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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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嵐微低頭看著虔誠叩拜的元禦醫,似是平靜深邃的眼眸底部層層波瀾流轉,片刻眉頭一舒,繼而悠然一笑,聲音不高不低的說:“元愛卿要離京?可郡主正生著病,需得仰賴愛卿醫治,愛卿不能暫緩幾日麽?”

元禦醫倏的肩背抽緊,目光定定的落在她儒白的裙裾上,然後額頭又叩的一聲磕上地面,“陛下,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保護好郡主的。”

貝嵐端起茶盞,姿態優雅的啜了一口,仿佛不經意的問道:“哦?試問元愛卿除了醫術外,還有何能力保證郡主安全無虞?”

元禦醫一時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趨吉避兇是人之本|能,既知危險來臨,自當適時避離,何以坐以待斃?”

貝嵐“呯”的放下茶盞,“怎麽愛卿認為我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不成?”

元禦醫抿唇,不敢答話,貝嵐接道:“你所在意的我比你更在意百倍,旁的且不說,我這兒還欠著墨家一條人命呢,你一走了之就能萬事大吉了嗎?你何時變得如此短淺了?”

元禦醫心一驚,遂憶起暫時遺忘的個中曲折,連忙認錯,“請陛下恕罪,微臣著實草率,有欠考慮。”

貝嵐瞇細眼盯著他低垂的腦袋,良久覆又重新去拿茶盞,失了溫度的茶水入口苦澀,亦如她現在的心情,長長嘆口氣,“得了,起來吧,知你也是因為一時心慌意亂所致,這幾日你就呆在藏秋閣看護郡主,不必操心外面的事兒。”

“微臣叩謝陛下不罪之恩。”元禦醫認認真真磕個頭,已然頓悟事到如今,惟有信任女王一途別無他法。

貝嵐這廂卻是把心思轉遠,燙手山芋從天而降,雖不算始料未及到底來得快了些,照她的預期怎樣也要三五年,待她根基足夠穩固,莫說一個宥連策哪怕十個一起上她都不畏懼,或許命數終究抵不過變數。

同一時刻,大都府監牢。

凱維撕開衣服下擺,浸了清水小心翼翼擦拭宥連策額頭上的傷口,虧得那丫頭氣力有限,只制造了點皮外傷,傷口不深且血早已止住,否則陛下有個好歹他死也難辭其咎。

經過一場纏鬥和淪為階下囚,宥連策大致恢覆了以往的鎮定自若,即使坐在骯臟腐臭的牢裏,也面不改色,然而只有他知道內心仍是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息。

白天與詠葭重逢的畫面在腦海不停反覆上演,巨細靡遺仿如烙印於心上,也因此某些當時忽略的細節引起他的反思。

詠葭不認識他,更正,應該是她全然忘了他。如果說對他的聲聲呼喚置若罔聞是刻意佯裝的,那麽對他的碰觸呢?她的反應未免過於軟弱生澀了,道理很簡單,憑她的武功,他壓根近不了她的身,完全用不著旁人幫手,而實際上她非但借助了侍女、侍衛以及路人,甚至先一步昏厥過去……

宥連策凝神思索,那會兒懷裏的她身體綿軟,毫無勁力可言,連說話都細如蚊鳴,和一般普通女子無異,難道他刺的那一劍害她喪失了武功?

思及此宥連策嗖的站起來,凱維一怔,吶吶的望著他,“陛下,怎麽了?”

“你可覺察出詠葭有何不妥之處?”

凱維想了想,搖搖頭,“我沒覺出任何不妥。”

“怎會沒有?她人都暈倒了,最後是被她的侍女和車夫擡走的!”宥連策禁不住大喝道。

凱維攤開手掌,“這也不奇怪,娘娘受過那麽重的傷,幾乎死掉,大概直至今日也未能康覆,加之跟陛下忽然見面,太激動了所以虛弱昏倒。”

宥連策蹙眉,“是這樣?”

“我想不出還能怎樣。”

白天凱維為了保護他跟侍衛周旋打鬥,哪分得出精力特別關註他們?宥連策則不同,起碼他的直覺不會騙他,他可以肯定詠葭沒了武功!

時過子夜,宥連策猶自陷落萬般糾結當中,不見一絲疲態,而凱維堅守職責亦不敢閉眼,於是在獄卒走來打開鎖鏈的當口,兩人機警的齊齊瞥向外,看見一個不似侍衛又不似官員打扮的男人站在陰影處,很是神秘。

“你們,出來吧。”獄卒朝他們招手。

“上哪兒?”凱維開口問。

“廢什麽話?叫你們出來就出來!”獄卒啐了一口,這種有礙風化的惡徒,最讓人不屑。

凱維惱火獄卒鄙夷的態度,氣憤的瞪眼,宥連策拍拍他的肩膀,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那個神秘人,然後從容的走了出去。

神秘人見他出來也不多言,扭頭就走,宥連策自然隨之跟上,剛才照面神秘人雖相貌平庸,但即刻感應到他內息深厚沈穩,想必身手不凡。

夜半三更入大牢,輕而易舉帶走兩個膽敢當街滋擾郡主的重犯,本身就表示他來頭不小,而且等他們登上馬車一路奔出貝嵐城,在城門守衛那兒,神秘人亮出一塊黒木腰牌,宥連策立時心中有數。

離城繼續奔行了約莫五六十裏,馬車停下,他們一落地便瞧見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停著另一輛馬車,宥連策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看來真相即將大白。

神秘人領他們走到那輛馬車跟前,稍向車內一躬身接著就利索的退到一邊。宥連策拱手,“拜見女王陛下。”

月光稀薄,紗簾阻隔,只透出貝嵐模糊的影子,不過她的聲音倒是清晰,“宥連陛下不必多禮,此次來北錫怎生沒有事先知會,好賴咱倆也舊識一場。”

宥連策笑笑,“女王陛下於我有恩,本應遵國禮昭告天下,鄭重其事到北錫來拜謝女王陛下的,然此番我為著私事而來,莫敢叨擾女王陛下。”

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進退有度,盡顯一國之君的氣度。貝嵐呵呵笑出聲,“一別兩載,宥連陛下風采尤勝當年,言辭雕琢精湛,聽了極順耳。”

“多謝女王陛下謬讚。”

貝嵐動了動,似乎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語氣悠閑道:“嗯,這次宥連陛下確實沒來叨擾我,卻是當著眾多北錫百姓的面,明目張膽的‘叨擾’了我的郡主。”

貝嵐有備而來,不等他開口問自己反而開門見山提到了詠葭,宥連策心漏跳一拍,真正棘手的開始了,他道:“女王陛下請見諒,我也是情不自禁。”

“呵~好一個‘情不自禁’。”貝嵐嗤笑,“我可從未聽說宥連陛下是個性好美色之徒,莫非傳聞有誤?”

這話明明白白存有汙蔑之意,凱維忍不住想要反駁,宥連策摁下他,並遞給他一記退下的眼神,凱維只得從命。

打發了凱維,宥連策接著說道:“女王陛下,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的王後深得女王陛下厚愛,得以在北錫修養療傷,現今既已傷愈,也該隨我回澤彼了,望女王陛下成全。”

“宥連陛下,據我所知你的王後去世很久了,何以說她在我北錫療傷?宥連陛下也太愛開玩笑了。”

“女王!”宥連策就算猜到讓貝嵐馬上松口放人皆不易,可一旦事到關頭仍耐不住心浮氣躁,“您惱我氣我甚至恨我都是我活該,但求您高擡貴手,許我帶走詠葭吧。”

“人都死了,惱你氣你恨你有何用?而我向來不做無用之事,所以你不必求我。”貝嵐一口咬定詠葭已死,找她要人,沒有。

宥連策重重吐納幾口,盡量心平氣和道:“女王陛下,我過去辜負了詠葭沒錯,然現在星神給了我補救恕罪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不會放棄的。”

貝嵐沈默一陣,然後撩起紗簾,直視一臉悔意鑿鑿的宥連策,她道:“你還記得我曾說過的吧,詠葭她是個死心眼的人,而死心眼的人死心了,任你怎麽掏心掏肺也挽回不來,如今詠葭不但死心連人也死了,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奉勸你一句,逝者已矣你且看開點,莫再執迷下去。”

宥連策箭步上前,攀住車轅,厲聲道:“詠葭沒有死!我親眼所見她根本沒有死!她活著,你給了她新身份,你封住了她的記憶還有武功,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非要拆散我們!?”

貝嵐冷冷的說:“你今日所見的並非詠葭,她叫墨辛。”

“你撒謊,她就是詠葭!”

貝嵐摸索著丟出一本冊子,“這是墨家宗譜,你大可以拿去查證,且看我有沒有撒謊。”

宥連策看也不看一眼,以貝嵐的手段,弄個假宗譜易如反掌。貝嵐當然清楚他心中所想,於是譏諷道:“宥連陛下會否過於孤陋寡聞了?你不會不知道墨家在北錫的地位吧?”

墨家是北錫極富盛名的隱士家族,自祖上一脈而下均乃國學大儒,其擁扈信徒逾萬,盡管墨家不喜涉及朝政又歸隱山林,可在朝為官者多出自墨家門下,若形容墨家文治天下亦不為過。

百年來墨家只出墨淵一人入仕,終獲封郡王,貝嵐有立他為儲的意向,也是考慮到墨家潛藏的勢力,不愁沒有忠臣輔佐之,將來變革振興北錫,薪火相傳,千秋萬世。

受女王恩澤浩蕩的墨家,尊崇中正光明的墨家,豈容篡改宗譜此等辱沒門楣的事發生?

宥連策怔忪的望向夜風吹開幾頁的宗譜,仍固執的不肯相信,“這世上絕無可能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倘若她們不相像,我又何必百般央求跟墨家要得她來,封她郡主,讓她承襲淵兒所有榮寵?”貝嵐忽而哽咽,“淵兒沒了,我欠墨家的是一條命,欠北錫的卻是一個儲君呀!”

作者有話要說:五一更新忘記跟大夥兒說聲勞動節哈皮~對手指 魚仔忙昏忙傻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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