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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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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春節

舒情是被窗外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震醒的。

現在是什麽時候?白天還是晚上?

舒情慢慢摸到枕頭邊的手機,按亮了屏幕:上午10:10,2月4日。看來自己只是睡了個普通的懶覺,她暈暈乎乎地在被子裏翻了個身,微微探出頭去往窗外看,天空灰蒙蒙的,似乎還飄著一點零星的雪花。

今日除夕。

舒情仍舊感到全身酸痛,懨懨地披著睡衣起床,往電水壺裏灌好水打開開關,拿著體溫計又躺回到床上——38.6,比起昨天的39.5似乎好轉了一些。再吃點藥,睡一覺,也許就沒什麽事了。

水壺剛發出呼嘯的聲響時,外面又傳來了鞭炮聲。她不由覺得一陣心煩,匆匆忙忙吞了一把藥片,鉆進被窩裏塞上耳機,挑了一張輕音樂的歌單給自己催眠。可惜剛有些微朦朧的睡意,耳機裏的音樂卻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嘟嘟嘟”的電話提示音。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沒有來電人的姓名,只是一串號碼。

哪怕她把她從通訊錄上刪去了,卻還是立刻就能認出的號碼。

是母親。

上一次和母親講話,是去年的春節嗎?對,是的,當時她還在那家檢驗公司的宿舍裏,室友們都回家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嗯,還在Z市,換了個公司……租的房子,挺好的。”話沒說幾句,她忍不住咳嗽起來,母親在電話那邊問:“你感冒了?要不要緊?”

“不要緊,沒事。”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平靜地應了兩句,“媽,今年不用給我錢了,你也照顧好自己。”

母親大約也感到女兒的態度,欲言又止,最後只得道:“那……那就這樣吧。你要是……”她忽然想到了什麽,“舒情,你談男朋友了沒有?”

“還沒有呢。”舒情輕輕笑了一聲,覺得這通電話終於有了一點仿佛正常母女間的交流,“工作要緊。”

“哦,這樣,這樣也行……”母親遲疑片刻,“你要是談朋友,快結婚了,跟我說一聲吧。你爸看樣子也不會管你了,媽好歹給你湊上幾萬塊錢……”

母親在她面前抱怨父親的習慣,直到現在也改不了——但她是真的不願意再聽。她甚至不知道該為母親難受,還是該為自己難受,一時還來不及思考,話已經脫口而出:“不用了!”

母親楞住了。

“不用了——”舒情忍住眼眶裏的淚水,再說了一遍,“謝謝,謝謝媽媽。”

這一通電話像是耗盡了她的力氣。她扔下手機,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一些回憶不由自主地湧入腦海。一會兒是母親無奈的哭訴:“我怎麽就遇見了你爸?”;一會兒是父親惱羞成怒的嘶吼:“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是母親咬牙切齒的教導:“你以後千萬別對你爸好”;一會兒是父親惡狠狠的咒罵:“都是你媽瞎鬧!”

而打斷了混亂思緒的,是另一個電話鈴聲。

“徐子欣?”

她沒想到徐子欣會給她打電話來。就在一個月前,她剛剛婉拒了他。

“舒情?嗯,其實我沒什麽事……給你拜年,最近還好嗎?”

他的聲音從聽筒彼端傳來,帶著微微的笑意,溫柔又坦蕩。她把被子裹好,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挺好,你呢?終於放假了?”

“是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徐子欣敏銳地聽出了她聲音不對,“你怎麽了?感冒了?”

舒情不願多說,扯了個善意的謊言,“有點,沒事,快好了。”

“怎麽回家反而病了?不過也好,家裏至少有人照顧。”他輕輕嘆息一聲,“你們家一定很熱鬧吧?”

舒情有些茫然——她怔怔地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雪片鋪天蓋地飄灑下來,仿佛要覆蓋整個世界。

“是啊,很熱鬧的……”她恍恍惚惚地說,“下著大雪呢,好大的雪……”

一聲慟哭噎在喉嚨裏,令她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

等她從瀕臨崩潰的情緒中平覆過來,突然發現徐子欣給她發了條信息:“介意我和你一起過年嗎?我也在Z市沒回家。”

她楞了一會兒,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他——這樣的大雪天,她自己發著高燒,他又身體不便……她不由地露出一個苦笑,決定忽略他的消息蒙頭睡覺。可惜她聽了半個小時催眠音樂,還是在床上翻來覆去,只好睜開眼睛,準備打開視頻網站看看電視劇——好在如今是網絡時代,要不然一打開電視,滿屏的過年好,她可真受夠了。

一條信息又彈了出來:“我在佳誠小區外面,給你帶了點吃的。”

舒情心裏一跳,徐子欣怎麽知道她的新地址?還真的來了?她一邊給他打電話,一邊趕緊從床上起來穿衣服,心裏埋怨著對方害得她冒雪下樓,又擔心他找不到路,或者萬一在路上摔跤。

“我在二號樓18層,你先在門口等著,我去接你!”

可是等她穿戴好帽子手套,揣上鑰匙跑到電梯口,徐子欣已經在那裏等著她了。樓道裏氣溫高,他的黑色外套上有一層濕漉漉的水跡,還有幾片沒來得及化完的雪花。臉凍的有點發紅,神情卻是輕松愉快的:“外面好冷,快進去吧——我給你做飯吃。”

舒情頓時覺出一點模糊的饑餓感——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原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她連忙打開房門讓他進屋,又從堆滿衣服和雜物的沙發上收拾出一塊地方請他坐下,這才想起把臉上圍的羊毛圍巾扯開,露出一張捂紅了的笑臉:“你怎麽來了?”

她只想得出這一句,也就問出來了。他卻仿佛一下子害羞起來,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是想著你感冒了……反正……也就咱們兩個人了……”說到後面自己也覺得用詞不當,低著頭不看她,開始翻找背包裏的東西,“我前兩天買了速凍餃子,還有江米飯,你想吃什麽?”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除夕這一天裏,的確只有他們兩個人了。不必再問原因,她也湊過去看他帶來的食物:“哇,你還拿了番茄雞蛋呀?我這裏廚房也有菜,早知道告訴你一聲了——今天是除夕,我們下餃子吧。”

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就哭了。

徐子欣出門之前也很猶豫,自己這樣主動去找她,對方領不領情呢?也許她一個人更自在,反而嫌棄他多此一舉?懷疑他目的不純?甚至,她的家鄉可能也下大雪了,她根本就不在Z市呢?

可是,如果她的確一個人在大雪的除夕裏病了……他又怎麽可能不來看看她呢?

現在他無比慶幸,他今天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女孩克制著斷斷續續的抽噎,不停地說“對不起”,他只能小心地哄她,讓她回去臥室躺著,自己去廚房裏做好了飯,再去喊她時卻看見她靠在床頭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臉上笑著,眼圈還是通紅的。

“飯好了嗎?我來端。”

她擡起頭見他站在屋門口,忙主動起身去幫他把餃子盛出來,又拿碗調了醋汁。算不上豐盛的一頓飯,但對於兩個孤身在外的年輕人來說也足夠了。

正吃到一半,徐子欣的電話響了,是妹妹打來的,吵著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一個人怎麽吃飯,後來又換成母親,殷殷叮囑他好好休息、註意身體,最後連父親也接過電話,說年後可能去Z市出差,到時候再來看他。

他放下電話剛拿起筷子,突然發現舒情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盯著他,不由地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你是不是過兩天還要上班?這麽忙?”她嘆了口氣,“就算只放假三四天,也該回去看看呀。”

他明明聽出了她話裏有話,卻也只是跟著長嘆了一口氣。

或許他比她幸運,因為他至少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但他從來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這個家,面對他的父親、母親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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