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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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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故事(上)

“我爸爸和媽媽都是農村出來的大學生。他們念縣高中起就是同班同學,後來考進同一所大學,畢業以後又分配到同一個城市……”

工作不到一年,徐志遠和李莉就結了婚,夫妻感情非常融洽,美中不足的是婚後三年一直沒有孩子。徐老太眼看著嫁到縣城的女兒三年抱倆,鄰居家的大孫子滿地跑,自己從全村人羨慕的對象變成議論的對象,真是心裏冒火。兒媳婦又是看病又是吃藥,錢花了不少,肚子就是沒動靜。徐老太幹著急又沒辦法,只得隔三差五去給附近山上一座破廟裏的送子娘娘燒香。誰知有一天,在廟裏碰到隔壁村的一家人來還願,那王老太剛抱上男孫,高興勁兒都寫在臉上,見徐老太愁眉苦臉,熱心地給她出主意:“光是燒香不夠,還得要個‘引子’!”

所謂“引子”,就是先抱養一個孩子,讓他把自家孩子“引出來”。這說法徐老太自然也聽說過,只是沒打聽到有合適的,聞言立刻來了精神:“你家那個引子,是不想要了?”。

“我家這一個,可神了!前年給人家引來一對龍鳳胎呢!我一聽說呀,趕緊去把孩子要過來,這不,才一年多,這就抱上了帶把兒的!”王老太喜上眉梢,“我這正準備把他還回去呢,你要是想要啊,明天就來我們村,他奶奶就住我隔壁,叫王桂花!這小孩什麽都好,就是腿有點毛病,不會走,他媽又生了個弟弟,沒工夫照顧,正急著把他抱出去呢,我給你說和,準成!”

還有這種好事?徐老太像是絕癥病人尋到了靈丹妙藥,第二天一大早提著雞蛋去了王家村,把瘦瘦小小的王小毛背到長途車站,買張車票就進了城。

徐家夫妻對這個突然被送來的孩子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不提吃喝拉撒這些瑣事,小孩不會走路,送去幼兒園不方便,平時放在家裏要是出了事怎麽辦?徐老太費盡口舌,從“這孩子很神”說到“給口飯吃就行”,又抹著眼淚哭徐家要絕後,李莉被鬧得頭疼,先讓步了:“那就暫時放在這兒吧,看看再說。”

她回頭瞥了一眼,只見王小毛低著頭坐在椅子上,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他無關。她嘆了口氣,走到孩子面前:“你渴不渴?阿姨給你倒杯水?”

王小毛抿著幹裂的嘴唇搖了搖頭。喝多了水就要上廁所,上一家人嫌麻煩,很少給他喝水。

“是不是怕生呀?”徐志遠也想起來孩子還在旁邊坐著,自己皺著眉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拿著喝吧,以後……以後還要在這裏住幾天,喝吧。”

徐老太在兒子家吃了頓晚飯就走了,留下一個渾身上下臟兮兮的王小毛。李莉愛幹凈,先給孩子洗了個澡,又找出一塊毛巾被,把濕漉漉的王小毛裹了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快看,洗幹凈了是不是還挺可愛的?”她拉著丈夫過來,哄著小毛叫叔叔,“明天叔叔去給你買件新衣服穿上,啊?你不要害怕,就先在這裏呆著,乖乖聽話,到時候還把你送回家去……”

王小毛聽見“回家”兩個字,微微瑟縮了一下。徐志遠不由地思量起來:這孩子身形瘦小,雙腿更是明顯萎縮,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先留著吧。”他壓低了聲音,以為王小毛聽不見,“我看他爹媽也不像把他當回事的樣子,實在不行,咱們帶他去醫院看看,要是能給治好了……”

王小毛在徐家的第一天晚上,就在床上畫了張地圖。夫婦二人半夜驚醒,女主人抱著孩子去燒水擦洗,男主人一邊抱怨一邊去櫃子裏翻找幹凈的被褥。王小毛害怕極了,但一通忙亂之後,他們又把他放回到床上,女主人打著哈欠捏了捏他的臉:“趕快睡吧,明天還要帶你去看病呢……”

然而真的到了醫院,他們才知道王小毛的情況遠比想象的要嚴重。市醫院沒有做手術的條件,要去省城才可能有一線希望——那也意味著精力和經濟上的巨大投入。他們只得放棄了手術的方案,但還是按照醫生建議為王小毛安排了康覆治療,一段時間之後,王小毛已經不用人抱著,可以自己靠著拐杖搖搖晃晃走路了。

徐志遠和李莉完全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只能摸索著來,今天買個玩具哄哄,明天買本小畫書講講。好在王小毛聽話的過分,從來不哭不鬧,更不挑吃穿,很好養活。就在李莉的心思從“什麽時候能有孩子”轉移到“要不要想辦法借錢帶小毛去省城動手術”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李莉妊娠反應很大,徐志遠一面要照顧妻子,一面要照顧小毛,感覺難以兼顧,便和妻子商量著要不要把小毛送回去。李莉卻不同意,埋怨丈夫過河拆橋:“你媽不是說過小毛很靈的嗎?我看小毛大概是送子娘娘附身,你可不要得罪了……”

徐志遠心裏也明白,妻子因為婚後遲遲未能生育,在婆婆那裏承受著不小的壓力,街坊鄰裏之間也難免有些閑言碎語。王小毛雖然身體殘疾,但心智是健全的,會說會笑,給這個家裏平添了許多生氣。甚至連為妻子看病的醫生也表示,很可能是收養孩子之後妻子精神放松,情緒有所好轉,再加上藥物調理,自然就有了身孕——說小毛“送子娘娘附身”是一點沒錯。

這套送子娘娘附身的理論暫時挽救了王小毛,直到嬰兒的降生。

一個又一個家庭,一次又一次被拋棄。他本來以為他們會是不一樣的——畢竟徐志遠從來不會用鞋底子抽他,李莉也從來沒有讓他挨過餓。

但是現在,這個家裏有新的孩子了。小嬰兒奪去了夫妻倆所有的關註……和感情。

徐老太雖然抱怨王小毛只給自家引來個丫頭,但再怎樣也是徐家的親骨肉,自己的親孫女呀!臉型像兒子,眉眼像媳婦,抱得久了,也是怎麽看怎麽喜歡。

“等到禮拜天,你們倆在家看著丫頭,我把小毛給送回去。整天病怏怏的,別把病氣過給我孫女了!”

王小毛坐在沙發家角落裏,一聲不吭。李莉正抱著女兒餵奶,有些於心不忍,對丈夫說:“走的時候,給孩子買套新衣服,再買點吃的吧。”

徐志遠“哦”了一聲,捧著字典走到妻子身邊,指給她看:“這個‘婧’字,意思是‘女子有才能’,很好吧?給寶寶取名叫徐子婧,怎麽樣?”

王小毛的頭埋得更低了。

臨走的那天,徐老太領著王小毛下了樓,忽然想到還有個東西沒拿,於是讓他坐在路邊等著。當她折返回來時,那個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六歲幼童,在冬日早晨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裏消失了。

徐老太圍著家屬院裏裏外外找了兩圈,累得氣喘籲籲,卻不見孩子蹤影。她只好又上樓喊兒子幫忙,徐志遠聽說後嚇了一大跳,讓妻子看好女兒,自己下樓和母親一起找人。兩人從院裏的垃圾箱找到院外的小賣部,可還是不見人。

李莉見丈夫和婆婆垂頭喪氣地回來,急得直掉眼淚,非要出去找派出所報警。徐志遠好說歹說安撫住妻子,讓母親留在家中陪著妻女,自己拿上自行車鑰匙準備去更遠點的地方看看。剛走到樓下,他便遇見了從外面回來的鄰居李姐,忙問對方有沒有看見小毛。

李姐卻吃了一驚:“他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嗎?大概八點多鐘……我看見他往車棚方向走了,還問他要去哪兒,他說‘去找叔叔阿姨’……”

那正是王小毛失蹤的時間。徐志遠謝過鄰居,急忙朝車棚走去。夫妻倆平時都騎自行車上班,小毛來了以後,他專門找修車師傅在自行車後座上裝了一個兒童座椅,周末有空就和妻子一起帶著孩子去公園玩。車棚裏又黑又亂,妻子擔心孩子走路摔倒,每次總是抱著孩子在車棚外面等著他……

小毛最喜歡的玩具就是公園裏的大象滑梯——想到這裏,徐志遠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一邊大聲喊著小毛的名字,一邊借著門口透過來的微弱光線仔細尋找。最後,他終於在車棚角落裏一輛三輪車底下,找到了一身灰土、淚痕未幹的孩子。

徐志遠抱起孩子上樓,李莉趕緊燒了熱水,給孩子洗澡換衣服——數九寒天,他在四面漏風的車棚裏一動不動趴了兩個小時。

“你別光顧著他,丫頭又哭了!”徐老太著急忙慌地抱著嬰兒走進衛生間,把孩子往媳婦手上遞。李莉接過女兒小心地搖了搖,待嬰兒啼哭漸止,便蹲下身去,拉起浴盆裏男孩的小手放在女兒的繈褓上:“你看,這是妹妹。”

“那個瞬間,我真想掐死她。”

“但是她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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