懷裏，他的肌又雖然也是硬邦邦的，但總比巖石好多了。
秋一的體質特殊，身上留下來的痕跡，第二天就會消失不見。
他好像又成了小鳥，在小小的溫泉池裏撞到了礁石，面上浮起漂亮的粉，不知是不是被熱騰騰的水汽蒸的。
他不能理解，小船怎麽有無窮的精力，永遠都不會疲倦一樣。
秋一眨了兩下眼睛，像小鹿一樣乖巧綿軟，小聲告訴他難受。
他會坦蕩告訴慕歸舟自己的感受，偏偏又知道害羞，所以說的時候也是靦靦腆腆的。
慕歸舟說：“海上就是這樣，沒有辦法一直保持幹燥，先忍忍吧。”
秋一抿起嘴巴，跟著他趴在甲板上的欄桿上往海裏望去。
海水幽藍平靜，根本想象不出來，下一秒就會出現狂風驟雨和巨大的風浪。
直到風浪太大，劈頭蓋臉席卷過來，他被澆了一頭水，才嗚嗚咽咽抗議：“別了，船艙進水了……”
聲音綿軟得不行，半點抗議的樣子都沒有。
慕歸舟道：“進水才好。”
他們的小船很小，根本容不下這樣大的風浪。
慕歸舟也不想逗他，可是他哭起來太漂亮了，被欺負時也不掙紮，只軟綿無力地踢他一下，或者說些嬌嬌軟軟的話，他實在想聽想看。
小船航行到深海，秋一隔著朦朦朧朧的水汽，看不清他的臉，心慌著急起來，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他咬了咬下唇，蝶翼般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顫巍巍的，隨時能落下來，猶豫了一下，只能主動尋找對方。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的水珠便落了下來，像是一滴眼淚。
慕歸舟有些發怔，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水珠。
秋一很喜歡哭，但都是眼淚汪汪的樣子，並不會有真的眼淚掉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船改變了航行的方向。
秋一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臉，急得要哭出來：“看不到你……”
慕歸舟將他從布滿水的船艙中撈起來，眨眼間換了個地方，秋一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寒風撲面，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這才看到，倆人身處幾乎不會來的正殿門口，對著門口的鏡子。
這個鏡子的作用他記得，正衣冠，明品行。
慕歸舟低聲哄他：“這樣不就能看見了。”
確實是能看見，但是根本沒法看……
慕歸舟就在他身後，叫他怎麽看。
他只能看到鏡中映著的，滿院的茫茫白雪。
* * *
隔天慕歸舟難得放過了他，去買了許多紅梅，在整個宮殿都種了許多，雪下了幾天後，天空明朗起來，陽光澄澈如水，明媚溫柔，山川平野俱是銀白，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塊漂亮純凈的琉璃，無人往來的宮殿中也全是雪白，映著艷麗的紅梅，分外好看。
慕歸舟種完花，也沒有再折騰他，倒不是因為他冷清，只是他要渡劫了。
他本來就在刻意壓著修為，然而同秋一胡天海地航行太久，就再也壓不住了。
秋一的身份神秘莫測，一滴血就能讓個還虛期修士起死回生，跟他航行，修為簡直像海上的風浪一般洶湧，根本不受控制。
慕歸舟的天雷陣勢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需要遠遠躲到無人之地，才能避免傷到旁人，旁人一看這樣陣勢的天雷，就知道是他在渡劫。
易隨風自然也看到了，不用慕歸舟說明，他也知道，對方即將進入合體期，快要飛升了。
他將秋一接到自己宮中玩耍，免得他無聊。
“這個雷劫一過，很快就是飛升雷劫。”易隨風看著漫不經心的，說話的時候卻是沈穩凝重，“真想不到，這麽快就要離開了。”
算一算也不過三十多年，對於修士的生命長河來說，實在渺小。
可對於慕歸舟來說，足以讓他從弱小的金丹期成長到飛升。
“我第一次見到你們時，是還虛中期，他才金丹後期，現在我還虛後期，他合體期。”易隨風面無表情道，“世間怎麽會有如此怪物，我猜他這個雷劫一過，回來就是合體中期。”
秋一捧著易隨風特意為他準備的花茶小口抿著，甜津津的，清雅的花香在唇齒之間彌漫：“他就是這樣。”
易隨風道：“算算年紀，不超過七十歲。”
秋一驚訝：“這麽大了啊？！”
易隨風：“……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在嫌棄一個不到七十歲的合體期修士年紀太大了嗎？”
秋一：“……沒有，就是聽上去挺唬人的。”他心裏慕歸舟也不過二十歲吧，沒想到不知不覺中，就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對於修士來說，時間真是不值錢的東西。
易隨風嘆了口氣：“這麽快要走，還真有點舍不得。”
秋一道：“我有個朋友說過，離別只是為了下一次重逢，我們以後一定會來看你。”
易隨風笑：“是他成仙後麽？成仙了倒是可以不受結界約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一頓，“也不至於他都成仙了我還是還虛後期吧……”
可是想了一下慕歸舟恐怖的修煉速度，自己若是遇到瓶頸期，還真不一定……
“真是個變態。”他說。
“大千世界肯定又是不一樣了。”易隨風想了想，“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他這個速度，很容易招來禍端。”他望向秋一，嚴肅起來，“你也是。”
他跟慕歸舟這幾個月在幹什麽，不用想都知道，整個人被滋潤得艷麗至極，光華四射，即便易隨風已經看習慣了還是挪不開眼，恐怕五界之中都沒有比得上他的了。
秋一一怔：“我知道。我們說好了，等飛升後，會減少跟人打交道，我也不會在外人面前出現。一切都以修煉為主，成仙了再考慮其他的。”
雖然聽說修為越高越是薄情寡欲，但是難免會遭人覬覦，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大千世界的危險一定更多。
易隨風點頭：“他一向沈穩，會有自己的考量。”
秋一看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易隨風就在看他，有些怔忪，突然失笑，輕聲道：“你和他真像。”
秋一偏過頭：“什麽？”
易隨風道：“沒什麽。”
分明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但就是莫名的像。
秋一像小太陽，明艷至極，活潑又好玩，可慕歸舟是夜空清清冷冷的孤月，如冰似雪，高不可攀，兩個人應該是截然相反的，可偏偏秋一不說話時的模樣，讓他想起了慕歸舟。
一樣的冷漠。
冬去春來，慕歸舟渡完雷劫，只稍稍吸收了一些，半點閉關消化的心思都沒有。
飛升雷劫將至，很快面臨的就是未知，他很珍惜留在此處的悠閑時光。
又是一年花朝節，人依舊熙熙攘攘，秋一跟著人群去鳴蟬寺燒香拜佛，學著人家將願望寫下來掛在樹上。
人們都說鳴蟬寺最為靈驗，在這裏許的願，基本都會成真。
他掛上自己的願望，便在人群中看到慕歸舟，等他走近才故意說：“小船怎麽還不來接我啊。”
慕歸舟笑：“人太多了，小船等了很久。”除了遞給他一盒澆了紅糖漿的炸年糕外，又給了他一根糖葫蘆，裹的不是常見的山楂，而是圓滾滾的桃。
秋一踢了他一下，還是接過來吃掉了，又催他快去許願，篤定道：“大家都說這裏靈。”
慕歸舟問：“你許的什麽？”
秋一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你就沒有自己的願望麽？一定要模仿我的。”
慕歸舟道：“我問你，是想替你實現願望，又不是要跟你許一樣的。”
秋一道：“我的願望佛祖會幫我實現的，你快管好你自己。”
慕歸舟便照著在木牌上寫下願望，特意問了他的在哪裏，要跟他掛在一起。
許願樹那麽大，秋一哪記得自己掛在了哪裏，大致指了個方向含含糊糊道：“應該是那裏吧。”
夜幕降臨，花燈燃起。
他們逛街的時候就發現，無論是花燈還是剪紙，都有許多小鳥乘船的樣式，這才知道多年前慕歸舟放的那次煙花，還有花藝人賣的樣式，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成了流行，這麽多年竟然都沒有衰落。
普通人不懂，只說那次滿天星辰一般的小鳥乘船是哪位鳥仙見人間熱鬧，心生羨慕，作法表達自己的孤獨，不然怎麽會一只鳥乘船遠航。
“還想看煙花嗎？”慕歸舟問他。
秋一點點頭，心知這可能是他成仙前最後一次看煙花了，等去了大千世界，慕歸舟便會潛心修煉，不會再有偷閑的日子。
慕歸舟又搜羅了所有煙花，放了滿城煙火，在煙花熄滅後，又是漫天銀光組成的小鳥乘船，像星河流淌，在閃閃發亮，這一回不再是一座城，整個世界的天空都布滿了，所有人都能看見，引來許多驚呼，鳥仙今年又寂寞了。
“明明是小船跟小鳥一起去遠航。”慕歸舟從身後環抱住他，悄聲道，“他們不知道是我愛你。”
秋一回抱住他，小聲道：“也不知道我愛你。”
* * *
秋一不是很喜歡慕歸舟在夏天的時候渡雷劫，可偏偏他幾乎每次的雷劫都是在夏天。
夏天打雷，總讓他想到小時候學到的詩。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一直不理解。
為什麽天地合並，冬雷翻湧，就要與君絕，不應該什麽情況都不與君絕嗎？
飛升雷劫之後，滿天烏雲四散，一道金光穿破晚霞從天而降，是飛升的通道。
泉水般泠泠的琴音從渺遠的地方傳來，卻清晰可聞。
慕歸舟見過易隨風的本名法寶，是把琴中劍，他最擅長古琴。
是易隨風在送他們。
他想起娘給他留的信，不要去管仙途中遇到的所有人，因為交往再密切，也都是過往雲煙，終會消散。
他漸漸明白了個中之意，沒有人能跟得上他的修煉速度，所以他所遇到的人，都會漸漸離他越來越遠，基本再也不會相見。
不過沒關系，他不是很在意，只要秋一在他身邊就好。
秋一，是他的唯一，他們會永不分離。
他偷偷看過秋一的願望，秋一的字很好認：小船要快點成仙，要永遠跟小船在一起。
他的其實也一樣：永遠跟秋一在一起。
“走了。”他對秋一說。
秋一化為原形，躲進了空間戒指裏。
落日最後的餘暉將山巒曠野塗抹成絢爛的紅，從天邊蔓延到人間，似一場永不落幕的盛世煙火。
【第二卷 嘆明月圓缺無定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五十萬，我寫不到那麽多，應該就三十多萬吧……
阿晉，放了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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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歸舟的少年期遲到太久了。
他真正少年的時候, 只有極端的封閉壓抑和麻木，後來撿到秋一，小小年紀又當爹又當娘艅樨, 更是老成, 從來沒有過少年人該有的活力和生機。
可偏偏已經是還虛後期修士時，體驗了一把少年期。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擁有用不完的激情和興奮，將滿腔的熱忱取出, 完完全全捧到一個人面前，情緒會在短短的時間內大起大落, 如同夏日的流火，一粒火星便能點燃整個荒原。
像是流浪的殘魂尋覓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其他的魂魄和身體, 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多麽新奇的感覺，原來他也有如此少年的時候。
兩個人第一次約會居然是晚上駕船去海上航行，小船在海面上飄飄蕩蕩了一晚上。
畢竟是第一次帶人乘船，慕歸舟作為船長半點也不敢放松, 極盡溫柔和細致，直到秋一急得眼淚汪汪的, 告訴他自己暈船，很難受很想要什麽東西止暈時，他才完整同秋一去遠航。
到底在海面漂泊，浪淘風簸讓秋一累得不行，不願意了才得以返航。
慕歸舟雖然根本沒有好好航行, 但不是沒得好處, 至少讓秋一體驗到了大海的樂趣, 第二天晚上漂亮的眼睛裏汪著水, 期待地望著他不說話。
他哭起來是真漂亮，撒嬌的模樣更是無與倫比。
怎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慕歸舟想，這麽甜，這麽嬌，這麽軟，渾身上下沒有不合他心意的，連根頭發絲都是他喜歡的模樣。
他所有的情緒，都為這個人而調動。
秋一急了會哭，會求饒，會罵他小破船，但從來不會拒絕他，完完全全縱容他所做的一切。
所以他為什麽要克制呢？秋一明明在慣著他。
也不知道漂泊了多久，久到易隨風都忍不住傳音問他，是不是徹底閉關了，怎麽這麽多天都不見人影，秋一也跟著一起閉關了嗎？
正好是剛剛從海上歸來，慕歸舟心情好，懶懶回了他一聲“嗯”，就再也沒理過了。
他們住的地方是在山上開鑿出來的，入冬比別處要早些，今年的冬天也比往常來得要早些，第一場雪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落了。
天陰沈沈的，雪花不大，輕盈如柳絮，飄飄蕩蕩許久才慢吞吞落下，一整天才能覆滿山原屋頂，入眼皆白，倒是院中常年不變的花草翠竹，沒有被覆蓋完全，白雪裏摻著綠，像包著上等的剔透的碧玉，有種清新的美。
“下雪了。”慕歸舟在秋一耳邊悄聲說。
秋一嗚咽一聲，兩邊耳垂都紅成了漂亮的瑪瑙，迷迷糊糊道：“看看雪。”
慕歸舟給他套了件衣裳，又用大紅鬥篷將他裹起來，橫抱起他去外面看雪。
秋一在海上漂泊得厲害，一點都不想動，懶洋洋窩在他懷裏往下望去，在半空之中看，可以將大地風光盡數收於眼中，是很不錯的位置。
然而雪還在下，霧蒙蒙陰沈沈，其實看不到什麽。
“要到天晴時才好看。”他慢吞吞道，聲音有點啞。
“看樣子還要下幾天才能放晴。”慕歸舟說，見他興致懨懨，又抱著他回去喝了點水，親親他，“之前的溫泉現在倒是適合用，要去嗎？”
秋一答應了，他倒是不冷，但被折騰得很累，泡一泡總歸是舒服的。
慕歸舟將他的鬥篷隨手扔在溫泉外的雪地上，紅衣覆在白雪上，說不出的美艷，秋一眨巴兩下眼睛：“這個時節，倒是可以種些紅梅。”
“知道了。”慕歸舟想著種紅梅的事，把他放進溫泉裏，自己也跟著進去，手臂攬著他，讓他靠在泉邊，不至於脫力倒下。
熱乎乎的溫泉水淹沒全身，一直到肩膀，秋一整個人仿佛被泡化開一般，每一根神經都融進水裏，極為舒適，骨頭都su/軟得一碰就能散開。
他閉上眼睛，頭枕在泉邊的巖石上，發出了舒適的喟嘆：“這個東西弄對了。”
慕歸舟怕他硌著，忙抽出手臂給他當枕頭，換了只手抱著他，秋一索性鉆進他懷裏，他的肌又雖然也是硬邦邦的，但總比巖石好多了。
秋一的體質特殊，身上留下來的痕跡，第二天就會消失不見。
他好像又成了小鳥，在小小的溫泉池裏撞到了礁石，面上浮起漂亮的粉，不知是不是被熱騰騰的水汽蒸的。
他不能理解，小船怎麽有無窮的精力，永遠都不會疲倦一樣。
秋一眨了兩下眼睛，像小鹿一樣乖巧綿軟，小聲告訴他難受。
他會坦蕩告訴慕歸舟自己的感受，偏偏又知道害羞，所以說的時候也是靦靦腆腆的。
慕歸舟說：“海上就是這樣，沒有辦法一直保持幹燥，先忍忍吧。”
秋一抿起嘴巴，跟著他趴在甲板上的欄桿上往海裏望去。
海水幽藍平靜，根本想象不出來，下一秒就會出現狂風驟雨和巨大的風浪。
直到風浪太大，劈頭蓋臉席卷過來，他被澆了一頭水，才嗚嗚咽咽抗議：“別了，船艙進水了……”
聲音綿軟得不行，半點抗議的樣子都沒有。
慕歸舟道：“進水才好。”
他們的小船很小，根本容不下這樣大的風浪。
慕歸舟也不想逗他，可是他哭起來太漂亮了，被欺負時也不掙紮，只軟綿無力地踢他一下，或者說些嬌嬌軟軟的話，他實在想聽想看。
小船航行到深海，秋一隔著朦朦朧朧的水汽，看不清他的臉，心慌著急起來，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他咬了咬下唇，蝶翼般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顫巍巍的，隨時能落下來，猶豫了一下，只能主動尋找對方。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的水珠便落了下來，像是一滴眼淚。
慕歸舟有些發怔，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水珠。
秋一很喜歡哭，但都是眼淚汪汪的樣子，並不會有真的眼淚掉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船改變了航行的方向。
秋一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臉，急得要哭出來：“看不到你……”
慕歸舟將他從布滿水的船艙中撈起來，眨眼間換了個地方，秋一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寒風撲面，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這才看到，倆人身處幾乎不會來的正殿門口，對著門口的鏡子。
這個鏡子的作用他記得，正衣冠，明品行。
慕歸舟低聲哄他：“這樣不就能看見了。”
確實是能看見，但是根本沒法看……
慕歸舟就在他身後，叫他怎麽看。
他只能看到鏡中映著的，滿院的茫茫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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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慕歸舟難得放過了他，去買了許多紅梅，在整個宮殿都種了許多，雪下了幾天後，天空明朗起來，陽光澄澈如水，明媚溫柔，山川平野俱是銀白，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塊漂亮純凈的琉璃，無人往來的宮殿中也全是雪白，映著艷麗的紅梅，分外好看。
慕歸舟種完花，也沒有再折騰他，倒不是因為他冷清，只是他要渡劫了。
他本來就在刻意壓著修為，然而同秋一胡天海地航行太久，就再也壓不住了。
秋一的身份神秘莫測，一滴血就能讓個還虛期修士起死回生，跟他航行，修為簡直像海上的風浪一般洶湧，根本不受控制。
慕歸舟的天雷陣勢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需要遠遠躲到無人之地，才能避免傷到旁人，旁人一看這樣陣勢的天雷，就知道是他在渡劫。
易隨風自然也看到了，不用慕歸舟說明，他也知道，對方即將進入合體期，快要飛升了。
他將秋一接到自己宮中玩耍，免得他無聊。
“這個雷劫一過，很快就是飛升雷劫。”易隨風看著漫不經心的，說話的時候卻是沈穩凝重，“真想不到，這麽快就要離開了。”
算一算也不過三十多年，對於修士的生命長河來說，實在渺小。
可對於慕歸舟來說，足以讓他從弱小的金丹期成長到飛升。
“我第一次見到你們時，是還虛中期，他才金丹後期，現在我還虛後期，他合體期。”易隨風面無表情道，“世間怎麽會有如此怪物，我猜他這個雷劫一過，回來就是合體中期。”
秋一捧著易隨風特意為他準備的花茶小口抿著，甜津津的，清雅的花香在唇齒之間彌漫：“他就是這樣。”
易隨風道：“算算年紀，不超過七十歲。”
秋一驚訝：“這麽大了啊？！”
易隨風：“……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在嫌棄一個不到七十歲的合體期修士年紀太大了嗎？”
秋一：“……沒有，就是聽上去挺唬人的。”他心裏慕歸舟也不過二十歲吧，沒想到不知不覺中，就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對於修士來說，時間真是不值錢的東西。
易隨風嘆了口氣：“這麽快要走，還真有點舍不得。”
秋一道：“我有個朋友說過，離別只是為了下一次重逢，我們以後一定會來看你。”
易隨風笑：“是他成仙後麽？成仙了倒是可以不受結界約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一頓，“也不至於他都成仙了我還是還虛後期吧……”
可是想了一下慕歸舟恐怖的修煉速度，自己若是遇到瓶頸期，還真不一定……
“真是個變態。”他說。
“大千世界肯定又是不一樣了。”易隨風想了想，“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他這個速度，很容易招來禍端。”他望向秋一，嚴肅起來，“你也是。”
他跟慕歸舟這幾個月在幹什麽，不用想都知道，整個人被滋潤得艷麗至極，光華四射，即便易隨風已經看習慣了還是挪不開眼，恐怕五界之中都沒有比得上他的了。
秋一一怔：“我知道。我們說好了，等飛升後，會減少跟人打交道，我也不會在外人面前出現。一切都以修煉為主，成仙了再考慮其他的。”
雖然聽說修為越高越是薄情寡欲，但是難免會遭人覬覦，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大千世界的危險一定更多。
易隨風點頭：“他一向沈穩，會有自己的考量。”
秋一看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易隨風就在看他，有些怔忪，突然失笑，輕聲道：“你和他真像。”
秋一偏過頭：“什麽？”
易隨風道：“沒什麽。”
分明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但就是莫名的像。
秋一像小太陽，明艷至極，活潑又好玩，可慕歸舟是夜空清清冷冷的孤月，如冰似雪，高不可攀，兩個人應該是截然相反的，可偏偏秋一不說話時的模樣，讓他想起了慕歸舟。
一樣的冷漠。
冬去春來，慕歸舟渡完雷劫，只稍稍吸收了一些，半點閉關消化的心思都沒有。
飛升雷劫將至，很快面臨的就是未知，他很珍惜留在此處的悠閑時光。
又是一年花朝節，人依舊熙熙攘攘，秋一跟著人群去鳴蟬寺燒香拜佛，學著人家將願望寫下來掛在樹上。
人們都說鳴蟬寺最為靈驗，在這裏許的願，基本都會成真。
他掛上自己的願望，便在人群中看到慕歸舟，等他走近才故意說：“小船怎麽還不來接我啊。”
慕歸舟笑：“人太多了，小船等了很久。”除了遞給他一盒澆了紅糖漿的炸年糕外，又給了他一根糖葫蘆，裹的不是常見的山楂，而是圓滾滾的桃。
秋一踢了他一下，還是接過來吃掉了，又催他快去許願，篤定道：“大家都說這裏靈。”
慕歸舟問：“你許的什麽？”
秋一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你就沒有自己的願望麽？一定要模仿我的。”
慕歸舟道：“我問你，是想替你實現願望，又不是要跟你許一樣的。”
秋一道：“我的願望佛祖會幫我實現的，你快管好你自己。”
慕歸舟便照著在木牌上寫下願望，特意問了他的在哪裏，要跟他掛在一起。
許願樹那麽大，秋一哪記得自己掛在了哪裏，大致指了個方向含含糊糊道：“應該是那裏吧。”
夜幕降臨，花燈燃起。
他們逛街的時候就發現，無論是花燈還是剪紙，都有許多小鳥乘船的樣式，這才知道多年前慕歸舟放的那次煙花，還有花藝人賣的樣式，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成了流行，這麽多年竟然都沒有衰落。
普通人不懂，只說那次滿天星辰一般的小鳥乘船是哪位鳥仙見人間熱鬧，心生羨慕，作法表達自己的孤獨，不然怎麽會一只鳥乘船遠航。
“還想看煙花嗎？”慕歸舟問他。
秋一點點頭，心知這可能是他成仙前最後一次看煙花了，等去了大千世界，慕歸舟便會潛心修煉，不會再有偷閑的日子。
慕歸舟又搜羅了所有煙花，放了滿城煙火，在煙花熄滅後，又是漫天銀光組成的小鳥乘船，像星河流淌，在閃閃發亮，這一回不再是一座城，整個世界的天空都布滿了，所有人都能看見，引來許多驚呼，鳥仙今年又寂寞了。
“明明是小船跟小鳥一起去遠航。”慕歸舟從身後環抱住他，悄聲道，“他們不知道是我愛你。”
秋一回抱住他，小聲道：“也不知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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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一不是很喜歡慕歸舟在夏天的時候渡雷劫，可偏偏他幾乎每次的雷劫都是在夏天。
夏天打雷，總讓他想到小時候學到的詩。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一直不理解。
為什麽天地合並，冬雷翻湧，就要與君絕，不應該什麽情況都不與君絕嗎？
飛升雷劫之後，滿天烏雲四散，一道金光穿破晚霞從天而降，是飛升的通道。
泉水般泠泠的琴音從渺遠的地方傳來，卻清晰可聞。
慕歸舟見過易隨風的本名法寶，是把琴中劍，他最擅長古琴。
是易隨風在送他們。
他想起娘給他留的信，不要去管仙途中遇到的所有人，因為交往再密切，也都是過往雲煙，終會消散。
他漸漸明白了個中之意，沒有人能跟得上他的修煉速度，所以他所遇到的人，都會漸漸離他越來越遠，基本再也不會相見。
不過沒關系，他不是很在意，只要秋一在他身邊就好。
秋一，是他的唯一，他們會永不分離。
他偷偷看過秋一的願望，秋一的字很好認：小船要快點成仙，要永遠跟小船在一起。
他的其實也一樣：永遠跟秋一在一起。
“走了。”他對秋一說。
秋一化為原形，躲進了空間戒指裏。
落日最後的餘暉將山巒曠野塗抹成絢爛的紅，從天邊蔓延到人間，似一場永不落幕的盛世煙火。
【第二卷 嘆明月圓缺無定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五十萬，我寫不到那麽多，應該就三十多萬吧……
阿晉，放了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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