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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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過到底也沒說得太明白,因為段喬已經自己把自己灌趴下了。

這附近的房子比陳林虎住的那片家屬院更舊,墻皮剝落斑駁,臺階又窄又陡。

一路爬到五樓,陳林虎跟在張訓身後等他拿備用鑰匙開了門,剛準備進去就聞到一股酒臭味。

段喬支了個小桌板坐地上喝得直打嗝,桌上擺著幾碟涼菜,旁邊橫七豎八地撂著幾瓶啤酒,另外還有不少沒開瓶的。

“謔,”張訓皺眉揉揉鼻子,“這麽大味兒,喝多少啊你?”

地上的段喬已經喝懵了,嬉皮笑臉地招招手:“張啊,張!帶吃的沒,樓底下燒雞買一只!”

“他這還認得清人嗎?”陳林虎一點都不指望段喬現在的腦子能看出他跟張訓的關系了。

張訓嘆口氣,自己換了鞋,也給陳林虎找了一雙換的:“應該還行。就是喝多了愛說話,走不動道,來,幫把手。”

倆人一起把爛泥似的段喬拽起來丟沙發上,又把炸花生米火腿腸什麽的涼菜都轉移到茶幾上。

“幸虧帶你來的,”張訓差點兒閃著腰,齜牙咧嘴地跟陳林虎說,“高二那會兒我就擡不動這位祖宗了,你要不來我得找個撬杠。”

陳林虎想笑,但看段喬這灰頭土臉的架勢又覺得不合時宜。

在沙發上挪挪屁股,段喬忽然擡頭,看看陳林虎,咧嘴笑笑:“一起來的?行,等、等著啊,哥再給你買點兒別的去!”

“嗯,”陳林虎覺得段喬是看出來了,雖然喝得都跟王八蛋似的了,但態度好像比以前更近了些。陳林虎不知道怎麽有點兒緊張,還有點兒不好意思,“還行嗎?”

也不知道是問段喬的狀態,還是問他對倆人關系的看法。

“行,怎麽不行,”段喬打著酒嗝,晃晃悠悠地要站起來,“燒雞吃嗎?炸串兒呢?實在不行麻辣燙……”

張訓給他拍回沙發上:“消停會兒吧你,還麻辣燙。”又指指旁邊椅子跟陳林虎說話,“坐這兒歇歇吧。”

陳林虎有點兒緊張,張訓就段喬這一個鐵瓷兒,跟家裏人也沒差,意識到這一點,他就感覺自己跟見張訓親戚似的,坐下的動作都有些僵。

“就是,歇歇,”段喬一栽沙發上就又稀裏糊塗了,夠著喝一半的酒瓶子非得跟陳林虎喝兩口,“你來我真高興!就是你怎麽有點兒重影啊小恩公,兩個你,那喝兩瓶沒毛病吧?”

陳林虎也看出來段喬這會兒是真有點兒喝大了,挺佩服他一個人都能灌成這德行,也從桌上拿了瓶啤酒,在桌沿上起開瓶蓋。

“實心眼兒啊,他讓你喝你就喝,”張訓彈了陳林虎一腦蹦兒,周圍亂糟糟的沒地兒下腳,只能把段喬往旁邊一推騰出一小片沙發坐下,“說說吧,怎麽了你,是不是跟寧小萌怎麽著了?”

段喬暈了吧唧的,被推一下差點兒滾地下去,嘴上還惦記著回:“沒有,我倆好著呢!”

“那我喊她來?”張訓覺得自己跟陳林虎實在應付不來他這麽個大號醉鬼。

段喬在沙發上彈了彈,嗷一嗓子:“不行!”

嘴上說著沒事兒,真喊人了又不讓。

張訓嘆口氣,也不追著問了,先從桌上撿了點兒火腿腸給陳林虎墊肚子:“吃兩口再喝,糊弄糊弄他算了。”

“糊弄?”陳林虎捏了兩片塞嘴裏問。

“他這醉的跟老花眼也沒差,”張訓說,“你舔一口當喝了他都不知道。”

段喬跟個二傻子似的嘿嘿樂,把啤酒瓶伸過去跟陳林虎碰杯。

都遞眼前了,不碰也得碰,陳林虎沒找著能用的杯子,只得也撈著瓶跟段喬撞了一個:“少喝點兒,小萌姐又得生氣。”

深綠色的玻璃瓶碰一起發出聲脆響,跟敲了什麽鐘似的一聲令下,段喬“哇”一嗓子哭了,邊摸著臉邊說:“弟弟啊,好好學習,將來當他媽個富豪,人活世上錢太重要了。”

陳林虎啤酒都沒喝就讓段喬嚇了一跳,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眼淚鼻涕齊下,滑稽,但陳林虎卻感覺不到任何搞笑,手足無措地看著張訓。

張訓也讓段喬這陣勢搞楞了,皺著眉拍著他背給他順氣兒:“到底怎麽著了,你嚇我倆一跳!”

“沒事兒,酒精,酒精過敏,”段喬別開臉,從屁股地下掏出坐扁的抽紙往臉上糊,“我這人酒精過敏就愛分泌點兒液體。”

“你要是不想說就別說了,你要想說就一口氣說到底,”張訓看出來這是哽得厲害了,“憋著沒用,我聽著呢胖。”

朋友之間要是關系好,真是一句話就能把心裏的事兒都給勾出來。

段喬平時大大咧咧,都是他給張訓開解的機會多,現在輪到自己人已經傻了,讓張訓跟挑豬肉似的在背後拍了拍,忽然就松勁兒了。

“小萌,多好一姑娘,配我太可惜了,”段喬的嗓音嗚嗚濃濃,還有點兒大舌頭,跟夢游似的想哪兒說哪兒,“又窮,又親戚死絕,就一破房子還他媽沒暖氣,冬天她找我玩兒凍得直流大鼻涕,對,我還胖,你他娘的別整天小胖小胖的了,都讓你喊得瘦不下來了!”

陳林虎被他這扯東扯西的話說得嘴角抽抽,後半截很有段喬日常說話的風格,但這會兒誰都笑不出來。

“怎麽念叨上這些了,”張訓很無奈,“是不是小萌說什麽了?嫌棄你還是怎麽著?”

“沒有沒有!別挑撥我倆感情!”段喬一巴掌拍張訓腿上,“就今天見了見她一家子親戚,挺多人的,吃了頓飯說了幾句。”

一聽真跟寧小萌有關,而且是談婚論嫁方面的私事,陳林虎有點兒坐不住,覺得自己不該多聽,只好站起來跟張訓點點頭,決定不在客廳待著了,從桌上順了煙去廚房,把門帶上。

但房子小隔音差,隔著門還是能聽見模糊的對話。

張訓聲音裏有點兒帶上火了:“說你了?你倆結婚管那幫親戚屁事兒。”

“也不怪人家挑幾句嘴,心疼自己家孩子再對沒有了,”段喬嗚了哇啦地還替寧小萌家裏辯解上了,竟然在醉酒狀態下還能理清邏輯,“就跟你胳膊肘往我這兒拐是一樣的,可不就替我委屈麽。”

張訓摸上煙叼嘴裏,沒吭聲。

“其實人家說的也挺對的,”段喬說,“她爹媽就一閨女,當眼珠子似的疼,哪兒他媽來一窮小子就給坑走了。”

“瞎說什麽呢,”張訓笑笑,“哪兒就是坑了,當時還是她先看中你的嗎不是?說你在公交車上勇鬥鹹豬手,人品好,雖然下車讓那流氓給了你兩逼兜。”

“那是做人該講的道理,我要沒這個了就真的什麽都不是了,”段喬想起來這段也笑,笑到最後卻只剩惆悵,“我要有錢就買個大房子,暖氣跟蒸桑拿似的。買車,小汽車大房車,她想去哪兒去哪兒,一年旅半年游都行。婚禮往隆重了辦,風風光光的娶她過好日子。我不想她跟我摳摳搜搜生活,我也想能出門幹嘛的給她長臉、撐場面。”

張訓讓他說的有點兒心酸,但還得別他的這個勁兒:“你說這個就沒意思了,寧小萌聽見還得揍你。你倆感情是真的,好那麽久了還整天膩歪個沒完,這些外界的事兒走著看著就行了,你又不跟他們結婚。”

這話說的聲音不大,但陳林虎卻聽著了。

他在廚房裏閑著沒事兒幫段喬理起東西,聽見這話心想,道理你倒是想的挺明白,最好能往你自己心裏去點兒。

段喬半晌沒吭聲,陳林虎都以為他喝大睡著了,準備拉門看看,就聽見他下一句。

“你知道我怕什麽嗎?我怕感情是消耗品。日子跟現實那是實打實的銼刀,銼死我沒事兒,頭鐵襠|硬的不算事兒。可銼我倆感情我受不了。時間久了鐵棒都能磨成針呢,那時候就只剩紮心的針頭和滿地碎屑。”段喬說,“訓啊,人能靠感情過一輩子嗎?”

人能靠感情過一輩子嗎?

陳林虎被這話震得耳膜發疼,他把水龍頭關了背靠著門聽,沒聽到張訓的回答。

這是陳林虎頭一回目睹成年人在這方面所面對的現實,段小胖敦實厚重的身板兒在龐然大物般的未來前景面前顯得柔弱可欺。

人一旦長大,就不得不面對沒人替你擋風的事實,會發現無論從哪個方向走好像都是逆風,風裏夾雜著砂石,砸的你臉疼。

但跟段喬面臨的問題比起來,陳林虎和張訓的路就顯得更搖擺。

鋼索橋下感情的深淵烏漆嘛黑。

陳林虎用天然氣竈點著煙,突然發現自己之前跟張訓說的那些話都顯得特別單薄。

那種這段時間都快忘了的焦躁感重新回來,扯著他的四肢,讓他每個動作都有勁兒沒處使,連呼吸都要盡量吸飽再大口吐到底,發洩這湧上心頭的情緒。

等外邊兒徹底沒了動靜,陳林虎才把廚房收拾好,拉開門走出去,沒想到一擡頭就發現張訓也站在臥室門口。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這回真喝暈了,”張訓擡擡嘴角,“可傷了小胖心了,拉我說半天。你在裏邊幹嘛呢?”

“做白工。”陳林虎說,“行俠仗義。“

張訓反應了下笑了:“行,明兒他醒了看見廚房煥然一新,估計得以為是小精靈大發慈悲了。”

陳林虎看著他,張訓笑的挺自然,他也順著彎彎唇。

被小精靈拯救了廚房的段喬已經歇菜,歪沙發上幾乎睡著,陳林虎跟張訓剛想給他架到床上去,他又開始幹嘔。

陳林虎眼疾手快,一把撈過段喬胳膊架自己肩上往廁所跑,張訓也趕緊撐住另一邊。

廁所特別小,塞倆大小夥子就滿了。陳林虎指指門外把張訓攆出去,把段喬拽馬桶跟前,剛掀開馬桶圈段喬就稀裏嘩啦地吐起來,陳林虎皺著眉拍他的背。

屋裏酒味兒菜味兒混到一起特別難聞,張訓站廁所門口插不上手,看著陳林虎的側臉。

才不到一年,陳林虎的輪廓就長起來了,愈發堅毅英挺,人也跟狗攆似的朝著成熟的方向跑。

張訓以前的同事,讓家裏慣著長大的,找的對象又寵著,萬事不愁,三十了還跟十七八的小孩兒似的天真快樂,遇事兒都有別人幫著操心,哪兒跟陳林虎似的,錯個眼就跟長了好幾歲似的。

張訓把屋裏能開的窗戶都給打開散味兒,站在廁所門口聽著裏頭沖水的動靜抽煙。

吐完段喬又清醒了點兒,自己悠出廁所,拍拍張訓,又拍拍陳林虎,無言地表達了點兒“知道了”的意思,爬回臥室的床上鼾聲如雷。

“咱們走嗎?”陳林虎洗完手出來問。

張訓咬著煙看看時間:“這都快九點了,打的回家。回去也能看電影。”

“嗯,”陳林虎點頭,“再給我根。”

“買包煙得讓你順一半兒。”張訓從煙盒裏拿了根給他。

陳林虎拿著含在唇上,沒等張訓給他打火機就彎下腰,在張訓的煙頭上借火。

動作太突然,張訓頓了頓才跟上,微微歪頭把自己點著的煙湊過去,手在陳林虎的肩膀上捏了捏。

跟之前共用一個火苗的感覺不同,這會兒陳林虎能看清張訓眼底浮動的情緒。

回去的路上陳林虎想了一路,張訓還以為他讓段喬的酒臭給熏暈了,問他是不是想吐,臉皺得跟核桃仁似的。

等回到老家屬院二樓,關上門,陳林虎才說:“咱倆沒車沒房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張訓正彎腰撈湊過來的貓,聽見這句楞了楞,直起身笑了:“就想這個想一路?傻小子啊你。”

“真的,你能不能別老想以後的事兒,”陳林虎把外出鞋蹬掉換上拖鞋,目光一直看著張訓,走進屋執拗道,“你就想著現在,想著我。”

忙了一天又聽了一耳朵段喬的苦水,張訓這會兒身心俱疲,給貓添上糧邊朝臥室走邊說:“我哪天沒想著你,意念再強點兒你都得打噴嚏。”

“你知道我什麽意思。”陳林虎跟著走去臥室,他一貫不喜歡張訓這種繞開話題的臭毛病,眉梢又挑起來。

張訓脫掉外套隨手丟旁邊,累得一屁股坐地毯上,有點兒疲倦道:“我知道,別來勁兒,好好坐下來說。”

屋裏沒開燈,張訓打開投影儀,陳林虎就借著這個光線坐到張訓身邊兒。

“咱倆跟段喬他們不一樣,”陳林虎又說,“所以你別跟他似的想那麽多。”

是不一樣,張訓笑笑,咱倆處境跟人家都不是一回事兒。

但這話張訓沒說,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挑著電影,隨便選了個老電影,說:“你不想,那你列那清單幹嘛呢?”

陳林虎楞了,是啊,他列清單不就是這意思嗎。

他接不上話,抿著嘴唇不服氣地看著張訓。

“說不過我就瞪眼是吧,”張訓靠在床沿伸長手,捏捏陳林虎頸窩處的肉,“出息。”

陳林虎讓他捏得上火,想發作,張訓又開口。

“就跟你那個列表、小胖難受的原因是一樣的,人喜歡誰,就會想以後,想安穩。”張訓低聲道,側過頭看著他,眼裏都是心平氣和的喜歡,“喜悅只是愛的一部分,怒、哀和懼也是,我愛你,所以這些都會有,但你不用因為這個就急,知道麽。”

陳林虎感覺那三個字落在耳朵裏,如同晴天響雷般震蕩。

他被震出的餘韻染紅了眼眶,胸口塞滿了急需宣洩的情緒,撲上去照著張訓嘴唇就啃。

張訓沒坐穩被撲到地上,厚實的長毛地毯吸走他倆倒下的動靜。他怕陳林虎撞到哪兒,趕緊擡手把人給摟住了,嘴唇剛一松動,陳林虎就糾纏進來,舌尖狠狠刮著他的舌根,舔他的上頜。

這個吻又兇又急,似乎還夾著火苗,把兩人的呼吸都給點著,呼出的氣兒都帶著高溫,發燙。

襯衣在摩擦的過程中被蹭得卷起,陳林虎的手順著貼上張訓的腰,往上,撫著皮膚,滾燙的手心把張訓那點兒殘存的理智燒得一點兒不剩。

張訓反手夠住陳林虎的後腦勺,一翻身把他給擠得背靠床,曲起腿擠進陳林虎腿的縫隙裏。

戰栗感讓陳林虎眼裏的火燒得更烈,他咬著張訓的舌尖,抓了上去。

老電影閃動的光線和緩慢的配樂聲裏,兩人的腦子仿佛都煮成一鍋粥,呼吸混在一起,手抓到一處,向下落,向上飄。

陳林虎被燒的燙的神智全無,只剩下一雙眼還盯著張訓。

張訓簡直愛慘了陳林虎的眼睛,捏住他下巴在混沌的光線中跟他對視,聲音啞得不行:“看著我。”

光團在他倆的腦子裏炸開,呼吸間都是彼此的氣味。

屋內逐漸安靜下來,只有電影裏愛恨糾葛的對白在響。

“張訓。”陳林虎的聲音有點兒沙。

張訓的額頭頂在他的胸口,聽見聲音擡起頭親親他。

“你可以想以後,”陳林虎低聲道,“但都往好的地方想行嗎?”

他放下不切實際的執拗,軟了態度和聲音,讓張訓的心口酸麻一片。

“行,”張訓說,“你在我想的往後的每天都是好的。”

陳林虎咬咬他的嘴唇,又說:“還有,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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