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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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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再回住院部,張訓的心情已經跟上午那會兒全然不同。

說輕松倒不是,但也不至於沈甸甸的,擔心和煩躁並存,還夾雜著其他情緒。

陳林虎沒什麽表情,提著行李跟著坐電梯上樓,因為個頭身材都太顯眼,擠電梯裏的時候其他人都不想挨著他,張訓忍不住想笑。

“別緊張,別激動,”張訓小聲跟陳林虎囑咐,“拿了東西就走,在這兒打起來不太好。”

在哪兒打起來都不太好,但陳林虎不在乎。

“我本來以為他們又給你整什麽機構裏去了,準備路上捎帶手買個棍子之類的,”陳林虎說,“現在不用了,有什麽好緊張激動的。”

他說的很隨意,因為外貌問題自帶大哥氣質,電梯裏其他人驚恐地看著他。

張訓:“……”那你也別把別人搞的緊張激動啊!

“你緊張?”陳林虎微微側頭看著他,“沒事兒,步驟我都想好了,進門,拿手機,走。”

張訓被他這簡短的“大象放冰箱需要幾步”的規劃逗樂,又從陳林虎的語氣裏品出些安撫。

連小孩兒都學會這麽安慰人了。

吸了口氣,張訓揉揉自己的臉頰,重新提起自己大八歲的人該有的勁兒:“不緊張,我帶了個道上混的回去,反正該緊張的不是咱倆。”

陳林虎笑起來。

電梯停穩,兩人跟著人群走出來,張訓又囑咐:“一會兒不管他們說什麽,你都當沒聽見,當放屁,知道嗎?”

“嗯,”陳林虎乖巧地點頭,“哪間病房?”

他這麽聽話不惹事兒的樣子讓張訓挺心疼,真是不想讓陳林虎跟自己爹媽面對面,於是走到前頭到了病房門前,邊準備敲門邊放平語氣:“進去了我跟他們說就行,你別……”

“別”字剛冒了個頭,就見陳林虎咣當一下直接把病房門給拉開了。

什麽禮數什麽敲門,沒有!

門裏門外的人打了個對眼,張家的幾位全都傻了,楞楞地看著陳林虎。

張訓:“……”臥槽!都忘了這是個虎犢子!

屋裏除了張誠,陳林虎誰也不認識,幹脆就看著張誠:“手機呢?”

“……你是那個……”張誠回過神認出這是誰,表情有些覆雜,目光在自個兒老弟和陳林虎面上掃過,“你喊他來的?”

張訓被陳林虎這不帶過場的行為攪得徹底麻了,看著張海晟和他老婆震驚的臉,忽然生出些破罐破摔的痛快,走進病房:“我來拿手機。”

“手機比你爸媽值錢是吧?你還好意思回來!”張海晟暴跳如雷,從凳子上竄起來,指著陳林虎問,“這是誰?你是不是想氣死我,人都敢往家裏帶!”

陳林虎這輩子最煩有人在自己面前吆五喝六,都倆肩膀扛一腦袋,跟誰充大頭呢?

眼皮掀起,陳林虎挑眉:“你誰?”

“我是他爹!”張海晟瞪著他,好像不會好好說話似的,只能靠吼。

“哦,”陳林虎走進病房,不以為然,“沒看出來。”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平時話少得可憐,但一開口基本就得氣死幾個脾氣爆的。

以前陳林虎勁兒上來的時候誰都敢懟,最近收斂了些,張訓都快忘了他這項與生俱來的技能,沒想到突然發功,張海晟的肺管子都快讓這五個字給氣炸了。

張訓找不來一個形容自己現在感受的詞兒,努力總結下的話應該是:真他媽爽啊。

“我手機在這兒是吧。”張訓咳了聲,沒打算讓陳林虎真跟他爸打起來,拉了拉陳林虎胳膊,讓他別亂動,“拿了就走,不擱這兒礙眼。”

拉胳膊的動作沒避著人,張家的幾個都瞧見了。張誠面色覆雜,但沒說什麽,張母因為睡不好而腫著的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別開頭。

“沒有,現在連手機丟了都往家裏人頭上堆了。”張海晟冷笑,反胃似的撇撇嘴,“也不嫌惡心。”

陳林虎的眉頭猛地皺起。

張訓已經對這種程度的話不痛不癢,看了看張誠,他哥疲憊的點個頭,意思是手機確實就在張海晟那兒。

“要麽現在還我,要麽報警查明白。”張訓對張海晟說,“你自己選。”

張海晟沒想到張訓比之前更堅決更不給他面子,離開的這段時間並沒有讓他心生後悔,反倒是完全不想再跟家裏有任何瓜葛,忍不住怒道:“行啊,報警!讓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麽玩意兒,讓人看看你都是真麽對親爹親媽的!”

話音剛落,上衣兜裏就響起歡快的鈴聲。

張海晟臉色微僵,下意捂住衣兜。

“兜裏呢,”陳林虎舉著打通張訓電話的手機,朝著張海晟揚揚下巴,“就這點兒能耐,報什麽警,浪費公眾資源。”

這回連張誠的表情都兜不住了,無奈地看了眼陳林虎,一屁股坐在了旁邊沒人的病床上,用身體行動表示了自己不想管這茬的立場。

張訓來之前唯恐陳林虎聽那些閑言碎語的受委屈,這會兒悟了,張海晟不被氣死就算心寬了。

“隨便別人怎麽看怎麽想,”張訓對張海晟說,“我已經不在乎了,以後也不會在乎。最後來這一趟也算是講明白,家裏再有什麽事兒也用不著在意我,就當沒我這兒子,你們要是真有什麽生老病死的大事兒讓張誠知會我就行,我也不會甩手不管。咱家就這樣吧。”

病床上響起一聲啜泣,張母捂著半邊臉哭道:“小訓,話不是這麽說的,你是我生的養的,血脈親情哪兒能說斷就斷?”

“就是不想負責,自私自利,”張海晟說,“生你養你這麽多年,你是怎麽回報的?搞那些不三不四的關系!張訓,你想過你這麽做多傷爹媽的心嗎,為你好才帶你去看病,治好了回歸正常人的生活,這到底是你家!”

“對,對,治好了就行,爸媽都是為你好,”張母仿佛又找到了一個值得信服的說法,從床上半坐起來,邊抹淚邊說,“所以別恨我們,從你小我就是疼你的,你爸也是為了鍛煉你才那樣,小訓,你原諒媽媽,我馬上就要上手術臺了,你這樣鬧是想讓我下不來嗎?別的病友說了,怨恨多了就是咒,要人命的……”

屋裏靠門那床的病人早看出來苗頭不對溜了,這會兒屋裏一共就五個人,動靜卻跟唱大戲似的熱鬧,張海晟的怒斥和張母的嚶嚶充斥著病房,陳林虎被吵得直皺眉。

他從這對破鍋爛蓋的語氣裏聽出來了,這是按著張訓的頭讓他說“愛你們我親愛的父親母親”才算完。

光站在屋裏這一會兒陳林虎就已經覺得胸悶壓抑,看了看張訓,或許是失望過頭,或許是已經習以為常,張訓的臉上是一片麻木的平靜,感覺到陳林虎的目光,側頭過來,對他露出一個小小的安撫性的笑。

陳林虎的心上仿佛讓這個笑紮了下,刺刺地疼了起來。

“說夠了嗎?”張訓有氣無力地走到病床前,“手機給我。”

張海晟從兜裏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出陳林虎數條未接來電,揮開張訓的手,耳光就要落到他臉上:“給你之後呢?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回家!治病!把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從我面前弄走!”

“他是我男朋友!”張訓擡起胳膊擋下,終於無法忍受地喊道,“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張海晟,你他媽還要我說幾遍才理解?!”

張海晟雙眼被怒火沖得發紅,攥住張訓的衣領,舉起手裏的手機要砸,手腕卻被人一把擰住。

“我聽明白了,”陳林虎看著張海晟,從他手裏把手機扣出來,“你不折騰兒子就覺得沒地位,是吧。”

他出現的無聲無息,動作又幹脆利索,張訓和張誠都沒發現。

張海晟嚇了一跳,陳林虎高大的塊頭和嫌惡的表情都讓他的威懾力大的驚人,和他的兩個兒子不同,陳林虎跟他沒任何道德血緣上的牽絆,憤怒也就無需顧忌,看著張海晟的眼神兒就像看一個爛人。

“這是我們的家事!”張海晟回過神,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是他……”頓了頓,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難看,到底也沒說出來,“……也管不著。我看你年紀也不大,懂事兒的就

趕緊走,跟長輩動手是什麽家教——”

“張海晟!”張訓大聲打斷,把陳林虎拉到身後,“你算個屁的長輩,少往臉上貼金。”

“閉嘴!我是替他好,”張海晟拍了把墻壁,看著陳林虎道,“你這樣考慮過自己家裏人嗎?能長久嗎?你爸媽養你這麽大,不說傳宗接代,就算是給他倆正常的一個大家庭你都做不到,不羞愧嗎?”

張訓的臉瞬間白了,張海晟的質問也是他無數次問自己的那些話,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陳林虎毫無保留的親近,這些錐心的問題都緩慢消減,但依舊存在。

陳林虎感覺到張訓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手心一層粘膩的汗。

陳林虎生出些怒意,這老小子要不是張訓親爹,又這麽大年紀,他早一拳頭把人給打得說不動話了。

“我跟張訓在一起,就是奔著長久去的。”陳林虎的聲音沒那麽大,卻讓張海晟接不上茬,“他願意,誰都攔不住我跟他在一起。”

他說的平靜又認真,張訓的手心被捏了捏,好像在捏他心裏最軟最熱的地方。

張誠擡起頭看了看他倆,嘴唇微張,眼神浮動些許情緒。

“至於我家裏人什麽想法,那更跟你沒關系,他們各有各的人生,但有一點好,就是通人事說人話,”陳林虎話鋒一轉,冷硬的眼神釘在張海晟臉上,“你這樣狗屁不通的理解不了,沒人怪你,但你要是覺得你的家庭就算是‘正常’,就有點兒瞧不起別的正常家庭了。”

張海晟沒見過這麽刺兒頭的人,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什麽意思:“你說什麽?!”

“你靠打兒子樹立,”陳林虎拍拍張訓的,,揚了揚下巴,又指著病床上嚇得抱著被子的張母,“她臨上手術臺前拿感情威脅得到原諒,十幾年看著兒子挨打都沒難受過,現在怕了才想求個心安。這他媽不就是臨時抱佛腳,佛不樂意就拿刀割人腳腕子嗎?缺德都挑著大的缺,牛逼。”

屋裏安靜了兩秒,張訓回頭看了眼陳林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話他其實早想說了,但怎麽說畢竟是親爹親媽,話說的太絕心裏也不好受,沒想到讓陳林虎一股腦的都撇出來,因為說的太直白太理直氣壯,甚至比他自己說都難聽。

也更解氣。

“你——”張海晟暴怒。

張母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嚇的,捂著臉哭的直打嗝。張誠在旁邊團團轉了兩圈,最後幹脆把頭扭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我要不是有家教,現在隔壁病床就是你過夜的地方。”陳林虎低頭看了看手機,沒壞,估計是解不開鎖,所以張海晟也沒怎麽折騰張訓的手機。他把手機塞到張訓上衣兜裏,又說,“走吧,回家。”

張訓的腦子裏閃過老家屬院兒二樓的房間,從進門開始就揮之不去的痛苦煩悶都淡化在那個小小王國的記憶裏,該回家了。

“回什麽家?”張海晟說,“他家在這兒!”

陳林虎沒搭理他,拉了把張訓。

張訓的手機已經要回來,留在這兒再耗著實屬多餘,他看了眼張海晟和張母:“還是那句話,有大事兒我會回來,其他時候,咱們各過各的吧,你倆放過我,我也不再來給你倆添堵。”

病房裏沒人說話,張訓等了幾秒,看樣子是等不來任何回應,苦笑了下,拍著陳林虎的肩膀把他推到前邊,朝外走。

剛走出去兩步,就聽到張海晟的怒吼:“逆子!不孝順的東西!”

張訓一回頭,就見一個茶杯被張海晟丟了過來,因為準頭略差,擦著他飛過去,快到陳林虎身上的時候張訓趕緊揮手,把茶杯中途打落掉在地上。

“爸!”張誠反應過來,趕緊去拉。

張海晟仿佛是氣瘋了,有什麽就砸什麽,張訓身上挨了個茶杯蓋和兩本書,陳林虎也捎帶著被打著了。

張訓趕緊把陳林虎隔開,屋裏頓時雞飛狗跳,張海晟的大罵和張誠的勸解以及張母哭天抹淚的訴苦在狹窄的房間內炸了鍋。

陳林虎哪兒見過這陣仗,扭頭瞧見張海晟還在吠,手卻摸索到了褲腰上,做出了個解皮帶的動作。

幾乎瞬間,那天他丟皮帶時張訓習慣性瑟縮的模樣就閃過腦海,陳林虎只覺得心頭火起,罵了句臟的就要沖上去。

眼角餘光卻看見張訓彎腰撿起了個什麽,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咣當”一聲巨響,暖水瓶在屋內炸了個粉碎。

張海晟的咆哮立馬堵在了喉管裏,沒等他再捋順,張訓又把陳林虎往後拉了拉,踩著冒熱氣兒的水和碎片走過去,推著張海晟,把他硬生生推到了病床按下。

“十歲之前,我見你倆的次數屈指可數,十歲之後,我拼了命的想達到你倆心裏‘好兒子’的標準線。”張訓語氣平淡,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小時候我的成績、生活習慣、一言一行都是這個家無法容忍的錯,無法接受的‘病’,現在我的性向也是你倆眼裏必須矯正的部分。我這幾年想了想,可能我本身就是這個家裏的異類,不存在好過強行融入。”

張海晟回神,掙紮著想站起來,肩膀上的手卻壓得他無法動彈。

他猛然意識到,張訓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他皮帶抽的只會喊“我錯了”的孩子了。

“我來這趟,本來是想跟你們,至少跟我媽好好聊聊,”張訓看了眼陳林虎,“我這段時間過得很好,很開心,遇到了很多人,都很好。我談戀愛了,對象會跟我一塊兒考慮未來,我倆能腳踏實地朝前走。我想過等幾年緩和了,跟你們正式介紹他,他特別好,特別優秀,誰見著這樣的小孩兒誰都會喜歡。”

陳林虎看見張訓看他的那一眼,口中酸澀難忍。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張訓這回來,是抱著對父母最後的一點兒希望和感情來的。

現在這點兒指望也都沒了。

“但現在我看明白了,你們不待見我,也因為我,不會待見他,待見我周圍的人。”張訓笑了笑,“別這樣了,真的。這麽多年了,我看見皮帶朝我扔都會害怕,擺洗漱用品的時候總會想起小時候被按在洗漱池上嗆水那會兒,身上稍有點汗味都會想起被你從屋裏拖出來的那頓打。”

屋裏掉針可聞,陳林虎從沒聽過張訓說這些,他畢竟不是親身經歷過以愛為名義的暴力的人,更無法了解刻在經歷過這些的人身體上的記憶。

他只覺得再多聽幾句,就得把張海晟打得當場入院。

張誠的臉色也白的厲害,把略微顫抖的手塞進褲兜裏,別過臉。

“我那是為你好!!”張海晟說出這些年無數次說過的話,“我跟你媽是——”

“是我的噩夢。”張訓說。

張母撈過被子蓋著頭,好像這樣就不用聽到這些會讓她更難堪的話。

“是我得花很多年才能淡忘的噩夢,”張訓松開按著張海晟的手,倒退了兩步,“別來寶象,別騷擾我周圍的人,我不想讓我的噩夢波及到他們。爸,媽,我得回我自己家了,家裏還有貓得餵,有朋友鄰居等我,那是我家,這兒不是。”

陳林虎咽下所有的憤怒,只剩無法言說的心酸,拉著張訓的手頭也不回朝外走。

病房裏隔了好一會兒才響起張母的聲音:“小訓,別恨媽媽,別咒我——”

“禍害!”張海晟從床上蹦起來,“禍害!”

張誠看著眼前偏執的父親和魔怔了的母親,突然生出些悲憤和惱怒,扯住張海晟的衣服把他重新按回床上,平生頭一次吼道:“他說的還不清楚嗎,你饒了他,饒了我們吧!”

病房的門關上,擋住了屋內的荒唐混亂,陳林虎和張訓幾乎是用跑著的速度離開住院部,拉著手如同被狗攆似的向外躥。

夜晚的風又冷又大,跑起來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風刃上前行。

“我們他媽是要跑哪兒去啊!”張訓大聲問,他的心情被風吹得高揚不下,感覺自己和陳林虎仿佛置身樓林屋從中逃離捕獸網的兩頭怪獸。

陳林虎心裏窩火無處發洩,扯著張訓拽著他跑:“寶象!”

“操!”張訓笑了,灌了一嘴風,“咱倆手腳著地跑都跑不回去,傻了吧你!”

陳林虎的速度慢了點兒,扭頭皺著眉看他:“回家啊!”

“家,”張訓猛地加速,撲在陳林虎後背上,一只手胡亂地摸進他的西裝,在他心口上按了按,輕笑了聲,“我家在這兒,以後都在這兒。”

以後你在哪兒,我們家就在哪兒。

可以是老家屬院兒,可以只有一間臥室,可以有老是騷擾人的肥貓。

可以是兩顆跳動的心臟,承載虛擬的國度,在對方的領土上稱王。

“哎,”張訓說,“我想親你了。”

陳林虎的舌尖頂著一側虎牙,瞇著眼說:“我想咬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講道理要聽張老師的,氣人要聽陳林虎的(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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